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相召，各个地区的话事人不可能不给面子，很快就在洪兴的集会地碰面了。会议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各个地区的话事人推荐屯门新一任的话事人。

    韩宾知道，陈浩南的好兄弟山鸡脱离了湾湾的竹联帮，甚至还是带着钱和人手一起回来的，就是为了重返洪兴，甚至成为一个区域的话事人。现在因为恐龙的身亡，正是山鸡的好机会。

    虽然韩宾和陈浩南关系不错，但是这毕竟事关实际利益，韩宾也不愿意看到自己弟弟的心血落在外人手上。於是韩宾首先开口，他推荐的是恐龙的头马生番，而早就与他说好的黎胖子，也是立马跟着推荐了生番。

    但是令韩宾感到疑惑的是，在他推荐了生番以後，陈浩南并没有开口。他就那麽沉默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不只是他，山鸡也很疑惑。

    不过山鸡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他这边也联系了基哥。基哥见到陈浩南迟迟未发话，他也只能站起来推荐山鸡。

    山鸡没有去看站起来为他摇旗呐喊的基哥，只是有些茫然地看向了陈浩南。他在事前没有去找陈浩南聊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遇到这种机会自家兄弟会不挺他。

    有了人开口，其他话事人也此起彼伏地叫嚷起来。毕竟每个话事人，都有关系的亲疏。所有人都偏向了与自己关系更好的那一边。

    蒋天养夹着雪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了，但当事情真按他所预见的那样发生时，他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烦。随後，他不着痕迹地多看了陈浩南两眼，目光里稍微带着些探究。

    见到众人半天吵不出个所以然来，蒋天养乾脆摆了摆手：「这样，我看大家主要推荐的是山鸡和生番，那我先与两位候选人聊聊，之後再决定由谁来担任话事人。」

    龙头既然已经发话了，那麽其他人只能遵照执行。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出了集会地，包括蒋天养。蒋天养虽然接手了洪兴，但他也并未将自己的办公地点安排在洪兴的集会地里。

    因为在他看来，洪兴的集会地，又破又旧，就像是一个旧时代留下来的乡公所。说是集会地，但一共也只有两间屋，外面一间是会议室。

    每个区域的话事人带着自己的头马来开会，都会挤得不行。里面的一间，是办公室。

    若是在这里办公，蒋天养还得和陈耀挤一屋。

    所以他在中环找了个写字楼，租下了最顶层，作为自己的办公室。只有在这种白领和精英来来往往的地方，他才会感到舒服一点。

    出了集会地，陈耀拉开了虎头奔的车门，让蒋天养坐了进去。他则是冲着山鸡和生番说道：「你们坐其他车跟上。」

    生番立即上了自己的车，黎胖子想了想，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陈耀看了黎胖子一眼，黎胖子解释道：「我有其他事要找蒋先生。」

    陈耀看了看黎胖子因为手术而缠满面颊的绷带，也是随意说道：「正好蒋先生也有事找你说，那就乾脆一起吧。」

    山鸡在港岛没有车，他只能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跟着蒋天养的虎头奔，一路往闹市区开去。

    很快，众人就在一栋写字楼底下下了车。蒋天养和陈耀自不用多说，山鸡因为之前在湾湾混时留下来的习惯，也是一身西装革履。反倒是黎胖子和生番，两个人拖鞋加背心，成了这里最格格不入的人。

    蒋天养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与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终究还是要同坐一辆电梯，直上顶层。蒋天养很克制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旁人看出他的反感。电梯门一开，蒋天养顿时愣住了。

    只见同样穿着拖鞋背心的王静渊，正大大喇喇地坐在他办公室的会客区里。而他的身後，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小弟。

    蒋天养顿了顿：「王先生，你————」

    王静渊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是你约我今天来找你喝茶吗？」

    蒋天养这才猛然想起，他继任大典的时候是有这麽一回事。但是他发出邀约的时候，还不知道王静渊是这种用武装直升机舔地的猛人啊。不过现在看来，後悔也晚了。

    蒋天养只能堆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欢迎王先生的到来，令我这里蓬荜生辉。我只是惊讶王先生来得这麽早，我都没有机会去迎接，真是怠慢了。」

    「无所谓了，你这里风景蛮好的，我等的也不累。」王静渊摆了摆手，随後看向跟着

    蒋天养上来的几人：「看你这个样子，你们洪兴内部是有事要谈啊？」

    黎胖子闻言，往生番背後缩了缩，想要用生番魁梧的躯干将自己挡住。虽然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因为此人连挨两场手术，怎麽也学聪明了。而且洪兴内部所有人都在传，开着直升机，将号码帮灭门的人，就是他啊。

    生番看见王静渊，也是笑着点了点头，他还记得王静渊请他喝过奶茶。而且自家老大的弟弟，也很尊重这个人。山鸡则是漠不关心，他虽然知道王静渊是个狠角色，但他认为现在要决定的是洪兴的家事，根本不关外人的事。

    蒋天养自然地说道：「是有一点小事要处理，王先生也不是什麽外人，不妨一起听听。」蒋天养当然不敢撵王静渊了，反正在他看来，屯门话事人的人选也只是一件小事，王静渊要听就听吧。

    蒋天养挨着王静渊坐下，然後让山鸡等人坐在了对面，然後开始了面试。他先看向生番：「生番啊，要是让你当屯门的话事人，你要怎麽样才能当一个好大哥呢？」

    生番一听这话，就情绪激动地说道：「先拉一票人回来，让他们全都加入洪兴成为兄弟，反正人多好办事————」

    「停停！」黎胖子有些头疼地叫住了生番，他今天跟过来，就是防止这个傻子犯错的。他不只答应了韩宾，还答应了东兴的雷耀扬要将这个傻子扶上话事人的位置。

    因为选个傻子上位後，才好控制。到时候雷耀扬的货，就可以通过屯门的场子散出去，黎胖子也能分一杯羹。他在泰国时就已经动了这种心思了，所以雷耀扬一找他，两人就一拍即合。

    黎胖子对着生番提示道：「蒋先生的意思是，要维护洪兴的利益。」

    生番见黎胖子替自己回答，便憨笑着连连点头。蒋天养虽然面带笑意，听到这种回答，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蒋天养还是得肯定：「说得很对。」然後他又看向山鸡：「你呢，你怎麽说？」

    山鸡答道：「依我看最重要的，是做事一定要尽心尽力。」

    蒋天养指着山鸡笑道：「他说得也很对啊。」脸上依然笑得灿烂，但心里却浮现出了四个字。

    半斤八两。

    「噗嗤！」

    突然传来一阵嗤笑声，众人看向了传来笑声的方向，只见是王静渊。陈耀和黎胖子立即低下了头，就当是没听见。

    生番有些不满地看向王静渊：「我说得有什麽问题————唔。」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旁边的黎胖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山鸡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了，虽然还是矮骡子，但是棱角也被经历磨平了不少。

    他听见王静渊的嘲笑，也不生气。只是面带微笑地请教道：「我们没读过多少书，让王先生看笑话了。我知道王先生是大人物，既然今天王先生也在，还请王先生能够指点指点，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山鸡这话说得真诚，并不是在阴阳怪气，所以蒋天养也没有打断他。王静渊见他态度不错，便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常规下的最优解。首先，当然是做交接了，前任话事人没了，又不是产业没了。

    首先得梳理洪兴在屯门的收益来源，不管好还是不好，总得做到心里有数才行。这点，你们应该不需要我教。

    接下来就是业务重组，屯门的商业与经济较弱，比起铜锣湾这种地方更是差远了。所以得放弃低端规费，转向屯门的结构性红利。

    屯门靠近鹏城，可以打通走私通道，电子产品运过去，肉类蔬菜运过来。多弄点儿船，一个晚上多跑几个来回，不比收规费强？

    然後是组织管理的调整，解决养人成本与产出效率的错配，一个堂口养三四十个专业小弟，在平常时候他们除了吹水、泡马子，根本就没什麽事干。相当於就是养了一批不知道干什麽」的人。

    所以小弟的管理需要以业务定编制，外围、代客泊车、翻版零售、押运这些业务，都需要大量人手，而且这些岗位有产出。换言之，收小弟就收那些本来就有工作的，不要收那些无业游民，收了还要想办法给他们安排事做。

    至於没有人看场子什麽的，都说了屯门是个穷地方，没多少人会吃力不讨好的打屯门。晒马开片这种事，完全可以外包出去，找别的地区和社团借马。虽然单次费用看上去很贵，但是把成本摊销开来看，比自己养一批专门的打手划算多了。

    最後，就是最最重要的一点，讲故事。」

    别说生番这个傻子了，就算是山鸡和黎胖子，两个人中学都没有念完，能识字会简单的数学运算就不错了。王静渊的一番话说得他们云里雾里的，虽然能听懂，但是他们却听不明白为什麽要这麽做。

    王静渊最後说什麽讲故事，他们就更听不明白了。怎麽？做老大还要会讲故事？

    王静渊指了指身边的蒋天养说道：「你们真当你们现在的龙头和以前那个龙头一样啊？你们现在的龙头是做生意的，不是做矮骡子的。」

    即便是以蒋天养的城府，听见这话，也是眼前一亮。又听王静渊继续说道：「以前的龙头，遇到问题，大不了是个裁判。你们现在的龙头，身份更接近投资人。

    他今天找你们来面试，估计最想听的是，要是你们来当老大，屯门堂口能为洪兴这个整体贡献多少利润？以及会不会给社团带来麻烦？

    从恐龙死，到今天这件事，应该也有个一两天了。你们两个都想当话事人，然後看看你们两个做了什麽？

    梳理过屯门的情况没有？想没想过要是自己当了屯门的话事人，自己的优势在哪儿？

    甚至连个最基本的草稿都没有。你们龙头都那麽直接的问你们俩了，结果你们两个从头到尾只说些空话，连一丁点方案实施的细则都没有。

    先不说你们事後做不做得到，连事前讲故事哄人都不会，你们怎麽说服龙头让你们当

    话事人啊？」

    几个人听得晕晕乎乎的，唯独蒋天养越听越精神。听到後面他都想要招揽王静渊，但是猛然反应过来，王静渊这样的狠人，可不是洪兴能够招揽的，然後作罢。

    蒋天养转头看向两个候选人，都还晕乎着，不禁叹了口气，然後准备采用最简单的办法：「这样吧，我现在把屯门区平分成两份，你们两个一人一份，各做各的，做出点儿成绩给大家看看。等到两个月之後，再进行投票。」

    卧龙遇凤雏，还能怎麽样？当然只能斗蛐蛐喽。

    蒋天养想了想，然後敲打道：「以前我老爸，经常说，一个人啊，如果要人服气的话，只有四个字，「德高望重」。没问题吧？」

    生番和山鸡点头道：「没问题。」

    王静渊看得出来，蒋天养是在提示两人，毕竟是同门，就算是竞争也得正大光明，不能用阴损手段。不过两人答应得倒是快，但完全没有听明白意思。

    洪兴的内部事宜处理完，众人就很有眼力见地要离去，特别是黎胖子，他跑得最快。

    但是却被蒋天养叫了回来：「肥佬黎，你等一下。」

    黎胖子不情不愿地走了回去，只见蒋天养已经泡好了茶，冲着黎胖子示意道：「之前，你和王先生多有不快。今日我托大，做个和事佬。你过来给王先生斟茶认错。」

    黎胖子一听，正和他意，就立即跑了过来准备斟茶认错。但是王静渊直接将手按在了

    茶壶上，让黎胖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静渊摆摆手：「我原谅你了，斟茶就不用了，你走吧。」

    黎胖子闻言，如蒙大赦，转身就走了。却没看见蒋天养的面色，有些低沉。待到黎胖子进了电梯以後，蒋天养才看向王静渊：「王先生，再怎麽说，黎胖子也是我洪兴的话事人。我知道他很讨厌，我也经常看他不顺眼，但还是想请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饶过他。」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嘛，原谅他了。」

    蒋天养摇了摇头：「要是王先生真原谅他，为什麽连他的一杯茶都不愿喝呢？」

    王静渊看向蒋天养：「你应该见过他几次了吧？」

    蒋天养点点头：「是有五六次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人最喜欢用手搓脚丫子啊？他斟的茶，你想喝吗？」

    「————」蒋天养见王静渊不愿喝茶，考虑了几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妈的，看来真得让黎胖子改善下卫生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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