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金边河边一家老牌酒店的三楼宴会厅里,供水二期项目的签约宴请到了尾声。
索占塔端着小半杯红酒起身,挨桌走了一圈。
外方代表那一桌他多站了几分钟,替对方把翻译没绕明白的一句客套接了过去,一桌人笑成一片。
他这个位置的人,宴请从来只算半个应酬,另外半个是当差。
席面上各家公司和各位官员之间那点远近冷热,散了席,是要在心里过一遍的。
真话假话,各人心里有数。
索占塔在部里行走了二十多年。
他家里没有根基,靠笔头和嘴皮子一级一级熬上来的。
熬到今天这个位置,凭的是一门手艺:递话。
上面的意思再含糊,到他手里,都能落成一份各方挑不出毛病的文件。
反过来,下面那些摆不上台面的难处,经他的嘴递上去,也总能让上面点得下头。
这些年金边的高层换过几轮,与他同期的人倒了一茬又一茬。
他没倒,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绑死在任何一房人身上。
各房都用他,用的就是他嘴严,事情办完了从不揽功。
森莫港那边,是他近几年最要紧的一笔经营。
当年的批文是他一手办下来的,后来很多事情也都是他在协调。
港里按季度有一笔钱,走马来西亚的账户打给他,数目不小。
钱他收得很稳。
那座港是一砖一石实打实做起来的,他自认拿的是跑腿钱,睡得着。
十点不到,客人陆续散了。
酒店门廊下,部里的车和随卫等在老地方。
索占塔走到车边,弯腰跟司机交代:今晚不用送了,一个老朋友接他过去坐坐,车和人都先回。
司机应了,没多问。
这些年他偶尔有这种不带人的私局,身边人早习惯了。
部里的车开走,他在门廊的灯影里站了两三分钟,一辆半旧的灰色凯美瑞从侧面停车场绕出来,停在他跟前。
开车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司机坤利,退伍兵出身,话少。
副驾上坐着秘书蒙塞,他明面上的日程归部里的秘书排,上不得台面的私事,一向只过蒙塞的手。
今晚这趟路,知道的一共就他们三个。
车出了市区,沿河往南走。
索占塔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睡。
前几天夜里那通电话,又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电话是杨鸣打来的,打在他那部私人手机上。
“有人又朝港里出去的车队动手,我拿到了证据……”
索占塔当时握着手机,好一阵没出声。
杨鸣也不催,就在那头等着。
末了他只回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那头应了声好,挂了。
背后是谁,他不算太意外。
郭明贵活着的时候,就敢雇枪伏杀港里的人。
这件事杨鸣当初跟他摊开过,人证口供都在港里压着。
如今弟弟死了,哥哥把丧事办得满城皆知,街面上一口咬定人是森莫港虐杀的。
索占塔从头就不信这个说法。
港里拿着活口,正跟万隆谈条件,把手里的筹码杀了,图什么?
可一个版本传得够快,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真正压在他心口的,是那几份文书。
从压勘测批复那份起,后头的公文一道接一道,全从他头顶上绕了过去,落地之前,他连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头一回被人当成空气。
能这么绕开他的,只会是比部里更高的地方。
是哪一房,他心里有个模糊的方向,只是没有凭据。
一个做工程的商人,能让公文绕开正管的人走,说明上头那扇门开得很大。
门后头的人有多大,他得先摸清楚,再决定自己怎么站。
替杨鸣操心只是一层。
森莫港那盘生意要是真被人连锅端了,他这些年搭进去的脸面和关系跟着一起沉底,马来西亚那个账户,往后也就断了进项。
还有那条谈了许久的沿海公路。
批复虽然压着,项目还在,那是他往后十年的本钱,他不能眼看着它烂在别人手里。
今晚要见的人,能帮他摸这个底。
那人叫本伦,金边做私宅工程的承包商里,名气最响的一个。
城里真正有钱有势的人家,明面上的楼盘和写字楼各有各的公司去做,自家住的宅子和庄园,十有七八出自本伦的队伍。
这一行有这一行的门道。
豪门修宅子的钱,走不了公账,只能借一家公司的名头付出来,账上再找名目冲平。
这一进一出,全得从承包商手里过。
所以在金边,想打听一户人家的私事,最灵的路子,是去找给他家修宅子的人。
话是半个多月前,一个在工程圈里跑了多年中介的掮客递过来的。
酒桌上,那掮客先漏了一句,说本伦这两年给大公子府上做庄园,尾款拖得他叫苦。
过了几天,掮客寻了个由头单独来见他,话就说得直了:那座庄园两年的账,本伦手里都压着底单,钱是从哪几家公司绕进来的,他一清二楚。
这个人如今尾款要不回来,心里憋着怨气,想找个稳妥的人递句话。
索占塔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听风就是雨的亏,他年轻时就吃够了。
他把这话晾了几天,托人从侧面核了核:大公子府上那座庄园确有其事,工程是本伦的队伍做的,拖欠尾款的纠纷,圈子里也真有耳闻。
核到这一步,他动了心。
见面的条件是本伦那头提的:地方定在他自己家里,人只能索占塔一个,得天黑了来。
条件苛刻,索占塔反倒信了几分。
手里真有东西的人,才会怕成这样。
这趟路真正的风险,他想得很清楚:不能让大公子那一房知道,他在朝庄园的账伸手。
所以部里的车和随卫都打发了,今晚这趟行程,在任何名册上都不存在。
车过了最后一个环岛,路两边亮灯的窗子渐渐稀了。
别墅区在河湾里侧,进去要走一段两公里多的支路。
一边是围起来的待建地块,围挡上的广告布被雨水浇得发白,另一边是长疯了的荒草。
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根,亮一半,灭一半。
蒙塞回过头:“先生,快到了。”
索占塔嗯了一声,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
前面路中间横着一辆皮卡,双闪一明一灭,车头旁立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影,朝他们摆手,像是车坏了求助。
坤利放慢车速,嘴里咕哝了一句,打方向想从左边绕过去。
皮卡猛地往前一蹿,把路口整个封死了!
后视镜里,一辆面包车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大灯忽然跳成远光,白花花地灌满了整个后窗。
坤利一脚急刹。
车还没停稳,两侧围上来几条人影,动作快得没有一点多余,枪托砸碎了驾驶座的玻璃。
没有人喊话。
坤利被从窗口拖出去,按在地上。
蒙塞刚摸到手机,副驾的门开了,一根枪管抵住他的后颈,他整个人钉在座椅上,不敢动了。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
索占塔坐在黑洞洞的枪口前,一动没动,开口时嗓音还算平:“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人答他。
一只黑头套从他头顶罩下来,眼前一黑。
两个人架住他的胳膊往面包车里送,他的皮鞋在柏油路上拖出短短一截,挣了两下,没挣开。
车门哗啦一声滑上,面包车倒出支路,皮卡跟着调头,两辆车一前一后汇进大路,朝北去了。
路口只剩下那辆灰色凯美瑞斜在路边,双闪还在一明一灭地跳。
坤利趴在地上,手腕被扎带勒在背后,脸贴着路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哑着嗓子喊蒙塞。
蒙塞坐在车里,整个人已经被打晕了过去,不知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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