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五天後。

    气温仍在持续回升，正午时分已然逼近零度。

    程野站在简单清理完废墟的大福社区前，静静地注视着周围忙忙碌碌的人群。

    天空覆盖着几片稀薄的乌云，稀疏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洒落，将废墟周边搅得一片泥泞。

    雨水顺着人们身上披着的黑色雨衣不断汇聚，挂在帽檐，滴落在毫无生气的脸庞上。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压抑的漆黑。

    四辆挖掘机分布在废墟四周，铲斗起落，将大块的水泥残渣运走。

    数十个工人站在周边，机械地搬运着残砖断瓦，机械地移动着麻木的脚步。

    偶尔有遇难者被挖掘出来，才有身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上前查看。

    然而这般老旧的筒子楼，又怎麽可能在坍塌後依旧有人活着呢？

    屍体被擡上担架，又被盖着白布，送入停泊在废墟旁的黑色车辆内。

    而往外围看去，还有数十、上百社区的老居民围拢在更远处。

    大多数人都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没有哀怨，也没有交谈。

    只有一部分上了年龄，五十多岁的老人，会随着一具又一具屍体的挖掘，长长叹息一声。

    能居住在这里的都是当年最开始加入幸福城的老居民，很多人都是沾亲带故，一起迁徙到了荒芜的石省。

    随着大楼崩塌，埋葬的不仅仅有熟悉的面孔，更有死去的亲人。

    且大多数人早就已经绝了在迁徙的想法，留在这里，日日夜夜都会永远记得现在这一幕。

    「你好，麻烦往这边...」

    一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刚准备示意程野让开车辆进入的通道。

    忽的，社区外围却传来一阵喝声，打断了话音。

    「大波浪鱼罐头免费发放了，仅限大福社区居民家庭领取！」

    「每个家庭限量两罐，总计1500罐，要领罐头的快点来了！」

    「天灾无情人有情，地震过去了，日子还得过，还得好好过！」

    「呦，排队排队，我保证每个家庭都能领到罐头！」

    "5

    「」

    嘈杂的呼喊声一经响起，立刻打破了整个社区原有的死寂。

    原来像是定格动画一样的救灾现场，骤然生动起来，没了那股死气。

    尤其是驻足远处凝望废墟的居民们，恍然的转头，望向声响处。

    大波浪鱼罐头？

    免费...发放？

    简单的名词组合在一起，变成了幸福城老居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每个人的身体却很诚实，不由自主的挪动步子，走向声音来源处。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龄的老人，腿脚甚至要比年轻人更快几分。

    证明了免费领鸡蛋的诱惑不仅仅存在於现代，在废土也照样通用。

    「你刚刚说什麽？」

    程野转过头。

    「我说...」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连忙就想要再次示意。

    但目光落在程野的脸上，却又再次顿住了话头，视野落在兜帽侧边的硕大「检」字上。

    一圈淡淡的红色包裹着检字，周边似乎还有额外的刺绣。

    这在幸福城的体制内，代表的已经是管理层。

    检查站的管理层？

    工作人员瞬间懵住，却又不敢相信眼前这张沉稳却又无比年轻的脸庞，和检查站的高层能有什麽联系。

    「呵...」

    程野嘴角扯了扯，伸手拍了下工作人员的肩膀，转身离开。

    不同於光虹还能用手环来分辨人群，幸福城的装逼明显要更加露骨一些。

    而且抗灾救灾期间，规定还必须穿戴制服才能在城内活动，以避免引起各种不必要的混乱。

    好在检查站的雨衣标志是在内衬，需要贴到正面凑近看才能看到。

    走出大福社区，街道周边已经搭起了数个雨棚。

    大龙站在一旁高声指挥，二龙则坐在最前方的雨棚下登记信息。

    因为居民信息早就注册过的缘故，此时只需要核对身份即可。

    跑的最快的几个老年人已经登记完信息，又在指引下前往後方雨棚。

    见到胸前挂着大波浪铭牌的工作人员，真从箱子里数出两罐300g的鱼罐头递过来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小夥子，这真不要钱吗？」

    「这是咱们幸福城的卫星城产出的，您看...这上面印着字呢，大波镇、大波浪鱼罐头，本来是要卖钱的，一罐可能要几十币不等，现在天灾来临，厂长也就决定免费发放给老居民喽。」

    工作人员微笑道，「老爷子，天虽然回暖了，但这雨一下还是冷的很，您赶紧拿着回家去吧。」

    「这...」

    平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老年人们，到了这一刻却有些词穷。

    幸福城的赈灾发生过很多次，包括感染潮过後的免费营养浆。

    但鱼罐头显然并不是官方的手笔，而是...个人赈灾？

    「敢问...厂长是？」

    「是我。」

    罗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语气温和：「老人家，房子塌了咱们可以再盖，灾难总会过去的。这罐头您安心拿着，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大波浪鱼罐头厂还会捐献一笔经费，用来修缮大福社区。」

    咚。

    轻飘飘的话音落下，却像是重鼓在所有人的心头敲响。

    错愕的神情像是传染，从老年人的脸上，落到一旁的年轻人脸上。

    「幸福城是我们的家，从去年开始建设卫星城，这里每天都在变好，这场大地震更像是对我们的考验，度过去，或许就是幸福城一个新的开始！」

    罗佑眼神坚定，目光环视所有人，「大波浪鱼罐头厂是幸福城第一个落地的大型民营工厂，我相信幸福城不会倒塌、罐头厂也不会倒塌，我们大福社区更不会倒塌！」

    正能量的鸡汤喊话，放在平时，或许无人在意、领了罐头转头就走。

    但眼下情绪低落的时候，却有些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肉眼可见的，人们的神采又恢复了一些，驱赶走了剩余的死气沉沉。

    几个领到罐头的老年人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摇头叹息离开。

    并不是他们不相信罗佑所说的话，而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就像这大波浪鱼罐头...好像前段时间还闹得沸沸扬扬，这几天却已经无人再讨论了。

    它的口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或许和营养浆也没有什麽区别，只是从浆体变成了鱼肉而已。

    抱着极低的期待，人群开始流动起来，越来越多的家庭成员离开。

    大福社区十六栋楼，共计9700人，约2000户家庭。

    首批1500罐，只发放了四十分钟左右，便库存告罄。

    但後方聚集来的人群却越来越多，包括社区周边的一些居民，也赶过来凑热闹，想要浑水摸鱼领罐头。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的罐头还在生产中，第二批不日就会发放！」

    罗佑招呼了一声。

    众人起接连起身，开始拆卸雨棚，趁着热度起来之前匆匆离开。

    全程也没有什麽关於大波浪鱼罐头的推广，就好像完全是来赈灾。

    这般低调的行为，倒是让一些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嘟囔着离开。

    程野站在墙边静静地看着，直到人群完全散开，这才拔腿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罗佑便带着两名罗家人从街边迎了上来。

    「程检查官，这麽好的机会...咱们是不是有些太低调了？」

    「低调吗？」

    程野脚步不停，微微摇头，「其实已经够高调了，幸福城严禁一切私人的赈灾行为，尤其是这种惠及部分人群的赈灾，极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上面本来不打算给这个许可的，最後还是我通过检查站的渠道，完成了申请，再高调一些就该有人跳出来拦路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平等的分配，极容易引起秩序的动荡。

    罗佑点头，先是立刻表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随後又疑惑道：「我们的罐头生产成本虽然不高，但冒着风险赈灾...」

    大波浪鱼罐头的预售到发售并不顺利，刚好赶上了温度忽的回升。

    外部局势的不稳定，使得罐头必须往後延期。

    这一延期，结果又遇到了石省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民心惶惶，居民对未来的预期直接爆跌数个水平不止。

    哪怕是手里留有余钱的工人群体，此刻也不敢再大手大脚的去买罐头，满足欲望，被迫储蓄等到预期转好。

    此刻鱼罐头厂最该做的，便是蛰伏起来，尽可能不要露头。

    等到风波完全过去，再重新宣发，一点点的吃下市场。

    「老罗啊，看来当年的事情对你的打击还是不小。」

    程野顿住脚步，似笑非笑的看过去，「你觉得在幸福城做生意，和在光虹做生意有什麽区别？」

    「区别？」

    罗佑眉头蹙起，下意识以为程野在询问客群上的不同。

    「光虹的商业环境要成熟得多，那边的居民购买力强，嘴也挑，远比幸福城的居民更懂得辨别什麽是高品质的好产品，什麽又是不值钱的次品。对於质量真正过硬的货色，甚至不需要铺天盖地的营销推广，就能自发掀起一股抢购热潮。不过，後续要面临的恶性竞争也会翻倍，同行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迅速跟进，不择手段地用价格战或营销战来蚕食你的市场。」

    「至於幸福城，这里的居民就相对单纯许多。因为长期以来都是官方工厂统一供货，价格死板，产品也没有任何差异化可言。居民们潜在的购买力宛如死水一潭...必须要有强刺激才会一点点被激活。所以在幸福城做生意，前期更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唯有抢占先机，才能一举吃下最大的市场红利。」

    这些仔细的观察，是进入缓冲区的这些天，罗佑的主要工作。

    毕竟大波浪鱼罐头显然不会是大波镇唯一的产业，更不会是程野宏大商业版图中的终点。

    它仅仅是一个起点，一个用来验证商业构想、磨合团队人员的抛砖引玉之作。

    罗佑也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只有在这座鱼罐头厂上展现出足够亮眼的能力与价值，才能让自己在未来庞大的规划中，握有分量更重的话语权。

    然而回答完毕，程野脸色不变，却让他心头难免咯噔了一下。

    答案有错？

    还是...方向不对？

    「老罗，你还是没有听懂，我问的是两座庇护城的区别。」

    程野目光看向路边穿着雨衣，来来往往的人群。

    「想想你在光虹遇到的麻烦，再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庇护城的区别？」

    罗佑心头一震，终於有些明白程野到底在问什麽了。

    罗家在光虹做生意，虽然谈不上处处受阻，和其他人的待遇相似，却也没有任何优待可言。

    罗家开辟了新的商机，其他人会一拥而上，甚至不讲武德。

    但其他人开创了赛道，罗家也不会手软，同样会及时跟进竞争。

    在一个「公平」的营商环境下做生意，想的自然是在规则内竞争，不断幻想出一个个假想敌，来分析商业战略。

    可在幸福城呢？

    「我们将大货车开进幸福城的那一天，大波镇下方的云水镇就已经动身捕鱼了。他们的捕鱼速度比我们更快，库房里的存货更是远多於我们。」

    说着，程野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们这是想干什麽？」

    「可是他们没有准备罐头厂.——.」

    「这算什麽问题？」

    程野侧过头，自光看过去：「云水镇的包干检查官是张清扬，而站在他背後的带头大哥叫黎明，五期检查官，父亲是幸福银行的前任行长，两位亲哥哥更是冬省十万级庇护城的城主。早在我们去工业区订制设备之前，他就已经凭着这些关系向工业区下了单，凡是我要的设备，直接照单给他也复刻一套。」

    「这...」

    罗佑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商业竞争还能这麽玩？

    对手甚至还没真正出招、盈利模式也尚未验证，後来者就敢如此盲目地全盘效仿？

    若是大波浪鱼罐头折戟沉沙，亦步亦趋的跟风者又能捞到什麽好处？

    在唯利是图的商人思维里，除非是为了下死手打压对手，否则绝不可能冒这种极端风险。

    而且那位黎明检查官与程野一样身具检查官之职，又何至於做到这个地步？

    「别忘了我的身份，我可不是什麽普通商人，接下来能在幸福城开办民营工厂的，也绝不会有普通人。眼下幸福城还在萌芽摸索阶段，还远没到百花齐放、自由竞争的时候，最起码再过个两三年吧。」

    见罗佑隐有所悟，程野适时打住，收拢了话头，「工厂能带给我的可不仅仅是冰冷的幸福币，更是名望、是政绩、是筹码。如果眼里只盯着钱，我大可不必费尽心思做这些可能亏本的买卖，光是种植金穗倒卖，就足以赚得盆满钵满。」

    「至於商业竞争，我更不会担心有谁能横插一脚把我挤走。大不了把幸福城内的利益让出去呗，我还有办法向外开拓。再者...能捕鱼的点位屈指可数，收起你那些抢占市场的商业思维吧，在幸福城、在缓冲区，有些时候不需要太急切，也不要太害怕失败。」

    说完，程野再度擡腿，径直朝停泊在路边的皮卡车走去。

    就在他拉开车门、拧动钥匙发动车子，准备赶往检查站时。

    罗佑果不其然快步追了上来，有些急切的出声问道：「程检查官，那云水镇的鱼罐头怎麽处理，我们总不能被动接招吧？」

    「既然已经被我知道了，那当然不会被动。」

    程野挑了挑眉，「我还得感谢他们，帮我们大波镇存储了一批免费的鱼获呢。」

    免费的鱼获？

    罗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愣住了。

    直到皮卡车从视线中缓慢驶离许久，他仍然愣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家主，程检查官不会是想要来硬的吧？」

    身旁的罗家人压低声音道，「就和咱们被强取豪夺一样...」

    话音落下。

    罗佑才忽的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说话之人的後脑勺上。

    「胡说什麽，什麽叫强取豪夺？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会惹祸上身的！」

    「可是...」

    「罗当，程检查官刚刚说的，我看你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啊。」

    罗佑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向B—7区。

    直到转过几个街角，身後跟着的两人依旧有些懵懂不解时，他这才转过身，继续道：「程检查官刚刚说他开办工厂，是为了什麽？」

    「钱？名？政绩？筹码？」两人下意识重复道。

    「那云水镇的检查官开办工厂为了什麽？」

    「呃...」

    两人心头一顿，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恍然。

    既然现在开办工厂的都不是普通人，也都不是为了奔着钱去的。

    那竞争的只能是名望、政绩、筹码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而想要拿到一批免费的鱼获..

    「程检查官的手段远比我想的更加恐怖，也罢，这样一来，我们倒真该换换思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卑微地去逐利，终於能踏实地做些真正想做的事了。」

    说完，罗佑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站在雨棚下、将一罐罐鱼罐头递到那些麻木居民手中的场景，以及每个人眼底闪过的惊疑与触动。

    最终，万般复杂的思绪悄然沉淀，尽数化作了一抹欣慰，与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扬动力。

    「幸福...」

    咀嚼着这两个字，三人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街角处。

    检查南站。

    皮卡车驶入正门，程野跳下车，将钥匙随手抛给警卫去泊车。

    今天负责执勤的队长是周卫城，连忙从阴影处迎了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

    「检查区没出什麽事吧？」

    「没有，宋海检查官尽职尽责，进出车辆有序检查，没有任何混乱。」

    程野微微颔首，再度朗声问道：「装修的怎麽样了？」

    「从工务署那边的线路已经紧急架设过来了，1小时27分钟前，负责安装的工人也已经到位，预估再有两小时就能完成设备调试。」

    「这麽快？」

    程野顿时一喜，拔腿穿过隔离门，往站务工作区走去。

    老远处，便看到十多个工人正在忙忙碌碌，铺设电缆、安装充电桩。

    比起工务署的卡车用360kw充电桩，此刻安装在检查站的规模更加夸张。

    其峰值功率高达500kw，速度已经超过了大波镇水电站的满载效率。

    一旦开始运转，每小时都能补能500度，换算充能值高达62%。

    更重要的是，工业区的水电站可不会在夜里停摆，这条通向检查站的特殊线路，夜里也能满载运转。

    即一天24个小时，充电站可以提供超过1.2万度电，足够收集器完成15个循环。

    哪怕升级收集器的五十万度电缺口，也只需要不到两个月就能完成。

    「可惜...收集器没办法学比亚迪来个双枪快充，再申请更高规模的功率线路，一时间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藉口。」

    程野摇头晃脑，嘴上虽说着不满足，心下却早已乐开了花。

    若是能找到藉口潜入水电站，直接把收集器接到水电站的主干发电机组上，自然是再完美不过。

    可想想暴露收集器的後果，这些疯狂而大胆的念头便被他瞬间强压了下去。

    自谭睿离开、谭铭复活，再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大地震的频率也失去了规律，各种余震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猛地来一次。

    而从昨晚到现在，地震还没有来临，代表着要麽溯源出现了结果，要麽便是..

    「对了，这边的用电管理，要设置独立的记录模块，权限挂靠在我的防务通下，其余人想要查看必须要有我的许可，否则...」

    程野扬声吩咐。

    话音未落，腰间的防务通却是震动了起来。

    「嗯？」

    他摆了摆手，走到一旁摸出防务通。

    静音模式下，除非是紧急消息，或者是公告信息，才会震动提示。

    而此刻。

    一眼扫过屏幕上的提示消息，程野心头猛地一震。

    「大地震的溯源，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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