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的眷族,为什麽要杀死自己的神明,而不是狐狸?」
路青怜淡淡地说。
「黑蛇的眷族——」
张述桐险些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可更多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过—
防空洞里看不出颜色的蛇雕、男人挥刀砍向蛇像时暴戾的面孔、还有那个杀死顾秋绵母亲的凶手,明明是那条黑蛇试图杀死回溯者,从床底钻出来的却是青蛇庙的庙祝————
他还记得路父说过每一任庙祝死後都会化为泥人,可泥人正是黑蛇的眷族!
最後留下的只有苏云枝的一句话,她曾严地告诉自己:
还有,泥人是黑蛇的眷族,可每一任庙祝死後都会变为泥人。
「岛上有两条蛇,一条待在山上的庙里,而另一条————却一直找不到祂的痕迹。」
现在张述桐找到了,费劲千辛万苦、又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那条黑蛇,因为那两条蛇————
张述桐如遭雷击:「自始至终都是一条!」
「或者说,是一体两面,每过八年那条青蛇都会变为黑蛇。」
路青怜轻声回答道。
她将苏云枝放在地上,朝着正殿走去,又是砰地一声,木门被合拢了:「但你本不需要知道这麽多的,也不该来这里,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但是————」路青怜的语气始终没有什麽起伏,宛如在述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不要妨碍我杀死狐狸。」
「你————」忽然间张述桐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微笑,「又在撒谎对吧!」
张述桐紧紧盯着路青怜的脸,他实在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你又想牺牲自己去解决一切?所以故意编了一个这样的理由骗我?可这种时候了再说这种谎话有什麽意义!」张述桐嘶吼道,「路青怜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去逃避了,命运就在那里,你我都逃不掉,是啊,那条黑蛇的确是要复苏了,可你还想像你母亲那样牺牲自己去压制它麽,等八年後那条蛇再度苏醒?」
「现在!」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挣紮着从地面上站起来,「起码现在!别再玩那些无聊的把戏了,把时间继续浪费在互相揭穿谎言上吗?还是说你已经绝望了?这个未来再悲惨又怎样,这个世界即将毁灭又怎样,找到回去的方法,这一切还能改变不是吗————」
「等一下,张述桐。」
路青怜却打断道。
「如果有什麽难言之隐现在就告诉我!」
「到现在为止,你还觉得自己的能力触发了吗?」
张述桐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所经历的现实,并不是回溯。你只是昏迷了七年,然後苏醒,仅此而已。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现在的情况,那我不妨说得更直白些。」
路青怜一字一句:「你已经,回不去了。」
张述桐条件反射般地皱起眉毛,因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路青怜危言耸听,而是这条时间线是不是出了什麽异常,他明明是在梦境中、摸到了那个微笑狐狸去往了未来一从未来得到了线索再回到过去,这也正是他在昏迷前和路青怜与苏云枝共同制定的计划。
难道说在他跨越时间线以後,再度回到这条泥人遍地的时间线,其实已经和刚苏醒时不一样了?
张述桐下意识扶住额头:「等等,我的记忆好像出了些问题,我们应该昨晚才在医院见过吧,在此之前,我是说七年之前我用梦境狐狸回到了过去,为了找到微笑狐狸————」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张述桐语速飞快:「我在梦境里找到了狐狸,成功来到了这里,当然,这在你们眼中是当了七年的植物人,但其实不是,只要再找到那只狐狸,我就可以回到过去————」
「你失败了。」
「失————败?」他猛地擡起脸,「那只微笑狐狸又被打碎了?」
「没有,这些年它被苏云枝保管得很好。」
「可什麽叫失败,我还是不明白。」
张述桐不明白的不只是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他更不明白为什麽自己说了这麽多,路青怜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对了,在梦里就是你救了我对吧,你奶奶想要杀死我的时候,是你叫我快跑,我们————明明成功了才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七年前就救了你,你为何又昏迷了七年?」
路青怜凝视着他的眼睛。
「当然是因为那只狐狸的能力————」
「也许吧。」路青怜自言自语道,「但你有没有注意一件事,当初在梦里出现的那个「我」,究竟是十六岁,还是二十四岁?」
张述桐呆住了。
面前的身影忽然和梦里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梦中的路青怜也穿了一身青袍,可十六岁的她本不该穿这身衣服。
下一刻,耳边响起的声音宛如对他宣判了死刑:「你一直被困在那个梦里,足足被困了七年,实际上你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不知道被我的奶奶杀了多少次,就在不久前我再一次进入那个梦将你唤醒。
「至於那只狐狸,大概就像当年的火车一样吧,一个象徵性的意象并不会发挥多少作用,只是你心中的执念的具象,在梦里,狐狸的雕像本就不可能起作用,也就是说————」
路青怜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失败了。
「9
张述桐依然消化着这个信息:「如果不是你,我会一直昏迷下去?」
他好像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了,如果路青怜真像自己说的那麽神通广大,那麽以她的性子绝对会第一时间进入梦境,而不是拖到七年之後。
「因为七年後就是黑蛇复苏的时刻。」
张述桐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什麽叫七年後就是黑蛇复苏的时刻————她专程将自己唤醒,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切吗?
满目断壁残垣,张述桐望着周遭的一切,他先是看向了那棵流苏古树,古树的树干已经折断了,结束了它漫长的生命,然後是一个旅行箱,敞开的箱子里,四只狐狸整齐地排列在里面。
可张述桐还是想不明白,最後他的视线停留在苏云枝脸上,喃喃道:「她就是那个寄信的人?」
「这些年她一直东躲西藏,为了躲开那条黑蛇。」
怪不得他怎麽也找不到苏云枝,原来是对方主动切断了联系,只是张述桐没有想到苏云枝也在寻找自己,又或者说,是接到自己醒来的消息之後第一时间赶来了岛上。
她不仅来到了岛上,还带着那四个狐狸雕像,为了让他再度回到过去。
张述桐终於明白了,可当他这个诱饵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
这是一个局。
一场由路青怜精心策划的陷阱。
「你唤醒了我,就是为了在黑蛇复苏的时候将她引到岛上?」不知不觉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了,「然後将她杀死?」
回应他的依然是两个简单的字:「不错。」
「为什麽?」张述桐不敢置信道,「为什麽要做这些事,为什麽要帮那条蛇杀死狐狸?」
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所以张述桐死死盯着路青怜的脸,想要像以往那样从她脸上找出一个破绽,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也好,可女子的脸也变得陌生了,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七年过去了什麽都会变,就连你最信任的那个人也会在某一天背叛你。
可张述桐宁愿相信这背後有什麽隐情,也许是像陈毅城当初那样被黑蛇附体了,也许是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做了一个梦?
「到底是为什麽!」
「你总像个孩子一样,总是去找原因,总是太相信别人。另外————」路青怜顿了顿,「你真的很吵,最好安静一下。」
她说完就不再言语了,无论张述桐如何质问都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可她在做的事很简单,只是用一条绳子将苏云枝紧紧地绑了起来。
「休息一下吧,」路青怜淡淡地说,「就当是一场噩梦,反正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你到底在说什麽啊?」张述桐的声音颤抖着,「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就是因为那条蛇的复苏,整座岛上都发生了地震,几乎所有居民都变成了泥人————」
「是我做的。」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只听路青怜又说:「而且那些泥人一路上追你不放,你却不清楚原因?」
她将手指放在唇瓣上,戏谑地咬了一下。
一切不言而喻。
张述桐呆呆地说:「可是————连宋老师也死了。」
「是麽。」路青怜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等结束後我会去安葬他————」
张述桐咆哮道:「徐老师也变成了泥人!还有小满也在这座岛上!那个最喜欢你的老师和最崇拜你的孩子!她们一个变成了泥人!一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变成了怪物!
「路青怜你的母亲你的父亲甚至你的奶奶!还有那只叫阿达的狐狸!他们都是因为那条黑蛇才死的!」
路青怜平静地打断道:「但你不知道的是,这座庙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是座黑蛇庙,我的一生就是为了侍奉蛇神,哪怕将来为了祂而死,你又在替我愤怒什麽?」
张述桐没有回答。
下一刻他从地上跳起,他没有被绑住,路青怜根本没有将他看在眼里,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讲出那些事情,所以张述桐一直在寻找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而不是被囚禁在这间庙里,他早就注意到路青怜手中有两条绳子,另一条毫无疑问就是为他准备的!
他清楚与路青怜交手毫无胜算,但他的目标不是路青怜,而是後墙边那颗倾倒的流苏古树!
後方的围墙还没有坍塌,只要他能翻过这座墙,就能躲到後山,他还知道那些蛇惧怕低温,这样就连路青怜也很难找到自己,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不管路青怜身上发生了什麽,只有逃出去才有机会!
张述桐一个箭步朝流苏树冲去,甚至没有功夫回头去看,眨眼间他踩上树干、脚下发力、而後高高跃起,张述桐咬紧牙关,扒住墙头迅速翻越,下一秒他落在地上,可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管不了这麽多了,也许路青怜有着十足的把握,哪怕他逃走了也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计划,可只要他从这里逃出去————
张述桐忽然捂住脖子。
重重栽倒在地。
脸边雪沫飞溅,一瞬间他的双眼发黑,就像室息的前兆,可不是因为他终於支撑不住了,而是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而後缓缓收紧。
光滑而冰凉的鳞片划过他的皮肤,蛇身开始缓缓收紧,张述桐不停挣紮着,他双手扣住蛇身想要将其挣脱,可越是那样越是窒息,然後他连这件小事也办不到了,又有什麽冰凉的物体缠住了他的手脚,是蛇、更多的蛇,密密麻麻的蛇群缠住了他的身体,直至将他淹没,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疼痛着。
洁白的雪面上,黑色的蛇潮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最终在其中剧烈挣紮的身影不再动弹了,张述桐无力地垂下双手,他怔怔地望着天空,双眼一点点失去神采。
直到一道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走近。
路青怜并没有越过那堵墙,有了蛇群的限制,她有的是时间追上张述桐的脚步。
「为什麽————」
张述桐声音微弱。
他还是不明白这群蛇在下雪的日子里为什麽还能活动自如,正如他想不明白这明明是当初扼杀了她最後逃离这座岛希望的手段,有一天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要问你为什麽会来。」
蛇群散去,路青怜轻轻在他肩膀上按了几下,张述桐的手臂便软软地垂落下来。
他的双臂脱臼了。
他本以为自己彻底麻木了,可豆粒大的冷汗还是从额头上浮现。
「好痛啊,轻一点————」
张述桐喃喃地说。
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直到这一刻居然用的还是玩笑的语气。
「你好像————」路青怜凝视着他的脸,「觉得我们都还在十六岁。」
说完她转过身去,青袍的衣摆随着女子的脚步猎猎作响,张述桐也在移动,原来蛇潮聚集在了他的身下,如蚁群搬动食物般在地面爬行着。
阳光彻底升起了,如熔化的金箔,沉重地压在雪地上。
路青怜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在万籁俱寂的雪原上漫步,周身是一望无际的树海,天气是那麽冷,让她的眼睫间结了层冰晶,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年少时苦苦追寻的未来本就是错的————」
杀死那条黑蛇的确需要集齐五只狐狸,第五只狐狸的确是狐狸的眷族。
可张述桐,我们被那个女人骗了,你不知道的是————
你才是狐狸的眷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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