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一叶,“请问一叶先生,可否让蓂夜再来此与一叶先生品琴谈天?”
“只要蓂夜姑娘愿意,我随时在此等候姑娘。”一叶淡淡地回道,但她的心里对这位能够懂她琴音的人已深有好感。
“那蓂夜明日再来。”
转头,又踏上了那厚厚的梧桐叶,蓂夜随四叶离开一叶别馆。
回到四叶别馆,便见一个清瘦的男子默默地摆弄着桌上的书册。他的五官极为深刻,颧骨稍稍突出,眉眼间带有一丝凛然傲气。
蓂夜才想,怎么这四叶医馆里还有这样的人?却见四叶走了过去,张口便道:“老酒鬼,好久没见你打扮成人样了!”
“哼!”
三叶不作搭理,接着又将身旁的墨玉盒打开,一阵药香散逸开来。
红绸摊上,细长的银丝针便有条不紊地摆放上桌。
果真是个怪人呢,蓂夜心想。
见三叶还在细细准备,蓂夜便问四叶道:“我有一事好奇,请问四叶先生为何是喊一叶先生作大师兄,而不是师姐?”
四叶一笑,便答:“江湖都知名医四叶,却不知一叶是个女子。若让江湖中人知道了,免不了被人处处查探。我大师兄不喜人打扰,因此让我们都将她当作男子看。但刚才见皇姑娘与大师兄似乎相谈甚欢呢,着实让我惊讶了。”
“一叶先生的双眼似乎看不见,是无法医治了吗?”
“大师兄生来双目便不可视物,被人抛弃在巷道中,是我们师父怜她,收了她做第一个弟子。所以大师兄年纪最小,排行却最高。大师兄她天赋异禀,不管是任何奇药,她都能配制出来,这点也让我们心服口服的。”四叶往屋内走去,见三叶向他点了点头。他拿起银丝针,端视一会儿,便对蓂夜道:“姑娘请坐。”
蓂夜一甩绛红色裙摆,悠然下坐。
“手伸出来!”三叶上前,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蓂夜稍一犹豫,抬眼看向四叶。原以为是四叶要为她把脉的呢。
“哈哈……皇姑娘莫惊讶,就医术上而言,我这三师兄的确是比我高明得多,姑娘可尽管放心。”
蓂夜伸过手去,笑道:“三叶先生曾说过我这是死脉,可今日三叶先生却为我把脉,是因为三叶先生觉得自己有让人起死回生之力?”言毕,笑容更魅,一句问话,似有讽意。
“哼!”又是一声冷哼,他没作回答,只道:“百花吴家堡百花散。”
“散”字一落,就见四叶一手击于桌前,万卷书册飞起。眼里微光一闪,从落下的书册中扫出一册,书册摆于桌边,书页无风自动。四叶再一挥袖,书页一停,接着他便念出上面文字:“百花散,百种毒花制成。中毒者百花夺魂,闻香毙命。中毒者若一息尚存,则以青黛、黄芪、赤芍、白术、黑铅浸泡三天,保住心脉。”
“白虫草。”
“白虫草,又名百虫草,长于恶寒之地。中毒者百虫钻入骨血,生不如死。若以五蝶门的炎蝶作为药引,尚可解毒。”
“寒蝉泣血。”
“寒蝉泣血,世上最厉害的寒毒。每月毒发一次,若以冰水浸泡全身,可减缓一半毒性。”
“万年一青。”
“万年一青,青湖帮独门毒药……”
“七重取魄。”
…………
三叶与四叶,一个喊出毒名,另一个解释毒名,倒也合作无间。
当四叶解释完最后一个毒名后,蓂夜暗喜。自十岁以来,自己所中的一百多种毒,这三叶仅是把脉,便不多不少,全数提及。说不定这次自己真的遇到了神医,可以让她脱离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三叶先生高明!”蓂夜几乎要站起身为其鼓掌了。
但三叶仅是冷眼朝她一扫,道:“身中百毒,且种种致命,你还来求什么医,干脆自毁了得了!”
“有人上门求医却不能医,要医者何用?干脆将这四叶医馆草草结束算了!”蓂夜听得三叶不客气的说法,也立即反唇相讥。
四叶重新摆放好书册,看着蓂夜,眼带一丝诧异,道:“真是奇了,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姑娘这种身中百毒,却依然能够活蹦乱跳的人……”忽地脸一沉,严肃地说,“就是姑娘现在暂时无恙,但这样下去,迟早也会毒发。”
“两位先生可有把握医治我?”蓂夜眼里有些期盼。
“没有!”三叶答得干脆。
蓂夜眼神一黯,想不到连江湖名医四叶也不能解她身上之毒。
“姑娘莫慌。”四叶看到蓂夜黯淡的眼神,急忙道,“合我们二人之力,虽不能治好姑娘,但却可以为姑娘延命。姑娘有生之年,定可遇见比我俩更高明的神医。”
“哼!你不干脆叫她去找二叶!”三叶一脸不屑地看着四叶讨好的表情,脱口说道。
“二叶?可是名医二叶先生?”
四叶一阵苦笑,才答:“的确,二师兄比我俩的医术都要高明,但是二师兄喜杀,犯下不少血案,现今被囚于边南国硝城的大牢中,姑娘怕是见不到他了。四叶说过会全力医治姑娘,但却让姑娘失望了!”
“四叶先生不必对我有愧,你已尽力。”忽又一问,“不知两位先生可曾听过天山惊鸷?”
“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不知我身上之毒是否像极天山惊鸷?”
两人似乎没想过,竟是一愣。随后四叶翻起书册,念道:“天山惊鸷,世上仅有一株,奇毒无比。中毒者百毒缠身,无药可治。”
“的确,姑娘身上百毒早已融为一体,自成一种毒性。但天山惊鸷乃传说中才有之毒,为何姑娘突然提及?”
“我只是突然想到罢了。那么若是能解我身上的毒,自也是能解天山惊鸷的毒了?”
“医理上看来,的确如此。”
蓂夜淡淡笑开,想起那个在万重山连天崖壁上躺了十几年的女人,师父最珍爱的夙衣夫人。自己还能走能跳,境遇似乎是比她要好。
“姑娘,请先让我帮你扎针吧。”
“好。”蓂夜毫不避讳地将素手伸于前,待四叶将那银丝针扎于她全身各处穴道。
“我能做的,只有帮姑娘阻止毒性继续漫延。这银丝针要连扎十天,就请姑娘这十天里就在四叶医馆做客吧。”
“让四叶先生费心了。”
十天啊……十天后出了这四叶医馆,正好赶得上去参加释山派掌门的寿宴呢。
这夜,蓂夜住到了四叶别馆。她懒懒地靠坐在窗边,抬头望月,陷入沉思。
她早就知道,师父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夙衣夫人,就算牺牲她和菥日也无所谓。但为什么再次让她认清这点时,心还是会痛呢?
夙衣夫人,中的是无药可治的天山惊鸷,要不是师父将她带到连天崖壁上的冰洞里,她连一秒也活不了。
十岁那年,师父让她喝下毒酒,为的就是让她像今天这样,身中百种剧毒。只要她身上的毒能解,夙衣夫人就有救。
师父这样做,应该已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吧。大概师父自己也想不到,她会这么好运活了下来。只是师父也没想过,可能就算她活了下来,也根本找不到解救之法了。
月色这般冷,突然一阵恐惧涌上蓂夜心头。
该不会,自己真的是要走到尽头了?
“以我多年来对毒物的研究,尚不能解你身上之毒,此世间,又还有什么人能救你呢?”
怎么突然想起了天倾说的话来了?
淡淡哀伤的曲调响起,这样的夜里,是一叶的琴音,这样舒心,绕在心间却仍是化不去的愁。
[正文:9 青碧莲池]
轻烟袅袅,那一丝幽深的青蓝带着特殊的香气。睁眼一看,一支香已燃了一半。
昨夜四叶至他房中,点上了这支香,说是有舒筋缓痛之效。
莫飞炎一夜好眠,并未受背部箭伤影响,想是这香的确有效。
看看天色,东方渐白,晨景正好。
他稍稍动了动手臂,背部只是微疼,轻笑,这四叶名医果然名不虚传。
推开门,莫飞炎不觉便走上了青叶长廊,来到了那一片青莲碧池边。
清晨,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那一片碧色莲叶中,只一朵红莲亭亭玉立于池中。那莲红得妖媚,美得夺目,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是它的陪衬。
只是……
时已秋季,为何有莲?
突然,一阵清幽的歌声响起,让莫飞炎从那红莲的梦中醒来,而后又落入了另一个梦。那美妙的歌喉如同天籁,和着歌,红莲竟舞动起来,宛若莲中仙子。
她唱,唱的是前朝名伶夕罗所作的名曲,花间残梦。
孤月残影,只我独饮杯中酒
芳草萋萋,暗香残留唯伊人笑
烟雨朦胧,一缕青丝几缕愁
醉夜迷离,言不尽离情终无语
只因你离去,繁花也落尽。
芙蓉含笑,清风玉露戏池间;
佳人轻舞,天下英雄皆为其醉。
云绕林间,君子倚剑百花中;
劳燕分飞,红颜泪雨化残风;
道是人有意,却是天无情。
花间残梦里,汗马驰骋不如莺语啼。
你一身白衣如雪,傲气扬眉把月邀;
红颜笑罢织绮梦,乘风歌一曲醉春雨。
凝望星辰落入眼眸里,
奈何天涯两散唯细雨,黯然飘落杨柳堤。这一段,红颜泪雨,天涯两散,甚是悲切。然而那池中舞动的身影却仿若不知其悲,跳得那么欢快,那么惬意,连莲叶也被她感染,随风而动,随她而舞。
晨雾散去,方知那一朵红莲,那一首悲歌,那一曲欢舞,都是蓂夜。
是她在唱,是她在舞。
莫飞炎犹在恍惚之中,走了前去,手微伸向前,似要抓住池中仙子。
佳人回头,嫣然一笑,那毫不掩饰的笑容,能化万年寒冰的,怎叫人不心动?
“莫将军,起得真早呢。”蓂夜自莲池中央走了过来。
她的脚下,是浅透水面的碎石,而那一双洁白无瑕的玉足,裸露在外。
由正朝开始,女子就十分保守,在外人面前绝不轻易露出玉足的。可蓂夜哪管这些,她从小与竹吟他们嬉闹惯了,还从未想过什么男女之别的。
莫飞炎一笑,竟突然觉得她不拘小节的个性很是可爱。他低头,又见她那双鸳鸯绣鞋就在一旁。
浅浅的池水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在蓂夜惊讶的目光下,莫飞炎拿着她的绣鞋走到她身前。昂扬七尺,男儿志比天高。这么个霸气的人,却为她蹲下身,轻握起她小巧的玉足,小心翼翼地套上绣鞋。
他抬眼,认真的眼神深深看着蓂夜。而蓂夜脸上红云密布,衬着那身红衣,红云更艳。
“若我为你种上一池青莲,那时,你愿为我在莲间跳舞吗?”
话一出口,莫飞炎便是一惊,惊自己竟如此冲动,如此唐突。
蓂夜却是很快消淡了脸上红云,淡雅一笑,道:“若将军想看,蓂夜还可再跳一曲。”
“不用了,姑娘不必伤神。我背上的伤又有些难受了,我还是先回房歇息了。”急急说完,竟是落荒而逃。
“那请莫将军保重身体,蓂夜不送了。”
那么个霸气的人啊,怕是平生第一次对女子说出这种话呢。
蓂夜看着莫飞炎为她穿上的绣鞋,久久不语,连听松突然出现也没察觉。
“很少见到小姐脸红呢。”听松突然自背后出声,吓了蓂夜一跳。
“听松,没听过非礼勿视么?像刚才那样的场景你们实在应该避一避。”蓂夜拢了拢发,然后猛地一甩,将池水与晨露一并甩到听松身上,报了刚刚被吓之仇。
听松知道若不让小姐报仇,她定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也不闪躲,任由小姐甩得自己一身湿。而后依然嬉皮笑脸地说:“小姐这样说,莫非真是喜欢上那位莫将军了?”
蓂夜只高深莫测地一笑,便道:“真的,有些心动呢……”
“小姐,英俊的男人都薄情,小姐要小心为上啊。当然,像我这种既英俊,又专一深情的男子已是千年一见的了。”听松又自吹道。
“听松,”蓂夜无奈地瞥他一眼,“你真是多话。”
踏着碎石走出莲池,移步便至一叶别馆。
光是想着一叶的琴音,已让她身心舒畅。
“蓂夜姑娘?”蓂夜还未走下那梧桐铺地的地面呢,一叶就已知是她,想来她虽目不视物,但耳力极好。
“大清早的就来打扰,是蓂夜失礼了呢。”
“知道姑娘今天要来,我特地准备了一些小菜,姑娘来得正是时候。”一叶笑着。
圆桌上,玉丝肉片,芙蓉松露,甜芋八宝,应有尽有。看得蓂夜食指大动,才觉此时应是该用早膳了。
夹一根玉丝放入口中,她细细嚼着,眉心展笑,道:“一叶先生不但琴技一流,就连厨艺也是一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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