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苍,盘海。
太虚之中泛起连绵不断的戊土之光,延续不断,恍如一线,分隔四方与上下,自成一界,不论是从内部还是外部都极难破开。
只是仅过了十来息,这戊土之界就维持不住,骤然崩塌。
紫袍龙王从其中踏出,眉眼间有些冷厉之意,擡起手来,便见悉悉索索的黄沙自指尖流散。
「还是不成...」
他喃喃自语,心思稍凝。
《中土有界书》中的这一道法术极为高深,通常是需要戊土神通来支持的,像他这般震雷修士本就难成。
也是他有那一道自律的【戊尊】,这才能强行修炼。
这尊龙马之像可视作戊土一道的灵兽,同时与他性命勾连,可助力种种戊土法的修行,类似一道极为玄妙的法躯延伸!
许玄在洞天内的角阁待了这般久,难得出来,先去看了看穆省,而後才来太虚中试一试法。
倏忽之法的进展却是极快,修行顺遂。
一道微不可见,刹那消散的雷电腾变而出,仅在一瞬之间就抵达了太虚底部,轰然炸开,千万道紫光和雷音交叠翻腾,让虚空如沸水波动。
【交十神阳书】与【疾震决燥卷】被他初步融会,已经有了极为惊人的变化。
这依托的正是他鬼神之躯的推衍之能,以及大量天辰道藏的补足。
至於炼体之道...【物首二十四极】的进展也极快,许玄已修成了十二道太古神纹,蕴藏在体内,随时都可激发。
不过,龙种来修行此法,或许应该叫做【妖首二十四极】?
他正思索时,却见一点黑色的光彩从远处遁来,「伏土」之气涌动变化。
侯泥在海上等候,此刻前来,恭敬拜道:「恭喜王上出关,溟泽已将东西送来...」
「哦?」
许玄不久前同广泽通过书信,提及求震一事,对方说会提供一道太阴至宝,却难能让紫府出来相助。
既然能被广泽称为重宝,想来不是凡物。
侯泥在旁侍立,极为小心地取出了一道月白色的光团,奉予许玄手中。
「王上请过目,此物受了封印,需要揭开,方显真容。」
许玄接过了光团,只觉入手冰凉,好似一块寒玉,於是他轻轻发力,便撕开了上面的月华,悉悉索索的冰雪随之砸下。
入目之物是一月白玄珠,质如冰雪,玄虚难测,在上镂刻了种种月相变化,仿佛涵盖了整片夜空。
【雪堂珠】
侯泥在一旁见着,忙解释道:「仙家好丹,龙蛇乐珠,大溟泽龙庭之中若有龙子成年,成就紫府,往往会由长辈授予一珠,此为【骊礼】。天晦一流的龙子,往往三百岁左右成年,炼成神通,可王上却早在这之前就已经修成五法了,故而这时送来...算迟了。」
说着,侯泥压低了声,似乎在看周边有没有外人。
「广泽大人说,他愧对王上,帮不上多少,便将洞皓古祖的祠堂偷偷打开,从神台上取了这玄珠——」
「原来是洞皓古祖的东西?」
许玄哭笑不得,毕竟天晦一流的两位古祖即是洞皓龙王与洞夜龙女,其中洞皓传下了如今的天晦血脉,而洞夜却没有子嗣。
这般说来,广泽是把老祖宗的东西偷运出来了。
难怪能和天陀混到一处去——
这种干分不靠谱的风格和天陀简直是一拍即合,许玄修行到今日,还未见过天陀一般不靠谱的大修士。
不过,雪堂珠确实是太阴一道的至宝,稀世罕见,刚刚入手许玄便觉有些心惊。
此物用了一整块太阴源魄雕琢。
这可是最顶级的太阴灵物之一,也是诸多水德修士朝拜太阴、修行尊位的重宝,炼作一器,已经能想像到这玄珠的威能了。
广泽说的轻巧,能拿出此物...确实是动用底蕴了。
许玄将这一枚宝珠收入内景,正好辅佐【握雷局】的变化,如今若是再有一方太阳晶种,也算是满足他昔日的设想了。
阴阳雷霆的绝巅之法!
「王上,还有一事。」
侯泥似是想起了什麽,有些笑意,只道:「寒蓄一流,洛安龙女有信,说是...在北海发现了一道正在孕育的震雷精怪,世所罕见!此物尚在孕育之中,乃是极为纯粹的震雷精华,又有天然形成的符文,若是取来服食,恐怕能让王上的【自修省】加快圆满...」
「震雷精怪?」
许玄略有所思,震雷喜好诞生精怪的,也就是一声的位置,呼应雷音。
太古之世的夔牛,拜入雷宫的巨灵,皆为天鼓的金丹,也即与霄雷一道呼应。
相反,霍闪一道就没有什麽精怪诞生,或许是与神雷呼应的缘由。
「侯泥,你觉得精怪与贵种相比,有何区别?」
他忽地开口发问,让一旁的侯泥愣了愣。
「王上问的刁钻...精怪就是精怪,最低等的灵性凝聚而成,仅凭天性行事,连沟通都难,如何能与我等贵种相比?」
侯泥到底跟随穆幽度多年,知晓这位大王的性情,便说道:「此物在孕育之中,灵性都没诞生,不过是木石一般的东西...大王难道有顾忌?」
「顾忌,有何顾忌?」
穆幽度眼中闪烁一点紫光,露出了道晦暗不明的笑:「木石而已...」
西海,白沧。
大洲安宁,遍地青黄。
正是由蕴土孳变出的【滋原洲】,如今已成了一处海外重地。
随着时间推移,此洲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足有数郡之地,几乎要伸向了远处的青沉礁,且洲内灵脉广布,宝地众多,可谓是一处海外乐土。
灵气浓郁的地界都是大赤观修士所居,剩下的则是吸引了不少海外的小门小派、散修外道之流。
只需每年缴纳些灵物,就可在此安家,还能趁势得来紫府道统的庇护,自然是这些人求之不得的,更不敢犯了人家的规矩,怕被赶出,一个个收敛起了些恶习气。
此地,主事的可是一位蕴土紫府。
大抵是这道统的恶名在外,又有些人曾经见过那位咎徵真人斗法的模样。
嚯!满天都是眼珠嘴巴的,可谓是比妖魔还妖魔了,纵然是大赤本门的修士也害怕,这些外人更不敢触这霉头。
所幸那位真人也是深居简出的性子,只在洲子正中圈出一地,设了阵法,自此外人也看不见内里景象。
洲中。
青山孤立,碧湖微荡。
这一处地界便是滋原洲的起点,如今称作【青木山】和【白沧湖】,也是那位咎徵真人的居所。
山与湖的周边隐约可见金棕色的玄光,静谧安稳,连绵如山,隔绝了外界窥探,也免得此地异象传出去,惊吓到了旁人。
碧玄色的湖水中若有什麽巨物在游动,湿冷阴邪之气不断透出,化作淅渐沥沥的浊雨降下,暂时让高空的风沙退去了。
「「隐水」者,听之不聪,是谓不谋,惟土沴水。」
青木山巅本有一庙,後遭龙夺,如今则放了一方明黄色的大石,性属「艮土」,算是镇压水气所用。
石上盘腿坐着一青年,黄瞳幽明,眉眼冷峻,乌黑色的道袍随意搭在了石上。
【天下荒】多年前已经修成,如今他又回了海外,开始专心治理起了这处洲子,也能趁势练一练巫术秘法。
他催动了神通,身後浮现出一方神国,内有种种灵神精怪走动,一时衬得他如大雄宝殿中受祭的金身佛像。
白沧湖中霎时有玄黑色的大蛇钻出,九首狰狞,阴邪湿冷,单单是凝视此妖就让人感到种种不适,有种种失意、忧愁之感生出。
「真是...丑恶。」
历经了多年的炼化,他今日终於能将这【妄室业淫九首】收入神国了。
仅仅是收入,却不是炼化为能驱策的灵神,就已经让许法言感到极为吃力。
按照师尊所说,此妖乃是真龙与业胎交合所诞,本该得金,却碍於种种只混到了古仙道的羽士境界。
即便如此,对方的底蕴也是极为恐怖的,远远超过今世的化水大真人,落在了神国之中,当即化作九道阴沉水脉,潜伏土中,让整座国度广大了足足三倍!
若不是隐水受蕴土克制,许法言断然收不了此屍。
如今虽然将此屍收入国度之中,却只能借一借位格,增广边疆,演化水脉,想要真正炼作可以斗法的灵神,恐怕需要他五法圆满方可!
眼下带给他的进益却已经足够了,他大可藉此来修行种种古隐水之法,甚至对於坟羊的【大腐朽败青泥相】有极大加持。
太虚中忽地传来一阵阵雷声,许法言忙御风而起,便见一位银袍背剑的男子落下。
「师尊来此,可是门中又有什麽事了?」
他开口相迎,面色稍凝,只当是又有什麽事情,才引得师尊亲至。
许玄摇头一笑,只道:「无事,为师欲去普度一趟,要从西海借道,顺势来看一看这滋原洲。一路所见,极为繁荣,看来耗费了你不少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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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看了过来,自有了解。
法言将蕴土的恶气通通收走,仅是用【彻青黎】滋养周边灵地,才造就了此地灵秀。
若是对方毫不抑制自身气象,恐怕这一处洲子就要变成真正的诸害汇集之地,住不成人了。
「这也是修行之法...」
许法言轻轻点头,转而道:「师尊往普度去,可是...有什麽大事?」
「谈一谈金事。」
许玄的语气中略有感慨,只道:「你如今也三神通了,修行又快,五法圆满恐怕也在百年之内,到时候如何求金..
现在就可以考虑了。许明成了神通,在蜀帮着迁移福地,待到那边安定,还要来见一趟你,问问法术的事。」
许法言轻轻点头,眼瞳中光彩有些异样,迟疑一瞬,缓缓开口:「弟子正有一事,欲请师尊出手。」
「何事?」
「请师尊...在我性命之中种下禁制,设一律法,留在门中。」
他似是下了什麽决心,跪拜在前,恭敬磕了一头。
「师尊志在社雷,我心敬之,唯愿师尊能求金得位,再现律法...可将来之事难说,还望早早谋划,将我的性命要害留在门中。」
许玄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弟子,叹道:「为何如此?」
「弟子修成【天下荒】,自觉寿命之长,恐逾数千年...我今日是许法言,可百年之後,千年之後又如何?」
许法言伏低了头,似乎是想起什麽极恐惧的事,声音有些不稳。
「我怕有朝一日,活得太久,把现在的事情都忘了,就像是恶土...又或者败在了蕴性之下。恳请师尊,将牧我的绳,传下去,若我犯了错,也有人拉住。」
许玄听着这番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思绪一瞬被拉得很远,从第一次在大漠中见到许法言,再到领着对方拜师修行,再到为其安排身份,乃至於後来在门中的种种。
这些事竟记得清清楚楚,让许玄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用了不知多少年看着眼前这个人修行长大,到了如今成就紫府,步入中期,却仿佛有些看不太清了。
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身为坟羊的许法言,还是身为许法言的坟羊?
他不知道。
「法言,你说...精怪和人族,到底有什麽差别?」
他轻轻开口,道出了这个问题。
许法言有些愣住了,却自然而然地思索了起来,按照道藏之中记载,缓道:「精怪之物,三缺其一,少了前因,也就是无父无母的存在。」
似乎是想起什麽,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读了道藏,坟羊虽是人所诞,实际上是蕴土之性凝聚,不过是借人躯而诞的邪。
母...她恨我惧我,是应该的。」
「人,大抵都是有双亲,有传承,有源流的」
「师尊要求社,我不愿说什麽丧气话,可也不由想到了将来。想必...门中众人也是这般想的,怕我作恶,只是碍於您的面,才不开口。」
「法言不在意这些,自己来讲也算不得什麽,因此...师尊,请将牧我的绳传下。」
随着许玄修成五法,许法言已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了。
师尊将离开了。
许法言在失去了师尊约束之後,究竟会变成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也在害怕。
若是将来五法圆满,配合篆文,他恐怕能活上数千年之久,届时在大赤的经历恐怕仅是漫长生命中的一刻。
求社是死路,不管成与不成,都不会有好结局,此事不单单他心知肚明,师尊想必也是清楚的。
一双苍劲的大手将他扶起,帮他将法袍上的灰尘拂去。
许玄看向了远处的大海,轻声说道:「你说自己无父无母,为师也一样,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间的,有时...尚还羡慕别人,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少阳一道,视蕴土为兽,调灵萨来牧,自古都视此途为正法。只是,我不修少阳,也寻不出什麽牧绳拴在你身上,我若身死...加在你身的束缚自然会散去。」
他将目光转回,看向那对幽黄色的瞳孔,大抵也明白了这个弟子的心思。
如此凄惶地来到这个世间,即便是坟羊,刚刚睁眼的时候...想必也会害怕?
许玄拍了拍对方的肩,笑道:「我与你是师徒,可惜所不同,授不了你我的法,只能传你我的道。若我不在,你来继我的志,传我的道,也是我还活着的证明。」
他顿了顿,若在思索,最後只叹了一气。
「这就不叫【牧】了,或许该称见的,可惜为师不擅起名。有朝一日,你代我立好,再传给世人一」」
许法言点了点头,似是用了全身的气铅才张开了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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