郑之惠暗自折服。要知道,皇帝在新兴商人中的威望几乎可以用“可畏”来形容。这些商人没有别的后台,朱慈炅就是他们唯一的后台。
朱慈炅创建日月商会,只有两个要求:依法交税,合规雇工。硬气的商会成员不需要再看胥吏的脸色,甚至王公大人们,谁敢伸手都得掂量掂量。
福王、益王、刘孔昭、徐光启、熊文灿,都曾经在这种事上栽过,屁都不敢放一个,统一的结果都是交钱认罚、快速切割。你说你是福王府的人,什么?福王府还有人?想要干什么?
不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家把吃饭的家伙交出来的时代了,眼红人家生意好也只能眼红,敢动手,以前的监国司现在的振槁卫都有强大的商业保护力量,这帮阉人办起事来那叫一个粗暴。
对于侵占资产,索贿,收取保护费这些简单纠纷,日月商会这边的投诉处理非常快速,国畿北海那边汉人越来越多,就是他们的功劳。
商会成员报税走内部流程,主动得很,极少有人拖延。即便自己一时周转不开,借钱也要先把税缴上,不为别的,就为保住那面“商会成员”的牌子。
谁说大明收不上来商税的?当商人可以依靠国家保护自身利益后,谁还会依靠权贵。但凡能够取得成功的商人,没有人看不懂这点,所以他们对朱慈炅的拥护那是发自心肝脾肺肾的。
户部每个月从商会划走的商税越来越多,大明官员看待商税的眼神都日益清澈了。
大明商税这东西,如果把皇店司、皇家投资集团和皇勋投资集团这三家巨无霸一起算上,去年就超过大明农税了。再有上海市舶司那边的关税其实也可以划进商税,那就更多。
皇店司是朱慈炅私人的,也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恐怖怪物。它垄断了大明的所有盐铁,在粮食、军备、矿产、机械、运输等多个领域都是一家独大。
因为朱慈炅是皇帝,所以也可以把皇店司看成一个全资国营企业。皇店司大归大,可要说多赚钱其实很难说,因为朱慈炅时不时要搞几个亏钱的项目,他们的整体贷款一直比利润高。
大明最赚钱的其实是皇家投资集团,依靠突然爆发的造船业,和他们本来就不错的远洋贸易,以及下属的皇亲集团连锁零售,王爷们一下就恢复了被朱慈炅强行留在南京之前的财富水准。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他们一定会更富有。就藩,现在就算最顽固的蜀王都不干了,除非依然保留皇家投资集团的股份。
不过,这帮王爷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分红后疯狂买国债,根本不给朱慈炅开口机会。小魔帝借钱,那准是有借无还。
其实,皇资集团朱慈炅是有股份的,但他说了不参与分红,现在就等一个食言的机会。一半不要,四分之一可以给吧?
至于同样规模不小的皇勋投资集团,他们主要是建筑行业、纺织行业和外贸行业。前者非常依赖朝廷投喂,后两者都竞争激烈,他们的经营管理更是一言难尽。
日月商会有不少比皇勋投资集团规模小很多的企业,利润都在这帮公侯之上。但朱慈炅管不了他们了,机会其实给过了,奈何这帮勋贵都在玩自家的小道场,根本没有学会资本联合。
大明的商业力量这几年整体发展得非常迅速。可皇店司不是万能的,更何况皇店司自身也关联了上千万人的生计,玩崩了同样没有好结果。
皇资集团也不是专业的,要点钱可能没有问题,但让他们加入朱慈炅的抗旱大业,怕是要把王爷们全打死才有可能。
皇勋集团倒是很专业,他们也有伸手意愿,可他们的重点已经聚焦在了京师扩建这件大事上了。以他们的能力,就是京师那边他们都吃不了多少,抗旱工程他们吃不下。
朱慈炅要利用商业手段来完成抗旱工程,最合适也最能实现的就是日月商会,商会的确鱼龙混杂,但他们比大明财团也多了更多活力。
郑之惠站在朱慈炅身边,程月秀却有点不长眼,给他沏了一杯茶,说是解酒。他不敢将茶杯放到朱慈炅桌上,只好捧在手里。
朱慈炅在他的小本本上写字,写完了才开口。
“李承芳回到南京了,他给朕发了急报,要贷款,或者要加铸的银元。朕都没有同意,朕觉得豫东三县的事最终是能够赚钱的,现在不过是需要多些投入。
当然,朕知道,他发急报的目的不是真要钱,是害怕朕又花钱了。之惠啊,你说朕该怎么对付你们李公公哭穷?”
郑之惠一脸苦笑,李承芳是他名义上的上司,皇店司也管着日月商会的。朱慈炅虽然语带开玩笑,但这个事他清楚不是玩笑。
“奴婢觉得,皇爷太急了,许多事情,其实缓缓就能解决。”
朱慈炅抬头看着灯光。
“朕也想缓缓,可来了河南才知道,老天爷没有给朕缓缓的机会。朕也想等自己长大亲政了再做事,可朕等不起,等着等着怕是把大明都等没了。
徐州荒地是因为战争,河南荒地呢?之惠啊,如果一个国家不能让自己的百姓安居乐业,那这个国家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朕不是创业之主,朕是守业之主,许多事情,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朕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朕需要你们多帮帮朕。”
郑之惠呆愣了一下,他其实已经锻炼得非常圆滑世故了,但还是感觉鼻子有些发酸。他低着头,手心里传来热茶的温度。
“皇爷,奴婢其实已经和好几个分会的领头人有过交流了,大商人都有各自诉求,奴婢感觉都有些过份。不过,有个例外,秦商头人镐诚子申廷宣个人愿意全力支持陛下,不讲条件。
朝廷总是习惯于把商人当成一个整体考量,但商人里面有些人也是不同的。陛下说不花钱的东西最贵,奴婢反倒觉得,可以接受申廷宣的好意。再贵,千金买马也是划算的。”
朱慈炅点点头,微微一笑。
“朕对这个人有印象,扬州城就是他建的嘛。怎么,这次又要压上身家性命豪赌一场了?抗旱这个事,可不会有什么利润,几乎全是无底洞般的投入。”
郑之惠也挤出笑容。
“奴婢也跟他说过,他说他愿意。他觉得他现在的财富地位都是皇爷给的,皇爷有需要,他愿意竭尽全力。”
朱慈炅沉默了。开海之后富起来的这帮人,个个都觉得是自己聪明,自己能干,倒是难得有一个人把自己的成功和国家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好,你安排吧。”
郑之惠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奴婢觉得,皇爷似乎有个判断不太对。我们都把目光盯着那些大商人大富翁,实际上商会里面最多的是小商人。
要让他们支援一县抗旱肯定做不到,但如果是支援一里,甚至几十户人家,奴婢觉得这样的商人比比皆是。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商会的中小商人们其实有能力支持皇爷的抗旱计划。
而且,中、小商人们其实更愿意真心支持皇爷,他们没有过份要求。
专为骧云卫打马掌的中和铁匠主人杜志契,他就愿意捐千口深水井。他唯一的条件,就是皇爷随意写一个字,哪怕是奴婢偷来的都成。
这个人来徐州其实是要找铁的,皇店司说什么要改造农具,供铁量要大减。他和奴婢吃过饭,所有找到奴婢帮忙,看看利国铁矿什么时候扩建。”
朱慈炅面露微笑。他要皇店司提供锄头和铁锹,居然影响到下游合作商人了。不过,朕的字也是写好了,居然价值一千口深水井。这,得多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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