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点了点头，迈步往正楼走。

    刚走几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郑芳，笑着打招呼：“郑同志来了？”

    郑芳快步迎上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大娘，今天旅长来看你们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看郑芳，又看了看苏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旅长？哪个旅长？”

    郑芳笑着指了指苏华：“大娘，这就是咱们独立旅的苏华苏旅长......您儿子王铁柱，就是跟着苏旅长从太行山一路打到锦州的。”

    老太太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搁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苏华：“苏......苏旅长？您怎么来了？我这......我这也没收拾收拾......”

    苏华走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温和地开口道：“大娘，别忙活......我就是来看看您，您儿子铁柱在锦州打得勇敢，立了功，我来谢谢您。”

    老太太一听这话，眼圈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旅长，铁柱他......他走的时候，我才给他做了双新鞋。”

    “他说打完锦州就回来穿，可那鞋......那鞋他到底没穿上。”

    苏华握着老太太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大娘，铁柱是好样的......锦州拿下来了，辽西走廊通了，他的血没有白流。”

    “独立旅不会忘记他，老百姓不会忘记他，他是一个英雄！”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铁柱打小就倔，说要打鬼子，就真的去了......我不怪谁，打鬼子嘛，哪有不死人的......但是我儿子死得值。”

    苏华扶着老太太在石凳上坐下来，自己也坐下来，看着老太太道：“大娘，您后悔吗？把儿子送去当兵，后悔不后悔？”

    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不后悔......旅长，我不后悔。”

    “铁柱要是活着，他也肯定说不后悔......打鬼子，保家卫国，这是应该的......咱们中国人，不能给小鬼子当顺民。”

    苏华点了点头，又跟老太太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吃住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困难。

    老太太说住得好、吃得好，每个月还有零用钱，比在老家的时候强多了。

    从正楼出来，苏华又往东边棚子底下走。

    几个老太太正坐在石桌旁边择菜，看见郑芳领着人过来，都抬起头来看。郑芳挨个介绍：“这位是赵大娘，儿子在打锦州的时候牺牲的......这位是刘大娘，丈夫是独立旅的老兵，前年反扫荡的时候没的。”

    “这位是孙大娘，两个儿子都在独立旅，一个在锦州牺牲了，一个还在前线。”

    苏华跟每个老太太都握了手，说了几句话。

    赵大娘听说来的是苏旅长，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受宠若惊地开口道：“苏旅长？哎呀，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这些老婆子，哪值得您跑一趟......”

    苏华摆了摆手：“大娘，您这话说得不对......您儿子为独立旅牺牲了，我来看看您，天经地义。”

    “您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赵大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没困难，没困难......旅长，我儿子死得值。”

    “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打完了仗，我回来给您盖新房子......他没回来，可我不怨谁......打鬼子嘛，就得有人去。”

    苏华沉默了一下，看着赵大娘道：“大娘，您后悔吗？”

    赵大娘使劲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还坚定：“不后悔......打鬼子牺牲也值得......他打了鬼子，死了也光荣。”

    旁边的刘大娘和孙大娘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刘大娘说丈夫走的时候她哭了一宿，第二天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不能给独立旅丢脸。

    孙大娘说两个儿子都在独立旅，老大在锦州没了，老二还在前线......她跟老二写信说，别惦记家里，好好打仗，给你哥报仇。

    苏华听着，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几个老太太郑重地敬了个礼：“大娘们，我苏华谢谢你们......你们养了好儿子、好丈夫，独立旅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些战士拿命去拼。”

    “你们放心，等打完了仗，独立旅给牺牲的战士立碑，碑上刻名字，年年清明有人去扫墓......你们的日子，独立旅管到底。”

    几个老太太都站了起来，有的抹眼泪，有的点头，赵大娘拉着苏华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旅长，您是个好人。”

    苏华从大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苏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老太太和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朝郑芳道：“郑芳，大院的事你多盯着......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郑芳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旅长，我记住了。”

    苏华上了吉普车，朝旅部方向赶回去。

    车子在街上走着，苏华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脑子里还想着赵大娘说的那句话——“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打完了仗，我回来给您盖新房子。”

    苏华睁开眼，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原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开着，小孩在路边追着跑。

    看了一会儿，苏华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打沈阳的事得抓紧了......把这些鬼子赶出去，那些牺牲战士的亲属，才能真正过上安生日子。

    战争还没有结束，还需要继续战斗啊！

    …………

    车里。

    苏华忽然朝郑芳道：“郑芳，中午别回旅部食堂吃了......我请你，咱们上街吃去。”

    郑芳愣了一下：“旅长，街上吃多浪费钱啊，回旅部食堂吃多好。”

    苏华摆了摆手，笑道：“今天转了一上午，看了那么多铺子开了张，百货公司里人来人往的，我就想亲眼看看老百姓下馆子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走，我请客，花不了几个钱。”

    郑芳见苏华执意要去，也就笑着应了：“行，那听旅长的。”

    随后，苏华带着魏大勇和郑芳等人下了车，然后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街边饭馆一家挨一家，有卖面的，有卖包子的，有炒菜的，门口挂着幌子，吆喝声不断。

    苏华挑了一家看着干净的小馆子，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价目表，菜价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伙计赶紧跑过来招呼：“二位吃点什么？咱这儿的红烧肉和溜肝尖做得地道。”

    苏华看了看价目表，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给郑芳要了碗米饭。

    郑芳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苏华。

    菜端上来，味道确实不错。

    苏华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跟郑芳聊着原城这些铺子的变化，说这街上的馆子比他走之前多了好几倍，老百姓的嘴也刁了，光填饱肚子不够，还得吃出花样来。

    正吃着，旁边一张大桌上坐了七八个人，为首的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子上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派头十足。

    旁边几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簇拥着那个西装男子，一口一个“王老板”地叫着。

    这伙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大鱼大肉地吃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划拳的划拳，碰杯的碰杯，喝得面红耳赤。

    旁边的食客有皱眉头的，可看了一眼那西装男子的派头，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吃了大半个时辰，西装男子把筷子一搁，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行了，吃好了，走。”

    几个人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伙计赶紧跑过来，赔着笑脸道：“几位老板，一共是两块大洋零八毛。”

    西装男子眼皮都没抬，随手一挥：“记账上，下次给。”

    伙计脸上笑容僵了僵，赶紧道：“老板，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您看是不是......”

    “我说记账就记账！”西装男子嗓门陡然拔高，回过头瞪了伙计一眼：“你知道我是谁？回头上我那儿拿钱去，少不了你的！”

    伙计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拦在门口：“老板，真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掌柜的定的规矩，概不赊账......您要是没带钱，让个伙计跟您回去取一趟也行。”

    “啪！”

    西装男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伙计一个趔趄撞到了旁边的桌上，碗筷哗啦啦洒了一地。

    “给脸不要脸！”西装男子骂骂咧咧地指着伙计的鼻子：“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记账上是给你面子，别不知好歹！”

    店里的食客纷纷站起来往旁边躲，几个胆小的扔下钱就跑了。

    老板得知情况立即是跑出来，一看这场面，脸色刷地白了，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赔不是：“王老板，王老板，您消消气，伙计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西装男子冷哼一声，理了理袖子：“老周，你这店还想不想开了？”

    老板连连鞠躬：“想开想开，王老板您多担待......这顿饭算我请了，您慢走，您慢走。”

    “这还差不多。”西装男子扬长而去，临走还回头瞪了那个伙计一眼。

    老板直起腰来，脸色灰白，看着一地的碎碗碟和摔翻的桌子，叹了口气，蹲下身收拾。

    那伙计捂着脸站在旁边，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说：“掌柜的，他......他这不是第一回了。”

    老板苦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认了吧......这个王家荣跟城里几个当官的都有交情，咱惹不起。”

    郑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攥得紧紧的，扭头看了苏华一眼，低声叫了一声：“旅长......”

    苏华放下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慢慢嚼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伙人离去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苏华把碗放下，朝郑芳道：“你看见了？”

    郑芳点了点头：“看见了......没想到吃个饭还能够遇到这样的事情！”

    苏华缓缓地开口，但是语气听不出什么火气：“这个人就这么横，吃了饭不给钱还打人，老板还得点头哈腰地送走......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我们得了解一下这个王老板到底什么来路，跟城里哪些人勾着，底子有多厚......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郑芳应了一声，又低声问道：“旅长，您想怎么办？”

    苏华没有直接回答，看着那个还在弯腰收拾碎碗碟的老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安生日子......可要是仗打完了，老百姓还得受这种人的欺负，那咱这仗不是白打了？”

    郑芳点了点头道：“是的......看到如此的事情，我也气愤！”

    “这种事情必须严肃处理！”

    苏华和郑芳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急着起身。

    随后，苏华朝郑芳使了个眼色。郑芳会意，

    两人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老板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碗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个笑容：“二位吃好了？一共是......”

    “老板，饭钱不急。”郑芳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开口：“方才那伙人，什么来路？吃了饭不给钱还打人，你就这么认了？”

    老板愣了一下，打量了郑芳和苏华一眼。

    见两人穿着便衣，说话客气，不像是有来头的，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碎碗片往簸箕里一搁，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二位是外来的吧？我劝你们别打听这事，惹麻烦。”

    “不怕，老板，你说说！”苏华往前凑了凑，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我就是好奇......在别处没见过这么横的，吃了饭不给钱还能打人，这还有王法没有？”

    “这里可是独立旅的地盘啊，独立旅管理下不应该出现如此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