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卡洛斯对面,枪口始终保持对他的锁定:「你说什麽我听不懂,你说的人我也不认识。但是我觉得,你好像有什麽想对我说的。」
「你的谨慎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卡洛斯笑了笑,拿起床头的黑方酒瓶倒了一杯,抬杯向马修示意,「我可以来一杯吗?你需要吗?」
「可以,如果这有助於你回忆那些陈年旧事的话。」
「呼—确实是陈年旧事了,」卡洛斯一口饮尽,长长呼出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个时候,你的父亲刚刚入职LAPD,他和你一样帅,但是没有你现在这麽耀眼。
「那个时候风气比现在可差多了,连爱尔兰人和义大利人都被排斥,不被视为传统西大白人,何况一名华裔?在LAPD可以说是底层中的底层,注定蹉跎一生。
「他是个好小伙子,头脑聪明,身手敏捷,野心勃勃,一心想打破天花板,做到前人所未做到的事。」
马修没有打断卡洛斯,耐心地听他唠叨,他知道这种回忆是人最容易吐露心底故事的时候,他也需要卡洛斯回忆中的细节去佐证很多事情。
反正他有热感视觉,卡洛斯一旦耍花招等援兵,他将立刻击毙卡洛斯。
卡洛斯呷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有人盯上了他,给了他一份合约,卧底合约。
「他当然毫不犹豫地签字了,然後我就认识了他,成为了他的联络人。当时我还在西部行动局的反黑缉D组,是一名三级警探,哦是的,那个时候我就是三级警探了。」
月光冷冽,穿过开的窗帘,在卡洛斯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在鲁格MarkIV上散射成慑人的寒光。
房间里只有卡洛斯吞咽威士忌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洛杉矶永不沉睡的模糊车流声。
卡洛斯放下酒杯,深棕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缓慢滑落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久远记忆的沉重:「你父亲————陈宇星,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坚韧。在华青帮十年,踩着刀尖跳舞,从街边卖打火机的小喽罗,到能负责几条街面生意的火机陈」。
「他见过最肮脏的交易,手上没沾血是不可能的。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为了玛莲娜,为了还没出生的玛蒂尔达,还有後来————你。」
煽情、打动。
招供中非常实用的技巧,受审者会站在审讯者的立场,通过在招供中掺杂共情审讯者的叙述,降低审讯者的警惕,谋求活命的机会。
马修没有打断卡洛斯,但他可不会被卡洛斯几句话打动,反而更加提高警惕。
卡洛斯毫无所觉,停顿了一下,似乎进一步沉酒於回忆:「头几年,他还抱有幻想,以为立下大功就能风光归来,升职加薪,成为打破天花板的英雄————呵,LAPD的现实就像一盆冰水。
「他很快发现,没人真正关心一个深入虎穴的华裔卧底。他的报告石沉大海,那些用命换来的情报,最终可能只是某个苟且交易的筹码。
「西部行动局当时混乱不堪,人事变动频繁————他的档案,甚至他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并且渐渐被人遗忘。」
卡洛斯又抿了口酒,辛辣感似乎让他精神了些:「接近十年的卧底生涯,足以磨灭任何人的雄心壮志。你父亲变了。从渴望建功立业,变成了只求活着退出这场噩梦。
「他想回家,马修。他想看着玛蒂尔达结婚,想看着你长大。他不想孩子们有一个死於街头火并的爸爸,他开始不停地请求、申诉、甚至哀求上面允许他撤离。
「但每次得到的都是敷衍,时机未到」、再坚持一下」、这个线索很重要」————永远都是那套说辞。他能感觉到,他被彻底放弃了,像一件用完就准备丢弃的工具。」
卡洛斯的目光变得悠长,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什麽:「然後,大约在十几年前,华青帮和索诺拉在边境地区有一次大交易,涉及金额庞大,也有警队的人参与洗钱。你父亲当时已近帮派核心,不知怎麽————
「具体怎麽知道的,他至死也没跟我细说,总之,他确定无误地获知了一个导致他悲剧收场的事实:洛杉矶警队最高层的某些人,长久以来,一直与包括索诺拉在内的多个贩毒集团有秘密合作,提供保护,抽取巨额利润!这些黑警的数量和地位,都远超他的想像。」
房间里弥漫着压抑的静默。
马修的枪口稳如磐石,仿佛卡洛斯说的是和他不相干的人和事。
「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卡洛斯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想什麽悄然撤离。他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要举报!他要把这些黑警通通拉下马!他天真的认为,这是他的出路,这是他能为家人争取到的唯一安全。
「他收集了尽可能多的证据,但他也清楚,那些东西,一旦落到不对的人手里,就是催命符。他不信任档案系统,也不信任任何不明身份的上级」。
「他只信任我————因为他卧底的身份,只有我能证明,如果我不可信,他的卧底行动也失去了意义。」
卡洛斯重重叹了口气:「你父亲找到了我,把他知道的惊天秘密和他的绝望一股脑倒给了我。他要求我帮助他,绕过所有可能的审查渠道,直接将证据送到州检察长办公室,甚至送给州长。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知道那些人势力有多大。」
「所以你就劝他跑路?」卡洛斯说了这麽久,马修终於开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年、好不容易抓住救命稻草、还想着妻儿安危的人,你会觉得陈宇星是那种听了劝就抛下一切独自亡命天涯的性格?他舍得放下妻儿?」
马修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犀利,枪口似乎在无形的压力下向前压迫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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