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城外外。
鹿丸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远处的城镇。
从他们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城门口涌出的人流像是被捅破的蚁穴,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向四面八方逃散。
有扛着包袱的男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杵着拐杖被年轻後生架着跑的老人。
哭喊声、呼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到森林边缘,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而在这些奔逃的人潮上方,城镇中心偏北的方位,几道浓黑的烟柱正缓缓升起。
烟柱底部隐约能看到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火星被热浪卷上半空,在晨光中明灭不定。
鹿丸的眉头皱了起来。
「牙。」他没有回头,声音压低:「确定鸣人和佐助是进了这座城?」
换作以前,这种涉及追踪九尾人柱力的任务,至少会安排一名日向分家的白眼忍者随队。
但这次追回任务没有。
而是让犬家家的忍犬担任追踪主力。
牙蹲在鹿丸旁边的树权上,一手按着赤丸的脑袋。
赤丸湿漉漉的鼻头在空气中疯狂翕动,小小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後昂起头,朝着城镇方向急促地「汪、汪」了两声。
「赤丸说鸣人和佐助的气味都进去了。」牙竖起两根手指,神情笃定:「鸣人那笨蛋的味道重得很,错不了。」
鹿丸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远处的浓烟,脑中飞速排列着所有可能性。
城镇动乱。
武士出动。
浓烟和火光。
鸣人这家夥正义感过剩,在这种混乱里,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这座城到底发生了什麽?」小樱扶着树干站起身,护额下几缕粉色的发丝被风吹乱。
她望向那座正在被浓烟吞噬的城镇,眸子里倒映着隐约的火光,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怎麽突然就乱成这样了?鸣人他们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下去问问就知道了!」
一道绿色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她的身侧。
小李从树权上纵身跃下,脚掌在半空中踩了两根交错的树枝借力减速,然後稳稳落在路边被往来人群踩得光秃秃的泥地上。
他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很轻,甚至没有惊起多少尘土。
但他这一落地,还是把周围正在逃难的人群惊得四散。
几个扛着包袱的农民看到他腰间当做腰带的忍者护额,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条件反射地往两侧退开。
一个抱着孩子、穿着满是补丁布衣的年轻女人绕开他足足三丈远,头都不敢擡。
路边一个老妇人被身後挤过来的人潮推得跟跄了两步,脚下一个石头绊住了她草鞋的鞋底。
她整个人往前栽倒,手里的包袱脱手飞出去,粗布包袱皮散开,里面滚出两个乾瘪的红薯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碗。
碗底扣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没碎。
小李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托住了老妇人的手臂,将她从地上稳稳地搀扶起来。
「婆婆!你没事吧!」小李的声音中气十足,但他在老人面前弯着腰,刻意压低了音量。
老妇人擡起头,乾瘦的手紧紧抓住小李的手臂。
她脸上密布的皱纹像乾涸稻田上的裂纹,满是泥土和汗渍的皮肤下青筋浮动。
当她看清小李腰间的护额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恐惧,嘴唇抖了抖,才颤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忍————忍者大人————」
这时候,鹿丸已经带着其他人从树上落了下来。
丁次嘴里还叼着一片还没嚼完的薯片,井野和小樱并肩站在一起,志乃沉默地落在最後方。
天天一手按在後腰的卷轴上,一手拦在鞍马八云身前,让她保持在自己可视的保护范围内。
鹿丸走到小李身旁,但没有催促,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听着。
「婆婆,您知道这里发生了什麽吗?为什麽大家都在往外逃?」小李依旧扶着老妇人的手臂,声音放得很缓。
老妇人喘匀了气,枯瘦的手指松开小李的手臂,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红薯。
小李抢先把红薯捡起来,又拾起那个豁口的陶碗,用袖子擦了擦碗底的灰,一起塞回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的手抖了抖,眼眶微微泛红,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她抱着那只豁口陶碗,像抱着最後一点值钱的家当,声音沙哑:「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城堡里福山老爷的兵就全出来了————他们见人就杀。」
她擡起乾瘦的手,指向远处浓烟升起的方向,指甲缝里藏满了泥土:「不只杀那些逃难过来的人,连原本住在城里的都杀。我隔壁的邻居,腿脚不好跑不快,就在自家门口————被两个骑马的武士一前一後跟上————她的儿子拦在前面,也被一刀————」
她说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背着破包袱、裤腿卷到膝盖的中年男人停下来,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粗声道:「原野婆婆,别说了,快跑吧!听说那边已经打疯了,又是火又是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妇人哆嗦了一下,将红薯和陶碗胡乱裹进包袱皮里,又向小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被中年人扯着手腕拉进逃难的人流里,佝偻的背影很快被来去奔走的人群吞没。
鹿丸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
他的目光追着那老妇人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後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到了一起。
贵族出兵,镇压向城镇聚拢的灾民——————
而鸣人和佐助恰好在城里,但真的是巧合吗?
以鸣人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遇到不公就要管的性格,再结合佐助那冰冷果决的行事作风,遇到贵族军队镇压平民,他们出手干预的可能性极高。
两个人只要有一个先动手,另一个必然出手。
而一旦干预,与当地的武士爆发冲突,引发全城混乱,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来鸣人他们可能已经卷进去了。」鹿丸放下手,重新塞回裤兜。
「真是麻烦的两个笨蛋。」他叹了一口气:「牙,赤丸还能追踪到具体方位吗?」
牙歪头看了赤丸一眼,赤丸的耳朵抖了抖,鼻尖朝城镇的方向连点了两下。
「没问题,气味很新鲜,就是刚才的事。」牙点头说道。
「很好。」鹿丸心里已经打好主意,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沉稳,快速下达指令。
「我们的首要目标依然是找到并尝试带回鸣人和佐助。但城内情况不明,极度危险。
所有人,提高警惕,以小队为单位行动,互相照应。」
「第十班,跟我居中;第八班,牙、志乃、小樱,左翼侦查;支援小队,小李、天天、八云,右翼掩护。」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
「多加注意,危险情况随时报告。」
「是!」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小李第一个跃起,整个人便弹上了城墙上沿。
其他几人纷纷跟上。
落在城墙上後,众人才看清城内的景象。
比城外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屍体,大部分都是平民,鲜血将黄土路面染成暗红色。
许多房屋冒着黑烟,有些还在燃烧。
哭喊声、厮杀声从城镇各个方向传来,但最激烈的,似乎集中在靠近城堡方向的某片街区。
九人按照鹿丸的部署,分成三个小团体,在屋顶上快速穿行,避开大股乱窜的人群和零星的武装分子,向着骚动和血腥味最浓郁的中心区域靠近。
但越往城镇中心看,浓烟越沉,火光越亮,杂乱的惨叫声像一锅沸腾的粥,闷闷地滚过来。
牙头顶的赤丸忽然用力抽了抽鼻子,两只前爪扒着牙的头,朝着西北方向急促地叫了两声。
牙擡手指向浓烟最深处:「鹿丸!那边!赤丸说气味很近了!」
「走。」鹿丸心中一凛,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减缓速度,小心靠近。
越过一道石砌的坊墙之後,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四面房屋围合出的街区。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片街区的屋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名弓箭手。
他们有的仰面朝天,胸口被砸凹进去一块;有的侧身蜷在瓦片上,手腕扭成一个明显的骨折角度;有的弓弦断了,弓臂劈成两半,掉在旁边。
根据听到的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咳嗽声判断,他们都还活着,但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拉弓。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铺满了整条街道。
上百个橙色的人影。
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橙色外套,每一个都有一头金色的乱发,每一个额头上都戴着木叶护额。
他们之中有用拳头砸飞面前的武士的,有两三个叠在一起合力把骑马的武士从马鞍上拖下来的,有抓着武士的脚踝把人倒提起来往墙根扔的。
而在这上百个鸣人影分身的包围圈里,是数倍於他们的披甲武士。
武士们排成了战斗方阵,前排持刀盾,後排架长枪,两翼还有来回策应的轻骑兵。
街道侧方,一队手持铁炮的火枪兵正手忙脚乱地填装火药。
但问题是,他们的对手根本不计死伤,拳打、膝撞、头槌,打法毫无章法,任何一个武士挥刀砍翻一个影分身,白烟还没散尽,又一个影分身已经在他身後重新出现,一记扫腿将他放倒。
没有一个影分身使用苦无或手里剑,全部只用了拳头和腿。
被放倒的武士大多晕厥,或被打断手脚失去战斗力,但没有一个是致命伤。
「这、这是————」井野捂住了嘴,看着下方那荒诞又热血的场面,不知该作何评价。
「是多重影分身之术————鸣人那家夥,查克拉量还是这麽离谱。」志乃推了推墨镜,冷静地分析,但镜片後的眼神也有一丝波动。
「而且————他没杀人。」丁次瓮声瓮气地说道,语气复杂。
鹿丸的目光则迅速掠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不远处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两层商铺的屋顶。
那里,静静地站着两个身影。
「佐助!」小樱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瞳孔中瞬间涌上惊喜、激动、担忧等复杂情绪0
终於又见到他了,虽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听到喊声,屋顶上的佐助微微侧过身,露出了半张冷峻的侧脸。
他没有回应。
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鹿丸等人所在的方向,眼神冷漠疏离,仿佛看的不是昔日的同学和同伴,而是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鹿丸的注意力,则被佐助身边那个穿着白色族服、束着黑色低马尾、气质沉静的长发少年吸引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低声道:「日向宁次————」
作为奈良一族的少族长,鹿丸从小就和各大家族继承人有所接触。
日向宁次,这个曾经被誉为日向一族百年不遇的天才,木叶忍校上一届当之无愧的首席,他自然认识。
只是後来日向日差带着部分分家成员叛逃木叶,宁次也随之消失。
前段时间中忍考试,宁次以星之国使团成员身份来到木叶,虽然未曾交手,但鹿丸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历经磨砺後更加内敛而危险的气息。
据说,宁次在星之国已是特别上忍。
此刻,宁次出现在这里,与佐助并肩而立,平静地看着下方鸣人的战斗,其立场和目的不言而喻。
「果然————有接应,麻烦更大了啊。」鹿丸的心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不仅要面对陷入混乱的城镇和可能暴走的鸣人,还要面对来自星之国的接应者。
佐助的态度也明显不对劲。
对面的屋顶上。
宁次双手环抱在胸前,白眼穿透层层烟雾,清晰地捕捉到鹿丸那略微加速的心率和更加绷紧的身体姿态。
他知道鹿丸已经想明白了。
「鸣人还真是像面麻大人说的那样。」宁次收回目光,淡淡道。
佐助没有转头,只是略微偏了下下巴:「什麽意思?」
宁次朝下面还在用拳头猛揍一个骑马武士的十几号鸣人影分身扬了扬下巴。
「面麻大人曾说过,鸣人就像个传统热血少年漫画里的主角。哪怕面对再可恶的敌人,只要对方失去反抗能力,或者不是纯粹的怪物,他心底那份天真的不杀原则,就会冒出来。」
「即便这些武士刚刚参与了针对平民的屠杀,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鸣人在盛怒之下,依旧选择了制服而非杀人。」
「这份对生命的尊重,或者说————迂腐,在某些时候是弱点,但在另一些时候,或许正是他最特别的魅力所在。」
宁次的评价听不出褒贬。
佐助皱眉。
他之前没有注意这个细节。
现在宁次指出来,他才重新去数地上倒着的那些武士。
躺着的人,有的抱着胳膊在嚎,有的捂着头在地上打滚,有的被捆成粽子扔在墙角,但所有人胸口都还在起伏。
骨折的多,刀伤的多,但致命的一个都没有。
鸣人一个人面对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成年武士,用了上百个影分身,都依然没有杀人。
佐助的脑海中又闪过了波之国任务时,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流浪武士,鸣人似乎也总是将对方打晕了事。
他当时只觉鸣人妇人之仁,现在想来,这或许是那个吊车尾笨蛋骨子里不可动摇的某种信念。
「这个笨蛋。」佐助低轻哼了一声。
随後,佐助抽出後腰的忍刀,三勾玉写轮眼完全开启,猩红的光芒在缓缓流转。
「鹿丸带了八个人,我去牵制他们,你先带鸣人走。」
「不必。」宁次摇了摇头。
他没有动,只是用白眼扫了一遍外围,视线最终落在鹿丸等人身後那几栋被浓烟半遮的屋脊上。
「你不会以为,就我一个人来接应你们吧。」
「什麽?」佐助一怔。
一阵微风吹过街道,浓烟被拨开一角。
「不好!」鹿丸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异样。
不等他发出警报,一道紫色的光从地面升起。
紧接着其他三个方向也升起了紫色光幕!
四道紫色火焰从街区四个角落喷涌而出,笔直地向上延伸,然後在一瞬间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结界,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屋顶,连同正下方还在混战的鸣人和数百武士,全部笼罩了进去。
矩形结界壁上流转的紫焰无声翻滚着热浪,边缘舔过屋脊时,瓦片瞬间化为灰烬。
「四紫炎阵!!」鹿丸失声喊道。
「什麽?!」
「结界?!」
「什麽时候?!」
丁次、小李等人猛地看向四周,脸色剧变。
只见那「四紫炎阵」的四个角落,都有着一道身高超过两米,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
四具人形战斗傀儡呈正方形分列结界四角,查克拉从它们的躯体流向结界壁,构建出一个完美的封闭囚笼。
更外圈的屋顶上,还有第五具傀儡在静静巡逻,兜帽下的猩红光带缓缓扫过下方街道。
而在两具傀儡之间,两道身影正踏着屋顶的瓦片缓缓走近,一左一右立於结界之内的两侧屋顶上。
年长一些的少年赤裸着上身,一头白色中长发在火焰掀起的风中微微晃动。
君麻吕脱下的和式外衣搭在腰间,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双掌一翻,两根惨白的骨刺从掌心缓缓探出。
另一边,大筒木舍人衣袂在风中飘动,又一批黑衣傀儡从卷轴的烟雾中显出形态,在他身後的屋顶上一字排开。
傀儡眼眶中的猩红光节点亮。
君麻吕俯瞰着下方的木叶忍者。
「速战速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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