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江水黑得像一整块沉默的墨,把陈芸接住以后,又极慢极慢地吞了下去。
周客仍跪在桥边,伸着手。
手指在寒风里僵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江面上那点刚刚合拢的水痕,证明她曾从这里掉下去。
风更冷了,像从整个王都的尽头吹过来。
桥上的灯闪了几下,有几盏终于彻底灭了。
周客一个人跪在断桥中央。
他的剑还横在地上,带着血。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慢慢转过头,望着底下那片重新沉默下去的江面。他忽然很轻地、极低地唤了一声:“陈芸教授。”
没有人应他。
只有江水,还在不停东流。
黑夜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整座桥都裹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而他终于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她已经不在了。
那些话,再也没法亲口对他讲第二遍了。
周客跪在断桥边,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江面黑得像一张没有尽头的薄纱。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陈芸血的手。
血已经变凉了,黏在指缝里,像某种怎么都甩不掉的旧债。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像是从陈芸落下去的那一刻起,他身体里的某根弦就断了。又像那根弦没断,只是被谁从极高处重新拉紧了,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就在那时,变化发生了。
先是一点极淡的光,从他心口处亮起来。
那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清极冷的淡青色,像黎明前最薄的那一层天光,又像深冬湖面下被封住的寒火。
那点光开始扩张。从他胸口,沿着血脉,一路烧到手心、脚底、头顶。
他的身体像被这层青色的光从里到外浸透了。
接着,光芒猛地拔起,不再温和,不再克制,而是像一整片从地心倒冲而出的青色瀑布,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断桥上方的夜空被撕开了。
一道青色的光柱从周客体内升腾而起,直贯天穹。
它极澄净,极寒,像一柄从天空最深处降下来的、没有重量的神剑。
王都东城的废墟被这光一照,连尘埃都像被定住了。
江面停止了流动。风停了。
所有声音像被从这座城市里轻轻摘走。
只剩那道光,在夜色里极静极静地旋转,像在为他一个人重新铺展天地。
周客仍跪在原地,可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的意识像被那股青芒托到了半空,又从半空慢慢落回身体。
他听见了许多从前听不见的东西。
极远处,一片残破的砖墙后,有只虫子的翅膀在慢慢扇动,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有人用指尖轻点他耳膜。
更远处,下水道里有水滴正从管壁滑下去,落进一个小水洼,激起的每一圈波纹他都能看见,甚至能感到它们扩散时的方向。
风重新流动了。可这一次,他能感觉到风里每一道极细的支流,像整座城市的呼吸都摊开在他面前。
他的身体也变了。
魔素不再是奔涌的河,而像一整个正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海。
他不用再拼命去“驱使”它。
它已经像他的第二层皮肤一样,和他长在一起。
他慢慢站起身。身体很轻,轻得像能随时离开地面。
他甚至不用低头去看,就知道神牌的牌背已经变了颜色。
铂金色。
一层极淡、极凉的光覆盖在牌背上,像被某个遥远时代的月华镀过一遍。
那是半神级境界的颜色。
从这一刻起,他名义上还是一个人。
可他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神的领域。
他闭上眼。
思维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澄澈。
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还没说出口的答案、所有计划与情感,都像被一把极细的刀重新切过,变得异常清楚。
他能在一秒之内想通从前要想很久的事。
可也正因如此,陈芸最后那句话、她仰面坠下大桥时的样子,才清楚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割开。
他原以为飞升之后,自己会变得不一样,会变得更像那些牌里的“神”。
可当他重新看向水面时,他知道没有。
人的那一部分,还在。
陈芸的死,仍像一块极沉极沉的石头,死死压在他胸口。
呼吸仍在,可每一下都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提。
他以为半神不会再痛了。
可原来,半神也只是看得更清、听得更远,然后更难逃开那些已经看清的告别。
他站在桥边,青色的光慢慢敛回体内。
风又起了,从江面湿漉漉地扑上来,像要把那层还未散尽的、属于人间的余温,也一并吹走。
周客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还在下面。可他没有再往下看。
他只是抬起手,极慢极轻地,把自己脸上那道已经冷掉的水痕,一点一点擦掉了。
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而他站在这片断桥与废墟之间,像一尊刚刚破开凡人之躯、却仍然被旧的痛苦钉在原地的新神。
周客在桥边站了许久,江风把他的大衣和头发都吹得向后扬起。
天光已经亮了一线,把远处王都的轮廓从夜里慢慢剥出来。他望着那道灰蓝的边,像看着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他知道,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陈芸的死,学院的覆灭,甚至许多年前那场烧掉他父母的大火,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却能坐在骷髅王座上俯瞰一切的人。
陈芸最后一口气,把那个位置告诉了他。
小丑回廊之后。骷髅王座。
他忽然觉得,从自己拿到第一张小丑牌开始,从魔术师变成神牌持有者开始,就注定了会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那已经不只是复仇了。
那是一个人终于要穿过所有迷雾,去和站在命运最深处的人面对面。
是他和首领之间,绕不开的一战。
可他也很清楚,自己刚刚飞升铂级,连力量都还没完全稳住。
而对方能培养出江渡、能操纵陈芸、能让整个龙国在不知不觉间溃烂,实力只会在他之上。
这一去,或许就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他不能什么都不交代。
至少,要和那几个人见上一面。
他慢慢从大衣里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碎了半边,触控还有些失灵。
他按了两下,才把手机点亮。
刚解锁,新闻就跳了出来。
置顶的那条标题像一把刀子,极轻地划在眼前。
“国王陛下亲自下达命令:梅花家主周客因叛国罪、破坏神牌学院、谋杀代理校长陈芸,现予全国通缉。”
“王都戒严,任何提供其行踪者,赏百万金,包庇者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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