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风光不与北地同。
镜湖的水面一碧如洗,波光粼粼,层层迭迭的细浪被风推向岸边,温柔得如同评弹的调子。
湖边早已没有越王那庞大势力的留存。
只有那座气势恢宏的越王府,还安安静静地座落在湖畔。
朱门紧闭,石阶生苔,成了无数江南人心中的凤凰台。
齐政与姜猛并肩站在镜湖边上的一座凉亭之中,远望之下,刚好可以依稀瞧见那座被齐政亲手终结的王府。
亭柱斑驳,石栏冰凉,湖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亭而过,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清冽。
姜猛望着眼前的湖水,那张落拓不羁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感慨的柔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看遍了万般风景,到头来还是觉得小时候看过的那种最好。就像我,在云梦大泽里漂过,在草原上奔驰过,在京城里头也待过,可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觉得这江南的冬天最对胃口,不像那北国万里冰封、举目皆白的肃杀。”
齐政微微一笑,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波光之上,“那是自然,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会变成你一生的执念;小时候得到过的东西,便会成为你一生的回忆。哪怕那东西其实平平无奇,可在你心里,它就是镶着金边的。”
姜猛也点了点头,“此言在理,所谓母亲的味道,哪有那么神奇,想来也不过是回忆在替人调味罢了。”
齐政轻声道:“所以,师父也才想要落叶归根吧,在这熟悉的地方,看这熟悉的风景。”
姜猛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看着齐政,将那个在心头盘桓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既然在这些大族的开拓之事上,藏了那么多后手,为何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他们呢?”
“如果提前告诉他们,他们接受起来恐怕就要容易得多,也用不着你和陛下那般大费周章,又是敲打,又是恐吓,还要挑人、分化,最终才逼得他们点了头。”
齐政笑了笑,“大师兄是想说,若我们一开始便把这些条件摆出来,与他们好好商量,他们或许非但不会抗拒,甚至还会主动参与进来。”
姜猛点了点头。
齐政却缓缓摇了摇头,“咱们想想,当这些人抵达目的地之后,忽然发现消失了许久的原北渊夜枭卫统领戴羽为首的百骑司密谍,早已在几块新土地上扎下了根,搜集了大量的情报,替他们铺好了第一块垫脚石,他们的心头,会是什么感觉?”
姜猛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
齐政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当他们在当地站稳了脚跟,却苦于人手不足,眼看大片土地无人耕种、空有资源无人开采的时候,朝廷又给他们送去了成千上万愿意远赴海外的华夏流民,壮大了他们的势力,弥补了他们最致命的亏空。他们又会是什么感觉?”
“等他们再发现,朝廷的海运总管衙门早已提前布局,将当地土人的大小首领一一拉拢进了海贸的巨利之中,用巨利腐蚀和拉拢了这些人时,他们又该是什么感觉?”
齐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与笃定,“他们会感激涕零,会喜出望外,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朝廷的恩典,是意外之喜,朝廷果然没有骗他们。”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大师兄,若这些条件,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它们全部摆出来,他们会是什么心态?”
姜猛沉默了。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齐政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会不懂。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还真是,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离开故土,还没有被拔掉那些根深蒂固的根基,还没有经历过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绝望。他们会把这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甚至还会觉得这是朝廷有求于他们,是他们应得的。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倒会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条一条地跟你讨价还价,甚至还会要求朝廷增加筹码。”
齐政嗯了一声,“是的,如果提前说了,这些后手便全都失了本该有的分量,反倒会因为一点点没做好,就让他们觉得朝廷言而无信。”
“而现在,他们先被逼着接受了那个他们所认为的最坏的结果,脊梁被压弯了,脾气被磨平了,期望也被打到了谷底。从那一刻起,往后每一点好消息,便都成了意外之喜。给他们一分,他们便感激一分;给他们两分,他们便感激两分。这就叫预期管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做大事,有一条铁律,绝不能迷信方案而无视人性。人性这种东西,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却会让许多原本在纸上天衣无缝的计划,在落地的时候,面目全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湖的万顷碧波,越过江南的烟雨楼台,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中京城巍峨的城楼,有勤政殿彻夜不熄的灯火,有那位独坐龙椅上的友人。
“此刻,陛下应该已经开始正式着手,推行新政了吧。”
中京城,勤政殿。
此刻的殿中,正召开着一场规格极高、气氛极其肃穆的会议。
与会者是政事堂的全部五位相公、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
每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这座庞大帝国最核心的掌舵之人。
会议自然是由启元帝亲自主持,整场会议的核心只有一个:推行新政。
随着前些日子那些胆敢谋逆犯上的大族被举族流放,他们在朝堂之中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也几乎被清扫一空。
那些侥幸未受牵连的大族和其余官员,在亲眼见识了朝廷雷霆万钧的手段与滴水不漏的布局之后,对新政的配合度也都悄然提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甚至有不少嗅觉灵敏之人,已主动向朝廷呈递了奏折,建言应当趁此良机大力革除积弊,推进内政改革。
于是,此事便这样顺水推舟、顺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在那场风波之中行差踏错的赵相获罪流放,政事堂空出了一个位置。
在任期之内统调有度,让大梁军队打出了数场震惊天下的大胜,取得了赫赫武功的兵部尚书韩贤,终于凭借功劳,如愿以偿,被递补进了政事堂,坐上了那间屋子里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紧接着,在瞧见政事堂中,宋溪山、白圭、李紫垣与韩贤那一张张或沉稳或锐利的正当壮年的面孔时,唯一尚在的老臣顾相,也主动上了折子乞骸骨。
谁也不知道他此举究竟是出于兔死狐悲的苍凉,还是出于知情识趣的审慎。
抑或许两者都有。
启元帝照例来了一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挽留,可顾相去意已决,言辞恳切,三辞三让之后,启元帝终于批准了他的辞呈,并给予了极大的荣宠,恩赐放还,赏金帛无数,令沿途驿站好生照料。
接替顾相进入政事堂的,便是那位在启元帝登基之初便率先投效,又在这些年间屡立功勋的刑部尚书孙准。
至此,启元帝用了三年多的时间,春风化雨般悄然完成了对整个政事堂的洗牌与重塑。
此刻的他,环顾座下,那一张张面孔,或锐意进取,或沉稳持重,或刚正不阿,或谋略深远,虽不能说朝堂已尽是他想要的模样,可至少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大多都是他所认可,能够踏实做事的人了。
他也确实具备了推行新政的官员储备。
启元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近日朝堂之中,关于内政改革的呼声愈来愈高。此事,朕思虑已久,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想听一听大家对于此事,都有什么想法。”
轮值首相李紫垣率先开口。
他这些年在吏部与政事堂之间来回奔走,对吏治的积弊感触最深,一开口便直指人事考课之法亟需革新。
他话音刚落,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各抒己见。
这些人皆是当世第一流的人才,每一人都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多年,对朝堂与地方的积弊知之甚深。
从吏治到农桑,从赋税到田亩,从学政到刑律,从盐铁到漕运,每一个人的发言都称得上是言之有物,直指要害。
争论到激烈处,甚至有人拍着扶手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
可争完之后,又会彼此拱手,相视一笑。
勤政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热烈的、蓬勃向上的朝气。
启元帝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的发言,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的观点表露出偏好。
他只是靠在御座的扶手上,一只手撑着额角,目光随着众人的言语在他们的脸上缓缓移动着。
这幅景象,他等了很久。
他要的朝堂,就该是这般模样,一群有识之士,为了一桩共同认定的事业,坐在一起,把话说透,把事议清。
不是先前那个只顾党争,不干实事,整日里只算计着如何排挤同僚,揣摩上意的朝堂。
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了齐政。
想起了齐政离京之前,与他并肩站在广宇楼上,对他说起的那番话。
他微微定了定神,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回,轻咳一声,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按。
满殿的争论声便在这一个手势之下渐渐平息。
他看着那些仍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肯定与鼓励,“诸卿方才的发言,都很有见地。每一条,都直指要害,对朕也颇有启发。”
他顿了顿,“此事,便由政事堂来主持,先将所有需要调整的方面都总结记录下来,拟定一个章程。朕以为,此事以十条为限,咱们再统一商定,分清楚轻重缓急。而后,以一年完成一条的节奏,逐步推进。”
前面的话,让所有人都频频点头,深以为然。
可启元帝这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大殿中却骤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脸上都掠过一丝错愕。
新入政事堂的韩贤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陛下,为何要一年一条?国朝既已知晓弊病所在,诸公又皆同心同德,正当趁此良机,大刀阔斧,倾力以改之!何必如此谨慎?”
孙准也同样面露不解。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比韩贤更委婉了几分,却也是同一个意思,“臣亦以为,如今陛下恩威播于四海,民心归附,众正盈朝,上下一心,皆翘首以盼盛世之到来。如此民心可用,何须自缚手脚,以一年为限?”
启元帝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扫过宋溪山,扫过白圭,扫过李紫垣,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而后平静地开口,“诸位爱卿,也是同样的意思?”
众人沉默了一瞬。
若是放在先帝朝时,或者更早的时候,陛下这句话一出口,满座的人便会立刻开始察言观色,言不由衷地揣摩圣意,换上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皆是与启元帝共事了多年,心头极有主见之人。
他们对新政饱含期待,胸中满是一展拳脚以臻盛世的壮志。
故而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们竟齐齐点了点头。
启元帝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半分不悦。
他只是缓缓将身子往御座上靠了靠,双手交迭于身前,平静开口,“既如此,那便再议一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在座的诸位爱卿,皆是当世人杰,世事洞明,人情练达。那朕今日便与诸卿一道推演一番。倘若朕明日便亲自签发诏令,将新政十条悉数颁行天下,而后诸公齐心协力,大刀阔斧,全力推进革新,你们说会发生些什么?”
众人听见这个问题,先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疑惑。
这件事,他们已经谋划了许久,布置了许久,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得颇为周全。
如今皇帝励精图治,政事堂同心同德,军队忠贞不二,民心八方归附,这样的大好形势之下,能有什么问题?
可当他们静下心来,收起心头那股子正激荡的情绪,用自己的为官经验与人生阅历,一点一点往下推演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悄悄变了。
宋溪山是最先意识到问题的。
他曾主政地方多年,亲手将一县一府从凋敝治理到富庶,也曾执掌一省之地,上传下达,统筹布局,他太知道朝廷的政令落到地方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如果朝廷未经小范围的试点与反复打磨,直接颁布法令,这些在勤政殿纸上谈兵所讨论出来的条文,真的能行得通吗?
大梁幅员万里,风土人情千差万别,江南水乡与西北黄土,蜀中盆地与河北平原,全然不是同一个世界。
若一刀切下去,全国同时推行,那些地方官吏,会怎么做?
他的神情愈发严峻。
他太了解那些地方官吏的德性了。
他们绝不会因为朝廷的政令与当地实情不符,便老老实实地呈文上报,请求朝廷据实调整。
他们只会层层摊派,强行推行,将所有的任务都压到最下面的百姓身上,完不成便破家拆户。
在他们眼里,完成上头的任务,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甚至鼓捣出一封漂亮的成绩,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善政,到了他们手中,或许便会成为压榨百姓的刀。
这些年,他见过的这般惨事,还少吗?
李紫垣的眉头也渐渐拧紧了。
他曾在吏部主政多年,对人事这最关键的一环,洞若观火。
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一个更隐蔽、也更凶险的漏洞,如果朝廷当真以一种波涛汹涌之势,将十条新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必然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巨大的人力缺口。
新政终究是需要人来执行的。
十条同时铺开,从京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府县,每一级都需要人去宣导、去执行、去督察。
满朝文武之中,一心想要借着这股东风直上青云的投机取巧之徒,还少吗?
这样的人一旦被塞进新政的队伍,占据了关键的位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踏踏实实地推行新政。
他会揣摩上意,会迎合圣心,会用最漂亮的数据和最响亮的汇报来博取升迁。
为了政绩,他会把三分的事吹成十分,把还未落地的规划写成已完成的奏报。
行事的手段更是不免酷烈,因为唯有酷烈才可见效快,唯有见效快才可早升迁。
到那时,善政便不再是善政,反倒成了这些投机者手中的屠刀。
白圭则想到了另一层更深的隐忧。
他素来以刚正清明闻名,可这份清明,源自他对人心幽微之处的深刻洞察。
他想到的是如此之多的法令在同一时间出炉,地方百姓甚至地方上那些粗通文墨的小官吏,都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领悟其要义。
本心想要配合新政、踏踏实实做些实事的人,却被这些纷繁复杂的条文搞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动辄触犯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新规矩。
而那些因新政而利益受损之人,却会在恐惧与愤怒的驱使下,迅速地抱成一团。
你若是钝刀子割肉,今天削一点,明天削一点,他们咬咬牙,或许便忍了。
可你若是上来就要一刀将人手脚齐齐斩断,那人家除了拼死一搏,还有别的选择吗?
都察院的两位都御史,则是从自身监察的角度,想到了一个更为触目惊心的后果。
倘若新法以如此沛然难御之势铺天盖地而来,那这个朝堂之上,还容得下反对的声音吗?
还会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此事恐怕不妥”吗?
一旦有人对新法的任何一条提出异议,他会不会立刻被贴上守旧、阻挠变法的标签,而后被这股庞大的势力无情碾碎?
到那时,朝臣们会被简单而粗暴地划分为两派:新政派与守旧派。
每一个人都必须站队,每一个人都必须表态,所有人都被裹挟着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预想中的盛世非但不会到来,反倒会先迎来一场席卷朝野的党争和无休无止的动荡。
想到这里,勤政殿中的气氛已全然不同。
众人脸上的那抹错愕与疑惑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凝重而沉思的面孔。
有人在轻轻擦拭额角的冷汗,有人在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们再回味起方才陛下所说的那句【一年一条,行稳致远】,心头的感受,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宋溪山率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启元帝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与后怕,“陛下深谋远虑,洞烛幽微,臣佩服之至。新政之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其余众人也纷纷直起身,依次出言附和。
而后每一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阐述了方才那番推演中浮现在自己心头的隐忧。
当这些担忧被一条一条地摆在桌面上时,众人见到自己所想之外,竟还有这么多隐患,心头愈发感到一阵后怕。
若是按照他们方才那股子一腔热血的劲头去干,以如今朝廷这般大好的形势,他们极有可能活生生地将一场利国利民的新政,搞成一桩祸国殃民的恶政。
到那时,他们便是百死,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下人?
启元帝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自省与反思。
他的脸上并没有半分【朕早就说过】的倨傲,反倒颇为欣慰。
“诸位能想到这些,说明诸位皆是诚心任事,不虚妄,不逢迎,而且世事洞明,才干过人,朕心甚慰。”
众人连忙自谦。
启元帝摆了摆手,“新政之事绝不能快。我们要行稳,方可致远。每年只出一条。从试点到全面颁行,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扎扎实实。”
他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每一条新法颁下之后,朝廷必须即刻派出大量的观风使,前往各地实地走访,撰写详尽的报告,呈送政事堂,逐条讨论,逐项修订。”
“同时朝堂之上,必须广开言路,绝不允许以立场为由,动辄行批判之事,更不允许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新政哪里出了问题,便被扣上阻挠变法的帽子。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杜绝的事情!”
听到这样的安排,众人心头那颗原本因激进而悬得有些发虚的心,反而沉甸甸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齐齐站起身,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发自肺腑的郑重与佩服。
“臣等谨遵圣谕。”
待议事完毕,众人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殿。
可白圭却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御座上那个正端起茶盏润喉的启元帝,似乎在等什么。
启元帝放下茶盏,挑了挑眉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白爱卿可是还有事?”
白圭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启元帝的目光,声音沉稳而郑重,“臣有一事,想请问陛下。”
启元帝看着他这幅样子,平静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白圭却仍旧没有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将袍角一撩,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声音平静而沉重:“臣之言过于斗胆僭越,想请陛下先恕臣无罪,臣方敢开口。”
启元帝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端正的臣子,语气温和而诚恳,“朕与你相知多年,何须如此?起来说话,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白圭站起身来。
他直视着启元帝的眼睛,“陛下,若依今日之讨论,新政当不下十条。行稳致远之说,并无半分不妥,一年一条,循序渐进,踏踏实实做好,确实更有利于国家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忽然一沉,近乎一字一句地开口道:“可臣想斗胆问一句,倘若将来陛下之龙体出现反复,那时候陛下,是否又会改变今日之想法?”
站在殿角的童瑞,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言语,果然极为大胆。
启元帝却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被冒犯的神情。
他静静地看着白圭,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微笑。
那微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遗憾。
他轻声道:“朕当然明白你的担忧。”
他将目光从白圭身上移开,投向殿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声音平静而笃定,“且不说老天爷不会那么早就急着把朕带走,就算是那样”
他重新看向白圭,“你可知朕方才所言,【一年一策,行稳致远】的思路,是谁提出的?”
白圭神色猛地一动,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
“莫不是镇海王?”
启元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勤政殿的墙壁,穿透了中京城的城墙,穿透了千里山河,落在了某个正站在江南镜湖边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与笃定,也带着一种君臣相得的暖意。
“这天底下,除了他,也少有人能把此事算得这般明白,想得这般深远了。”
他看着白圭,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绝非那等自私之人,为了自己的千秋功名,便罔顾苍生的福祉与社稷的长治久安。可退一万步讲,就算朕当真有什么意外,有他在,这新政,绝不会无疾而终。它一定会沿着我们共同划定的那条路,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走下去。”
白圭站在殿中央,看着启元帝那道平静而笃定的目光,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滚烫而沉重。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大梁有陛下,有镇海王,实乃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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