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不过这些日子一直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在哪。

    赫尔沙正蹲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小铁炉，她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把一块正在往炉膛里塞的碎木片放下。

    “回来了？”

    “嗯。”我把***立在桌子旁，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开了个没什么用的会。”

    赫尔沙没有接话。她在炉子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一只铁皮罐头放在桌面上，罐身已经被打开了，边缘被撬得有些卷曲，露出来的深色肉块表面凝固着一层油脂，冒着微弱的热气。

    “哪来的？”我凑近闻了闻肉的香气，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荤腥了，这几天唯一的油脂就是人造黄油“这可是好东西啊”

    “在楼下的储藏室里找到的。”她说“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可能那家人走得急，忘了带，我看了上面的标签，刚过保质期没几天”

    她把一只搪瓷缸子推到桌面中央，里面盛着几块已经切好的肉，旁边配着几片硬的跟石头一样的黑面包。

    “只有这些了，其他的跟普通士兵吃的一样”她说“楼下还找到了一棵烂圆白菜，我已经把能吃的部分剥出来了，明天早上可以做汤。”

    “还有这个”他把两包饼干放到桌子上“这是从苏联士兵兜里缴获的，我吃着像硬纸板，难吃死了”

    听着她的话让我有些阴霾的心情好了点，便跟她开了个玩笑：“你都快从通讯兵变成我的勤务兵了”

    赫尔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她把那缸肉往我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正在重新衡量那句话的分量：“怎么，那你给我加工资吗”

    我拿起一块黑面包，在罐头边缘蘸了一下油汁“加不了，上面也一直没给我发工资，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她在对面坐下来，把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我手边，另一半搁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用指腹把边缘的碎屑抹平“等打完仗，记得给我补上就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吞咽沾上油脂的干面包，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好吃吗”她问“这个马肉罐头，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我又咬了一口面包，蘸着马肉罐头的油脂，面包又干又硬，在嘴里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马肉罐头的味道咸的很，带着一层被反复腌制过的厚实质地。

    不过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热肉了，之前几顿都是黑面包配人造黄油，那种油脂在舌头上化开之后只会留下一层空虚的膜，这一顿我很知足了。

    赫尔沙坐在对面，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缸子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你也吃点吧”我把罐头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一个人吃不完”

    赫尔沙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只剩一半肉的搪瓷缸子，摇了摇头“我吃过了，刚才煮的时候尝了几块。”

    “骗谁呢。”我看着她瘪瘪的肚子

    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用手把那片已经掰开的黑面包拿起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一点一点地试探那截面包的硬度，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放回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吧？”

    “行。”

    门口传来脚步声，布伦纳侧身走进来，大衣下摆沾着一层灰，手里拎着一把枪。

    “还有肉吃？”布伦纳诧异的看过来

    “来得正好”我朝桌面偏了一下头“坐下”

    他在桌边坐下，把枪放到窗台上。

    赫尔沙把剩下的半缸肉推到他面前，又递过去一块黑面包。

    布伦纳低头看了一眼，掰了一小块面包，蘸了一下罐头的油脂，送进嘴里。

    “怎么样？”赫尔沙问“这是我做的”

    “比黑面包强。”

    我们三个人围着桌面坐着，各自咀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面包和咸肉。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午后那段灰白的天光正在被更厚的云层，风从窗缝渗进来，呼呼的吹进来。

    “你说…”赫尔沙囫囵的咽下一口面包，然后用指腹把嘴角的一小块肉渣抹进嘴里“等打完仗，你最想干什么？”

    我嚼着嘴里那块干面包，把它咽下去，然后想了想，毕竟这个时代也没有后世那时候的智能手机，要想过那种随便玩手机的生活得至少再等七十年。

    “先睡一觉吧。”我说“睡到自然醒那种，没人叫醒我，没有炮弹震醒我。”

    赫尔沙笑了一下

    “那我大概会先找个地方洗个热水澡。”她说，“从头洗到脚，把所有灰都洗掉，然后换一身干净的裙子，等到春暖花开到处去玩”

    布伦纳坐在桌边，没有动，他把手里那半块黑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然后塞进嘴里。

    赫尔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她问“打完仗，你最想干什么？”

    布伦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块被掰碎的面包。

    “不知道。”他说，“可能回一趟家，看一趟我父亲以前的店还在不在，自从我进入军校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

    赫尔沙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手里的面包塞到嘴里慢慢咀嚼。

    “如果我活到那天”我说，我靠在椅背上“我想找个地方种花。”

    赫尔沙看了我一眼“种什么花？”

    “不知道，什么花都行。”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吃着这最后一点来之不易的食物。

    看着气氛有点沉重，我嚼着嘴里那块干面包，把它咽下去，然后想了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张了张嘴。

    我刚要说点什么，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枪响打断了，先是零星的，然后是连续的。

    赫尔沙嘴里的一小块肉渣慢慢咽了下去，布伦纳放下手中的面包，已经站起来了。

    我放下叉子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布伦纳跟在我身后，赫尔沙留在桌边，她的目光正在追随着我的背影移动，最后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