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异族道友，可否愿意拥有一座山，一座独属于你等的山？”

    李十五又是大喝一声，非是用的人族语言，而是靠着灵魂震颤来发声，一种属于生灵之间最本质，最直接的沟通方式，表意比任何语言都要来得强。

    他脚步顿下。

    只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类似于部落的地方，屋舍离地一丈悬在空中，每处屋顶有着一簇火把，火光偏蓝，不知以什么为燃薪。

    “异……异族来了，异族吃咱们来了，大家快跑，别回头……”

    两只异族生灵眼露惊惶，它们模样类人形，身形干瘪佝偻，尾肢拖地，原本正蹲在悬屋下打磨骨器，此刻吓得连手中器物都摔落在地，仓惶而逃。

    李十五怔怔指了指自己，随即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遇见此种生灵不少，偏偏一见他就尖叫连连。

    又过了片刻。

    李十五瞳孔猛缩。

    同时耳畔响起极为熟悉的“隆咚锵”声。

    只见前方约莫二十丈远。

    有一座小小红木戏台矗立，戏台老旧，台两边挂着褪色红绸，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拖着肥大戏袍，正踩着滑稽碎步，口里唱腔不停。

    红衣戏子：“咿呀，山中养出白眼狼，受尽仙恩反跳墙，残躯裂骨装可怜，背地里阴私龌龊最不堪！”

    白衣戏子踏步压腔，声调森冷阴秽：“人前一副人模样，实则投机窃命人！古今最是薄情骨，当属十五这瘟神！”

    咿呀尾调拖得悠长，一阵阵戏腔盘旋在漆黑祟海之中，台下围坐了一圈圈异族生灵，瞅着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知他们听懂了没。

    “隆咚锵！”

    锣鼓猛地炸响开来。

    一红一白两祟齐齐踏台大转，褪色红绸狂抽戏台木面，眼神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你这臭外地的讨饭狗，苟活半生全无廉，欺软怕硬、偷机取巧、阴私反复，最脏、最假、最无耻，唯你……李十五！”

    听得这般戏词。

    李十五面沉如水，杀意交织而出。

    低语说道：“两位老朋友，过分了啊！”

    “你俩过往之中，每每都是见我一次，骂我一次，李某纵使心中有万般好脾气，也被你俩给消磨殆尽了，且你俩这次那张嘴……有些太毒、太臭了！”

    红衣戏子面上打着两团猩色腮红，咧着嘴，眯着眼：“唱戏而已，你是台上人，还是台下人啊？”

    白衣戏子帮腔，语调像刚从坟里挖出来似的，带着股腐味儿，嘿嘿直笑：“李十五，莫太入戏了，兄弟赶紧溜！”

    一瞬间。

    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两祟戏罢退场，戏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望着这一幕。

    李十五宛若胸腔里堵着一团火似的，这两祟别的不行，偏偏逃命简直有一手，且无人知晓彻底斩灭这两只祟的法门。

    这时。

    一道苍老身影缓缓靠近，以魂言问道：“你是，人？”

    李十五想了想，耿直答道：“我不是人，我是李十五！”

    出现在他身旁的。

    同样是只类人型，四肢弯曲纤瘦，骨尾拖地的生灵，只是模样瞅着很老很老了，对方道：“老夫博览世间一切，不曾听闻有‘李十五’这般的种族啊！”

    “不对，你这模样分明就是人，休想骗我！”

    一瞬间。

    李十五另外八条长腿，从腰侧皮肉之下轰然破体伸展而出，同时手指之上眼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睁开，姿态诡异又凛然：“现在呢？”

    异族老者瞳孔骤然剧缩，其中是那极致之骇然，结巴道：“真……真不是人！”

    足足缓了半晌。

    才听他叹道：“我等是溯尾一族，方才听戏入了眯，小友何故来我族中啊？”

    李十五道：“溯尾？”

    老者点头：“对！”

    “我溯尾一族，佝偻瘦躯、长尾拖地、骨纹藏忆。”

    “我等有一种天赋，便是能一代又一代，将记忆通过‘骨纹’的方式传承下去，所以我们算是活在祟海之中最久，看得最透的那一批生灵了。”

    “可惜了，没啥大本事，只能整日混吃等死，顺带着造娃了。”

    “小友，我之所以如此坦诚相待，不敢有一丝隐瞒。”

    “还望小友，能给咱们一条活路，至于族中一切，你看中啥直接拿便是了。”

    老者说罢，作势就要给李十五跪下，身后乌泱泱一片溯尾一族，同样要下跪于他。

    “老先生且慢！”

    李十五赶紧将其搀扶，哭笑不得：“老先生，我非那邪魔歪道，此入祟海之中，不过是来卖山的！”

    “卖山？”，老者眼神疑惑，“恕老夫才疏学浅，这两字是何意啊？”

    李十五闻声。

    不由脊梁挺直几分，字字沉重，句句落地有声：“诸位可听好了，我有一法，名为种山术，得自世间七尊真佛之一的夹生天，我有一种，名为山种！”

    “两两相加之下，能……种出一山！”

    “一座，包含世间经轨，巍峨无尽，造化自生，日月星辰环绕的山，类似于纸人山，道人山！”

    他靠近了靠，嘴角勾起一抹笑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不老兄考虑一下，真不贵的。”

    此刻。

    老者瞪大了眼，手指颤着问：“你……你究竟是谁？”

    李十五则以十条腿稳稳立在地上。

    不摆威压，不显凶煞，坦然迎上老者震颤的目光，声音并不高：“我乃，大周天人族国师！”

    老者同样是心有沟壑，年老成精，心思一转就问：“传……传闻之中的那个种族？你既有通天之势，为何独自前往这祟海……卖山？”

    李十五答得随意：“如今这大周天，个个似那人吃屎一般，奇奇怪怪，诡诡异异的，李某不放心他们，只能自己独跑这一趟了。”

    又是片刻之后。

    老者将李十五请入一屋舍之中。

    屋内流淌着淡淡蓝色光晕，诡美至极。

    只听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国师大人切莫再说这话，我溯尾一族，没那能力施展此法，也没那本事种山，甚至对所谓的‘种山术’和‘山种’避如蛇蝎。”

    “只因，怀璧其罪啊！”

    李十五转身就走。

    却被老者叫住：“国师大人，且慢行一步。”

    “今日族中来了你这尊贵客，不如与小老儿畅谈一番，论这世间大势，天地真相，以及万古岁月之中，那些不得不说的小故事。”

    李十五回头，八条长腿收束，淡淡一声：“就你？”

    老者点头：“对，正是老夫！”

    “如我有一问，国师可会解答？”

    “那便是，世界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