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顺着鼻翼滴在桌面上……
涂着口红的嘴唇咬了又咬……
审讯室里的三个警察让她没有底气开口,即使是说对方是公安厅的人,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撬动川汉工贸这座庞然大物。
如果对方没有这个本事,那自己就完蛋了。
陆茵听说以前也有警察调查过川汉工贸违法犯罪的事情,但最後都是不了了之,根本撬动不了这些人。
但紧接着,有人来到了外面的走廊,脚步声冗杂,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像是鼓点一般敲在她的心里。
随後,门口出现一个背着手、穿着白衬衫的老年人。
他身後跟着好些个气势不凡的人,且个个都是穿着便衣,提着公文包。
一瞧这架势,根本不是寻常的公安。
为首的这人面无表情,厉声问道:「她交代了吗?」
「李厅,她想要谈条件。」
「条件可以谈,什麽条件都能谈,先把白锐和周绍荣的事情交代清楚,我们再讨论你的问题。」
杨锦文听见李新民说出这两个人的名字,不禁望了一眼刘勇。
刘勇向他点点头,他们刚从蓉城赶来的,李新民作为副厅,是领了任务来的,他能把这两个人名字说出口,上面的领导已经表明了态度。
陆茵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望向四周。
狭小的审讯室里人挤人,十几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她,跟她以前所接触的那些公安、气质完全不一样。
「陆茵,我给你介绍一下。」杨锦文抬了抬手:「这是我们省城公安厅刑警总队长李新民、李厅……」
「这一位是我们副总队长刘勇、刘总队。」
陆茵是读过书的,她知道眼前这些人有多大的能量,也明白无论自己开不开口,都逃不过这一劫。
她壮着胆子问道:「我要求减刑。」
这话就不对,都还没判,减什麽刑?
不过,陆茵能这麽说,身上肯定也是背着不少事儿的。
「可以!」李新民一口答应。
杨锦文问道:「可以说了吧?」
「好,我交代。」陆茵点头。
杨锦文招招手,技侦人员架起了摄像机,冯小菜也把两台录音机打开。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只有陆茵的呼吸声。
她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眼神不再犹豫。
「我没想害死汪秋菊,我刚开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
她开了口,但不知道怎麽说下去。
她的影子投射在背後的墙上,摇摇晃晃。
左侧墙上的挂锺,显示的时间是在凌晨一点三十分。
墙上的影子稳住後,像是影子在开口讲话。
「……那是五月二十五号,汪秋菊来找我,她说怀了孩子,不能在家待着,我们是小学同学,小时候的关系很好,收留她住几天也不是什麽大事。
1995年我就在京都夜总会做事,从啤酒女、陪酒女一直干到现在,京都夜总会是辛小爽开的,她是白锐的情妇,我只是在夜总会见过白锐和那个港商周老板,没怎麽接触过。
我只说我知道的,五月二十七号那天晚上,我们聊天的时候,我就提起我的发小汪秋菊……
当时,辛小爽也在,她就问我,汪秋菊如果想要赚外快,可以来夜总会帮忙,打扫一下卫生,收拾一下桌子都行。
我觉得挺好,回去就跟汪秋菊提了这事儿,她是农村女人,没见过世面,我不太愿意她去夜总会,主要是我自己爱面子,谁想要一个农村女人当朋友?
但汪秋菊求我,她说孩子得生下来,需要钱,我想着,能帮就帮……
第二天,我去给辛小爽说了这事儿,她却说让汪秋菊五月三十一号晚上去见她。
我当时也纳闷,应聘一个打扫卫生的,用得着辛小爽来面试?
到了那天晚上,夜总会里的人很多,白董事长和周老板都在,我把汪秋菊从後门领进去,然後直接带去了二楼。
我和辛小爽聊了几句,她就把我打发走了,留汪秋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我最後一次看见汪秋菊,她坐在辛小爽办公室的椅子里,非常局促,两只手互相握着,手上都是老茧。
她穿的是一件碎花衬衣,都洗得发白了……」
陆茵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继续讲了起来,但声音低了很多.
「……汪秋菊长得不是很漂亮,我一直在琢磨辛小爽为什麽会对一个农村女人感兴趣,我走的时候,辛小爽还问汪秋菊是什麽时候的生日,问一些我不懂的事情。
当天晚上,应该是十点多的时候,辛小爽下楼找到我,说汪秋菊不合适,动作毛手毛脚的,还把办公室的花瓶给打烂了,辛小爽就让她走了。
夜总会里很忙,我也没放在心上,想着下班回去再问问她。
可是我回去的时候,汪秋菊不在屋里,她有我出租房的钥匙,她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一直到我上班,汪秋菊也没回来,我去找二楼办公室找辛小爽,她、她从抽屉里给我拿了一笔钱,还警告我说,汪秋菊从来没在夜总会出现过,也从来没有找过她,我也没见过汪秋菊……」
说到这里,陆茵咽下好几口唾沫,半晌之後,她继续道:「我知道肯定出事儿了,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
过了几天,我才听说,当时白董事长和周老板在三楼,他们在第二天早上离开後,刘凯过来了一趟,辛小爽叫他运走了什麽东西……」
「我、我虽然怀疑,但我不敢说,提都不敢提……」
陆茵的视线盯在审讯桌上,不敢抬起头来。
杨锦文问道:「你怀疑什麽?」
「我怀疑是……」陆茵微微抬起头,说出了那三个字。
「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他很迷信,肯定是这样,我去网吧里查过,是有这种事情,汪秋菊肯定是被他们弄死的。」
审讯室里的十几个刑警,连走动的脚步声都没有,每个人都静静地站着,表情藏在阴影里。
终於,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艹他妈的!」
但这句脏话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沉默许久之後,杨锦文问道:「你带汪秋菊去夜总会,有谁见过她吗?」
「当时我领着汪秋菊从後门进去的,切水果那些服务生,应该是见过她,然後就是马波,对,马波见过。」
「绰号『刀哥』的吴达见过汪秋菊吗?」
「他那天晚上好像不在夜总会里,我没看见他。」
「五月三十一号晚上,汪秋菊一直没下楼,对不对?」
陆茵点头:「是。」
「你怀疑她死在楼上了?」
陆茵咬了咬牙:「嗯!」
「如果以後要上庭,你能上庭作证吗?」
陆茵使劲摇头:「我、我不敢,我不愿意。」
对汪秋菊遇害的事情又连续问了半个小时,直到凌晨两点多,审讯才得以结束。
杨锦文他们并没有休息,而是针对所搜集到的线索展开梳理。
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派出所,距离高速路很近,距离绵州市区又很远。
李新民传达了省厅的意思,就八个字:雷霆一击,绝不姑息!
但抓人之前,必须确定一个事情。
汪秋菊是否真的是在三楼遇害的?
抓人也要师出有名,围绕川汉工贸、京都夜总会,需要逮捕的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多达十几人,而且在抓捕过程中,肯定会引起这些人的反抗。
从猫子探查到的消息是,马波、吴达等人身上是有枪的。
那麽就需要详细布控,并且抓到人後,得马上拿到这些人的口供,等各方面注意到的时候,便已经做实这些人的违法犯罪。
会议室里分为了两拨人,除了李新民和刘勇之外,所有人都主张,白锐和周绍荣所乘坐的飞机一落地,马上进行抓捕,绝不给他喘息和逃跑的时间。
不过,李新民和刘勇却认为,需要掌握到确凿的证据链,将白锐、或者周绍荣锁死,这样才不会引起风波,川汉工贸毕竟是绵州市的龙头企业。
有了确凿的证据,才能申请调动省厅的特警支队,特警支队过来,那就是真正到了抓捕阶段,需要上面各部门通气,得师出有名。
领导的担忧不能不听,领导担忧的不只是案子,还涉及到程序等等问题。
那麽抓还是不抓?
作为刑警总队长、省厅三把手,这个决定就落在了李新民的头上。
会议室里,刘勇、杨锦文、高成宇、冯小菜等等几十个公安厅刑警,每个人都没坐着,而是站的笔直,脊背挺的像是标枪一样,等着李新民做决定。
李新民的压力可想而知,能顶住压力的人很少,能果断地做出决定的人更少。
就算他想要缓一缓,再收集一些证据,也没人会怪他,至少他能亲自过来一趟绵州市,算是已经跟杨锦文他们这些一线刑警站在了一起。
如果是优柔寡断、模棱两可,别说亲自来一趟,案子的情况听都不会听。
李新民站在窗户前,权衡着六字真言:思危、思变、思退。
但心里又想着要不要赌一把?
如果赌对了,再进一步也不是什麽问题,倘若一招踏错……
沉吟了十多分钟後,他徐徐转过身来,眼神黯淡。
会议室里的刑警们,情不自禁地往前挪了一小步,露出期盼的眼神来。
「我想啊,要不……」
就这五个字,便把杨锦文等人的心情降到了谷底,领导还是想要求稳啊。
李新民话还没讲完,会议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技侦警员看见屋里的沉闷的气氛,视线张望了一下,本来想要说的话,立马又忍住了。
李新民皱眉:「怎麽了?」
对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新民,随後对着一屋子的人开口道:「两个小时前,蒋冒同志联系我们的监听人员,他说,他可能找到了汪秋菊在京都夜总会遇害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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