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拽住布伦纳,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身后的几个人跟着我贴着墙蹲了下去。
墙上有个炮弹崩出来的豁口,从豁口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个院子。
是三个苏军士兵。
两个在屋里翻东西,家具被掀翻的声音一件接一件,第三个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拎着个酒瓶,枪随便挎在肩上。
院子里跪着一个男人,看着岁数不大,两只手抱着头,旁边站着个女人,可能是夫妻,也可能是情侣。
站着的那个士兵灌了口酒,用俄语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另外两个从屋里出来,笑了几声,就去拽那个女人。
“小子,让你的女人陪我们玩一会儿,我就给你们食物。”他用生硬的德语对着男人说
女人喊了一声,喊的是救命。
跪着的男人扑过去,被一脚踹翻在地上,脸朝着地,两个苏军围上去一顿拳打脚踢,他抱着头,不敢再起来。
我凑近豁口,仔细听。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苏军冷笑一声,三个人一起把女人拖上了楼。
随后就是撕布的声音和女人尖叫挣扎的声音,只隔了一面墙,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布伦纳整个人绷紧了,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什么反应。
可我从眼角看到他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人的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再过一秒他就要冲出去。
我一把攥住他的枪管,把他按回墙根。
“你冲下去,能打死几个?”我抓着他的领子,声音压到最低“两个?三个?”
“救命!救救我……”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中尉——”他浑身都在较劲,眼看就要脱开我的手,我又一把把他压了回去。
“然后呢。”我盯着他,“枪声一响,他们一个营都会围过来,我们的阵地离这里两条街,你要拿所有人的命,给你这一枪陪葬?”
顿了顿,我松开他的领子,手还按在他肩膀上。
“不要……求求你们,”那边的声音一浪一浪地拍过来。
听着这凄惨的声音,我也有些于心不忍,虽然我知道,德军也在苏联境内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比如凌辱女英雄卓娅。可我认为,这样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是最野蛮的行径。
布伦纳的呼吸乱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豁口,眼睛通红,拳头攥着,指节都是白的。
“还有这一街的平民百姓。”我说,“今天晚上这里枪一响,明天死的就是整条街上的人。他们不会去查是谁开的枪,他们只会找德国人,只会找替罪羊。”
“克劳斯!我的克劳斯!救救我!”女人在楼上喊楼下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没有动,他只是爬了起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攥成了拳头。
布伦纳往下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院子里,女人的喊声越来越碎,后来变成哭,再后来,连哭声都没了。
剩下酒瓶偶尔碰在硬物上的滚动声和苏联人的笑声。
我蹲在墙根,后背贴着砖,手心里全是汗,枪就在手里,可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也不想死,我想活着。
条例管得到的地方,我有条例。
条例管不到的地方,只能想办法保全自己活下去,怎么算,都是同一个结果。
布伦纳把脸别过去,朝着墙,肩膀绷得死紧。
我叹了口气。
苏联人把我们的必经之路挡住了,硬闯是找死,我们只能搜搜这栋楼,等这几个人走了再走。
我压低声音,回头朝身后那三个士兵偏了一下头:“搜这栋楼,轻一点,别出声。”
他们点了一下头,散开了。
布伦纳还蹲在墙根下,后背贴着砖,肩膀绷得死紧。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别待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站起来,跟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我们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我侧身扫了一眼,空的。
第二扇门也是空的,第三扇门半掩着,门板歪斜地靠在门框上,底下压着半截断了的拖把柄,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股霉味,混着木头烧过之后的焦糊气。
靠墙有一张桌子,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角落里摞着几个纸箱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打开。
“瞧瞧,这是什么好东西。”我压低声音,用肩膀顶了顶布伦纳,想让他从刚才那件事里走出来。
里面是几罐德国酸菜。有一个陶罐已经碎了,酸水渗出来,把底下的纸箱泡软了,我挑出还完整的几瓶,放在一边。
布伦纳没理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蹲在靠窗的墙根下,没有搜东西。
枪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枪机上,眼睛看着窗外那个方向。
我没说什么,继续翻壁橱,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罐头,我踮起脚拿了下来。
上面没有标识,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摇了摇,里面晃晃荡荡的,像是很多水。
看着这个眼熟的罐头,我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了。前世我很喜欢看《钢琴家》那部电影,印象最深的就是钢琴家西皮尔曼,饿得半死躲在华沙的废墟里开罐头,被一个德国军官撞了个正着。
他找到的那个罐头,跟眼前这个很像。
这么大一罐酸黄瓜。
我拿着罐头在布伦纳眼前晃了晃:“想吃吗?”
他没有说话,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院子里,喊声已经稀了。
我把罐头放在他面前,转身继续搜。耳朵却一直支着院子那边,哭声没了,只剩下酒瓶偶尔碰在硬物上的滚动声还有低沉的男女说话声,男人的声音慢下来了还带着醉意。
楼梯响了。
脚步声,一步一晃,还夹着腰带上金属扣的磕碰声。
“来了。”我说。
我们又回到豁口后面,布伦纳站在原地没动,三个士兵也停了手,整个楼道里只剩我们压着的呼吸。
几个苏军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应该是喝多了。
那个男人立马爬起来,凑上去挡在楼梯口,伸出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食物。”
领头的苏军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回头看了眼后面的同伴,像是在跟他们确认什么好笑的事。
“食物?”他把这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什么食物?”
“你说的。”男人往前半步,“你说的,让她陪你们——就给我食物。”
女人也下来了,抱着一团遮羞的衣服,慢慢走下楼梯,站在楼梯口,一下一下地拽着衣角,她大概是听见楼下在对峙,想拉他走。
“哦——”几个苏军仰起头,笑成一片,“是这个婊/子自愿的,朋友,我们只是没好意思拒绝。”
“你说什么!”男人抬眼看了眼女人。
“哈哈哈哈——”笑声撞在楼道里。
男人被气得双眼通红,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朝着领头的苏军扑了过去。
领头的虽然喝醉了,反应却不慢,他侧身躲过刀尖,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一脚把他踹飞出去。
男人滚了一圈,又爬起来,还想扑,后面的苏军见状抬枪就打。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的一下。
男人栽倒在地。
女人愣了两秒,然后抱着那团衣服,发了疯似的冲下楼,苏军把她也当成了要偷袭的人,枪口一转,又是两枪。
她像被抽走了脊梁,趴在楼梯上,不动了。
我身旁的布伦纳闭上了眼睛,三个士兵死死贴着墙,没人敢出声。
“走。”领头的苏军看了看这两具尸体,摆了摆手。
几名苏军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我目睹了这一切。
但我选择了袖手旁观,或许我救得了他们,但我没有。
我们从楼的豁口翻了出去,布伦纳一句话不说,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两个袋子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
走出半个街区,我让他停了一下。
“今晚的事,”我说,“我没看见,你也没看见。”
布伦纳看着我,没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回楼的时候赫尔沙在前屋等着,接过去一样一样倒出来记账。
“面粉一袋半,猪油两听,盐一包,肉罐头六听。”她飞快地写,然后拿起一瓶酸菜晃了晃,“哇,居然还有酸菜!我奶奶每年都会腌一些的。”
她把我们这一趟的收获都记了下来,见我没说话,抬头问我:“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
我看着赫尔沙漂亮的脸,陷入了沉思。
布伦纳什么也没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把他的袋子放下,转身就走了。
赫尔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
我上楼查了一趟岗,布伦纳站在楼道的窗户边上,枪抱在怀里,望着东边那条街的方向,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跟他说对不起,我知道就算说了,下次撞上这种事,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知道我的选择。”我看着他,“不是我不想救,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
布伦纳什么也没说。
我有些无奈,但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回了自己那屋和衣躺下,蜷起身子。
面粉还够两天。
我在黑暗里又算了一遍,明天再让弗莱塔格出去一趟,应该就暂时不用出去搜了,反正战争也快结束了。
终于不用打了,我带着这个念头陷入沉睡。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20页 当前第
224页
目录 上一页 ← 224/22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