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必须趁着来电之前离开,这间旅馆已经被列入怀疑的范围之内了,那群保镖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身後旅店的老板还对着配电箱撅着屁股,甚至没有发现两个客人已经悄声无息地离开了。
等走到教师宿舍楼前的时候,连月光都变得晦暗不明。
荒草没过膝盖,草茎打着转飞上半空,简直是拍恐怖片的最佳地点,老宋离开之前这里就是一片荒地,更别说眼下了,寒风倒灌进入筒子楼的入口,发出阵阵嚎叫。
楼梯的扶手是钢管做的,张述桐从空心的钢管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老宋的宿舍早在白天就被提前打扫了出来,所以扑面而来的只有幽冷的空气,而不是灰尘和霉味。
那张单人铁架床依然被立在墙上,他和顾秋绵合力将其放了下来,露出了床後的楼梯,这里便是通往防空洞的暗道。
他们两个没有放下手里的行李,而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塑胶袋下了楼梯,来到教师宿舍不代表要住在宿舍楼里,张述桐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地下,路青怜的父亲很久以前待过的地方。
很快月光被他们甩在了身後,张述桐用力推开铁门,终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终於安全了,只是和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相比,就连那家又脏又乱的小旅馆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如果讨厌那台老古董般的电视,那麽这里连电视都没有。
如果讨厌那股让人反胃的味道,那麽这里同样没有厕所。
张述桐不由想到,游戏和电影里的地下避难所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条件未免太过艰苦了些,可在此之前他已经问了顾秋绵很多次,没必要再确认一遍她的决心。
所以他们只是默默地打起配合,好在路父留下的那张小床还在,这便是顾秋绵今晚过夜的地方了。
等收拾完那为数不多的行李,张述桐也该回家了,毕竟他不能露出丝毫蛛丝马迹。
张述桐打开手电做着最後的检查。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检查着蟑螂和老鼠的痕迹,否则大小姐忽然踩到一个毛绒绒的生物就不好了。
张述桐走了一圈,所幸没有发现什麽可疑的痕迹。
他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这个马仔做的真是称职,又是管家又是保姆,可没看到老鼠倒是看到了一只很大的飞蛾,就这麽绕着手电的光柱飞来飞去,这麽深的地底本不该有蛾子,它只能是误闯进来的,正仓惶地飞着,晃得人头晕。
张述桐好心把它赶走,地下室有什麽好的,可蛾子不怎麽领情,反而更加勇敢地朝着闪光灯扑去,他这才想起了飞蛾扑火的典故,便关上手电一蛾子有没有放弃他不清楚,反正他是看不到了。
眼前又归於黑暗。
他们道了声别,无非是晚安或者好梦,这样想想人类对於告别的话语真是贫瘠,「再见」、「保重」、「一路顺风」,是因为充沛的话要留给下一次?还是因为那些充沛的感情本就不会分别?
张述桐走到铁门外,门锁的样式和关着顾父的那扇似乎一模一样,都是一个圆形的把手,只要用力合上铁门,再使出吃奶的劲将把手拧死,就算保镖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接下来张述桐不准备再和保镖与警察们玩躲猫猫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打算带着顾秋绵躲在其他宾馆或者谁的家里,既然下定决心要躲,那就躲在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这不是儿戏,一旦被发现了,所有的努力等同於白费,顾父也会采取措施,恐怕那个梦里的一切仍会成真。
他明白这个道理,顾秋绵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没有像白天一样用审视的眼神皱着眉毛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乾脆什麽也不说。
事实证明人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不是说顾秋绵已经适应了这间地下室——
而是他们自宾馆停电後就没有讲话,那时候不说话是情况紧急,等现在安全下来了,还是一言不发。
好像一开口就要改变心意。
当然有一点是挺尴尬的,那就是如何解决方便的问题。
张述桐再神机妙算也想不到提前准备一个夜壶,难道嘱咐顾秋绵「少喝水」?怎麽感觉比女生生理期时告诉她要「多喝水」的还要傻。
第二个问题是,防空洞的另一头被堵死了,或者说被顾秋绵的姨夫炸塌了。
一旦他从外面把这扇门关上,里面的人不配合的话,谁都没有办法从外面进来,这才是顾秋绵不会被保镖发现的底气,但这也意味着顾秋绵不能随意从里面出来,张述桐为她准备了足够应付五天的食物,其实未必真的要在里面待上五天,再说还有死党可以接应。
第三个问题是,他已经关上了门,然而又推开了,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顾秋绵在做什麽,张述桐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一向很迟钝,如果未来人类进化成靠肢体传递消息的动物他一定会第一个饿死,因为张述桐连「我很饿」也看不懂,但刚才在旅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读懂了顾秋绵的意思,她虽然没有开口但自始至终都在说三个字,很害怕。
大概就是这样吧,和从前一样,害怕或者不安,可她就是非要逞强非要什麽话也不说,傲娇果然是天底下最麻烦的生物,张述桐侧脸叹了口气:「喂,你知道接吻是什麽感觉吗?」
他的声音如同一颗倏然落在死水中的石子,在幽静的地底回荡着。
顾秋绵也许擡起了脸也许没有反应——反正张述桐也看不到,他只知道迎接他的是一阵惊愕的安静,张述桐绞尽脑汁地说:「我刚刚看到地面上有两个人在接吻。」
回应他的是顾秋绵的扑哧一笑,声音很轻:「怎麽可能呢?」
「信不信随你,要上去看看吗?」
「好呀。」
「那就多穿点衣服。」
张述桐拉着顾秋绵的手走上台阶。
他们又回到这间教师宿舍了,几个月前他从医院里离开,在床头柜的日记中得知了杀害顾秋绵的真凶,而後骑车赶往别墅,现在他们两个竟然又回到了这里,就好像在命运的圆圈里行走,无论直行或是拐弯都会回到起点。
「这里还看不到,」张述桐说,「要爬上去看。」
「爬上去?」
「是啊,房顶上,你不知道浪漫点的情侣都会在房顶上约会吗?」果然城里来的大小姐没什麽见识。
「怪不得是两个傻子。」顾秋绵又笑。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智的情绪。」
「你也挺傻的。」
「是是是,除了你,别人都傻行不行?」
张述桐翻个白眼,觉得这个词快成她的口头禅了,怎麽就和「傻子」过不去了?
这样想着他也笑了:「等下我就去找楼上那两个傻瓜告状,来找你算总帐。」
顾秋绵笑得更开心了:「好啊好啊,大傻你快去把二傻三傻喊来。」
张述桐便点点头:「你开路。」
在顾秋绵的惊呼声中,张述桐从背後将她抱了起来,原来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外的阳台上,这栋筒子楼阳台即是走廊,想要去往房顶只能踩着阳台的护墙。
顾秋绵稳稳踩在了护墙上,张述桐嘱咐她不要乱动,接着也一个跨步迈了上去。
他几下爬上屋顶,又半跪在地,伸手将顾秋绵拉了上来。
整个过程很有些艰辛,谁让她穿了裙子,张述桐废了好大劲才让顾秋绵爬上来,他躺在一地落叶和枯枝中喘着气,告诉她都怪你速度这麽慢,二傻和三傻等不及先走了。
顾秋绵捶了他一下,没有说什麽。
他们两个在房顶坐下了,抱着双膝,一起昂着下巴,小岛上没有高楼,方圆几里之内,这便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来的路上夜空晦暗一片,可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夜幕中的薄云褪去了,带走了所有的污浊,几颗星星露出了身形。
「真乾净啊。」张述桐喃喃道。
夜凉如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他本以为楼顶上会狂风大作,专门叮嘱顾秋绵多穿点衣服,可上来後反倒出奇地宁静。狂风在他们脚下吹着,吹过屋檐的瓦片,发出簌簌的响声,能看到鞋带乱舞。
从这里能看到宽阔的马路,甚至将城区里的景象收进眼底,偶尔会有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汽车疾驰而过,却不清楚是不是顾家司机的车。没人会想到他们光明正大地坐在夜空下。
有一件事张述桐从前想不清楚,大概发现了路父的行踪的那一次,他从医院後面的入口一路跑到这里,准备包抄对方,等上来後才发现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男人就坐在楼顶。
当时张述桐吓了一跳,还以为中了对方的埋伏,可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一在地下待得太久,总会想看看楼顶的星星,即使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现在他们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因为待会儿就要回去地底了,不知道这一次要待多久,所以要提前把地面上的风光看够。
转过脸去,顾秋绵睁着那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空。
张述桐忽然想起从前一次班会,老宋问了一个特俗套的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们会在零点前干点什麽?
那时候恰逢他转学不久,每个人都要上台回答这个问题,大家的回答也很老套,陪爸爸陪妈妈陪奶奶陪爷爷————若萍忽然说期待这一天收到礼物和赠送礼物,因为会被在乎她的人和她在乎的人围绕着。
大家这才发现世界末日只是说说,完全没必要这麽沉重,班会都快成告别会了。
杜康就嘿嘿一笑,说自家亲戚住的很近,那我就在家里玩会电脑吧。
清逸很有些相信奇蹟的发生,说不定他就是救世主,让人毫不意外。
事到如今张述桐已经记不起自己的回答了,只记得轮到顾秋绵的时候,她想了想说:「逃到很远的地方吧。」
「逃?」老宋问,「为什麽?」
到底是为什麽?
张述桐敲敲自己的脑袋,想记起下一句话是什麽,可怎麽样也想不到了,他当时是个喜欢冷着脸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根本不想去关心什麽世界末日。
他只是心中一动,忽然想说不定这里对顾秋绵来说比那间旅馆好上一万倍呢?虽然没有网络没有灯光没有马桶,可是擡起头就能看到星星。
可看星星又算哪门子的奢侈呢。虽然接下来的几天的确是了。
不知道为什麽张述桐觉得有点遗憾,也有点沮丧,他想做的更好却没有办法做到,自始至终这都不是一场盛大的旅途,所以他们不能坐着冒着蒸汽的火车去往没有去过的地方,白天坐在海边的沙滩上晃着双脚,夜晚在摩天轮上看着城市的霓虹。
甚至也算不上逃亡,因为他们不是逃而是藏,不能咧着嘴笑,因为要咬紧牙关。
「为什麽总是喜欢逞强呢?」张述桐问。
「哪有这麽多为什麽?」顾秋绵看了他一眼,「因为还能撑下去,就可以一直撑。」
张述桐顿感错乱,这真的不是一句废话吗?因为可以强撑下去,所以能够一直强撑。
就好像有人问你为什麽不吃饭?
答曰:因为还不饿,就可以不吃饭。
张述桐腹诽道秋雨绵绵还是没有逃掉成为傻瓜的命运,四傻就这麽诞生了。
当然这是句玩笑话,张述桐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如果还能继续向前走,就不要被什麽东西打倒。
可你又能继续走多久?
张述桐在心里默默地问。
风吹了过来,吹起了顾秋绵披散的长发,是不久前在旅店的时候放下的,夜色是最好的伪装,所以在这之後她也没有紮起头发。
坏处便是总有这麽几缕不听话的头发往人的脸上恶作剧,张述桐打了个喷嚏,扭头看了一眼,然後呆住了。
「你————是谁啊?」
坐在这里的当然是顾秋绵,却不是现在的顾秋绵,而是很久以前的、几个月前的她,那时候的她总是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留着中长发。在雪崩之後那个她就消失了,因为金币巧克力与悲伤狐狸,可现在那个顾秋绵又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宛如往日重现。
「这个吗?」顾秋绵并不意外地用手指卷起发丝,「一个小小的魔法。」
「魔法?!」
「时空魔法,我把几个月前的她换过来了,还是那时候的她比较坚强。」留着中长发的顾秋绵漫不经心地说道。
喂喂,顾秋绵居然是魔法师!
什麽回溯者,什麽庙祝,什麽狐狸的眷族,通通逊爆了!
迎着张述桐目瞪口呆的目光,顾秋绵笑得肚子都痛了:「你这个人怎麽还真信了?」她又将头发挽起来,「明明是前几天剪的头发。」
张述桐记起来了,情人节那天的事,她剪完头发就紮成了团子,张述桐还说看不出区别,原来那天她就把头发剪短了。
「什麽嘛——————」张述桐嘟囔道,「你还挺念旧的。」
他心想这个发型可不吉利。
「也许————是种心理暗示吧,无论如何你都会保护我一样。」
她将脸埋在围巾里,声若细蚊:「这样,就能继续撑下去了。」
不久後他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已经熄灭了,只有明亮的月亮高悬在头顶,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星星很亮,顾秋绵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了,张述桐锁上了那道门,接下来的几天里保镖绝对不会找到她,唯一遗憾的是一路上他没能在找到二傻和三傻,莫名有些孤独。
张述桐走进了小区大门,却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停下脚步。
一辆黑色的轿车就这麽横在了他的面前。
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迅速下了车子,将张述桐的胳膊架了起来。
「别动!」
有人喝道。
张述桐淡淡瞥了对方一眼,任由男人将他押进车内。
轿车缓缓发动,距离小区越来越远。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为什麽顾家的人会突然搜查岛内,会接连不断地排查旅馆,只可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不在家中。
可张述桐不想再陪他们玩捉迷藏。
早点解决这一切吧,他是故意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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