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两个黑制服走远了，胖纳达人才重新开口，声音正常多了，“算了不说了，没意思。”

    “嗯，没意思。”布伦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去喝一杯？我请客。”

    “我这边刚跑完一趟，能歇一段时间。”

    “那走吧。”

    布伦和几个纳达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广场北侧走去。

    那边有一排装修得比较考究的小型建筑，周髀子机从纳米细胞的画面里分辨出了招牌上写的字，是几个纳达人语言的词，翻译过来大概是“休闲中心”“餐馆”之类的地方。

    他们走进一间餐馆模样的建筑，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吃的喝的，喝了几杯之后，布伦的话更多了。

    周髀子机从他们的闲聊里一点点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

    这些负责运输投放的纳达人是纳达人社会里的一个专门岗位，以前这个岗位很清闲，投放频率很低，一年跑不了几趟，大部分时间都在基地里待着。

    但某个时间点开始，调度频率直线上升，尤其是收到前去消灭什恩族的舰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来后，频率更是猛增到每个周期一趟，有时候赶上紧急调度还要加班。

    “上面到底在急什么？”布伦的同事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外面那些残次品反正也活不长，早死晚死有啥区别？”

    “就是啊。”布伦嚼着东西，“我次投的那批，昨天调度那边给我发了个通报，说我投放的那个点，残次品活动频率不达标，让我下次投放的时候换个位置重新调整一下释放高度。”

    “你说说，一个破投放点，调什么调？那些傻子又不会因为高度不同就变得更聪明起来。”

    “你调了吗？”

    “调个屁，我按原参数跑的，就按它们要求的做记录不就行了，又不扣积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布伦忽然收了声，把叉子放下，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劲不见了。

    “你们说……上面到底指望那些残次品干什么？”

    中年胖子往嘴里塞了块东西，边嚼边说，“能干什么，当靶子呗，弄点动静出来，好让上面写报告。”

    “靶子？”布伦皱眉，“靶子打完了不就完了吗？”

    “打完了再放新的啊，所以现在天天跑。”中年胖子挥了挥筷子，“上面大概觉得外面有点动静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个说法不太对。”那个严肃的纳达人放下手里的杯子，“我以前在调度那边待过一小段时间，看过几份内部通报，上面说这种投放残次品的行为叫做‘模拟挑战者活动’。”

    “模拟挑战者活动？”布伦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模拟挑战者？”

    “就是......制造出外面有人在与我们对砍的假象。”严肃纳达人压低了声音，“我听以前的同事说，上面猜测创造者可能......可能一直在看着我们。”

    这句话让桌上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我们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你们想想，我们纳达人当主宰当了多久了？一个挑战者都没来过。”

    “内部通报上写得很含糊，但大体的意思是说，如果长期没有挑战者出现，主宰的地位可能会被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

    “对，评估不合格的话，主宰的位置就没了，主宰的位置没了，我们是什么？”严肃纳达人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划过去的动作。

    布伦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上面往外面扔那些残次品，是因为......”

    “为了让创造者觉得，还有挑战者在出现，至少外面有东西在动，如果外面什么都没有，那就等于告诉创造者，这里没有挑战者，那主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可那些残次品是我们自己造的啊！”布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创造者知道吗？”严肃纳达人反问。

    沉默了一会儿。

    中年胖子打破了安静，“所以，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外面扔一批残次品，让他们在城市里搞点破坏，弄出点动静来，然后我们就可以说外面有挑战者在活动？”

    “没那么简单。”严肃纳达人摇摇头，“调度单上写得很清楚，投放的批次、数量、频率、位置都有要求，不是随便扔。”

    “上面据说有一套评估标准，如果某个区域的残次品活动频率低了，就会加投一批。”

    “如果某个点被守备队清干净了，就会重新投放。”

    “所有的数字都是上面根据某个模型算出来的，我们只管执行。”

    “什么模型？”

    “不知道，我们这种级别接触不到。”

    “本来我还以为远征舰队消灭什恩族后，我们就会停止这种行为，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布伦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也就是说，上面在骗人？”

    “不能说骗人。”严肃纳达人纠正道，“上面是在给创造者看一个统计模型，这个模型显示外面有挑战者活动，只要统计上说得通，创造者很可能就不会深究。”

    “可万一创造者真的来查了呢？那些残次品一看就不对劲，战斗力差得离谱，连守备队都打不过。”

    “所以上面才让你们加频率，投放新的，保持活动水平。”

    “而且......”他顿了一下，“那些残次品本身就有问题，他们的认知和基因都被修改了，可以说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种族。”

    “创造者就算来看，看到的也只是一群疯子在乱打乱砸，他们是真的在攻击纳达人城市，只是打不过而已，统计上这是挑战者行为。”

    周髀子机停了一下数据记录。

    这就能解释他们看到的所有现象了。

    普通纳达人基因培育体的行为逻辑被刻意设计成残次品，被投放到野外后自发攻击纳达人城市，但攻击能力有限，打不过守备队。

    而特殊纳达人则坐在城市中心，完全不受影响，投放的频率和投放点的分布都经过精心计算，确保整颗星球上随时都有“挑战者活动”在发生。

    这不是镇压反抗，这是在养着一批消耗品。

    制造“有人挑战”的假象，给创造者看。

    虽然这种行为很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