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这……这这这，这可能是哪国的……哪国的……”

    到了此刻，金崇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往下圆了。

    他起头那句“哪国的”，本是想顺下去接“王侯”两个字，把这事说成一桩寻常来客。

    话到嘴边，自己先噎住了。

    六响。

    陛下今日站上那块青石，等了半日，等来的就是六响，还是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六响。

    他这会儿若说青石上这位是哪国的王侯，满山随驾的人谁听不出来？

    人家的王侯，一声比一声亮。赵国的天子，闷在井底。

    这岂不是把陛下刚捡起来的那点脸面，当着禁军、内侍、起居郎的面，又揭一遍！

    换个说法呢。

    说是乾国、武国哪一支的皇子？

    可四国哪家皇子，能一声不歇地撞到第六声，还撞得满山回响？

    金崇之额角沁出一层汗，袖里的指头掐得发白。

    他做了这么多年丞相，替陛下圆过的场面数都数不清，从没有哪一句像今日这样，怎么开口都是错。

    嘴张了两回，后半截话仍旧卡在喉咙里。

    ……

    而此刻……

    赵皇的脸色，已经阴得不像样了。

    早在那钟声响起的刹那，他脑子里就冒出一个信息？

    难道是闲云山故意跟朕作对？

    方才女儿说的那一套，闭关，规矩，说师尊从无恼怒，说众生钟从不曾出错，莫非从头到尾都是拿来搪塞朕的？

    先折辱丞相，再折辱天子，这会儿又放出这么一串钟声给旁人看。

    若真是这样呢？

    这个念头刚起，他自己先按住了。

    不至于……

    闲云山千年不涉朝堂，他登基近二十年，好几次名帖递上去，连个回音都没有。山上连他这个皇帝都懒得敷衍，何苦专为恶心他，去惊动那口钟？

    没有理由。

    那便只剩一个可能！

    青石上此人，身份有问题。

    想到这一层，赵皇后背反倒一紧。他很想立刻叫人上去把那人拿下，问个清楚，可脚底下像被钉住，一步也迈不动。

    “当。”

    这时，又一道声音徐徐响起，钟音依旧如之前，中正平和……

    可此刻，却彻底惊呆所有人！

    天子！

    七响！

    金崇之浑身一震，退了半步，撞在身后内侍身上都没觉出来。

    四国的王，按理最低也是七响！可今日这口钟，当着赵国满朝随驾的人，判他们陛下只有六响啊！

    那此刻立在青石上的，是哪国的天子？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皇也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半个时辰前他站在那块青石上，等第六响等得满脸涨红，那口气好不容易才压回肚里。而现在他很想回头，看看到底是谁立在那块青石上，脖子却硬是转不过去。

    这一瞬，山道上没人再想得出什么。

    连惊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白。

    七响是天子。

    他赵皇坐拥一国，今日连七响都挣不到。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青衫人，一声接一声，就这么上去了。

    这怎么可能？

    金崇之想找一句话回禀，想了半晌，连该从哪儿想起都不晓得。

    同一时间。

    山门那头。

    赵灵韵指尖一凉，站在木道尽头，半步没动。

    四位道童，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崖边凉亭下那口青铜钟上，谁也没出声。

    最年长那位手里的拂尘垂下去，尾梢扫过石阶，她都没觉出来。

    再往上。

    散落在各处崖间的居所，一扇接一扇门被打开

    檐下、石台上、半山的小径里，都停着青衣道袍的身影……这整座闲云山所有的道人，此刻都齐刷刷的抬头往山顶望。

    这山上的日子，几十年如一日。

    众生钟一年里响不上几回，响到三响四响，已算了不得的客。

    今日先是三响的丞相，后是六响的弱王，消息一层一层传上去时，要说不惊讶都是假的。

    可七响。

    七响不该来！

    诸夏亡了千年，四国各立其君，谁也不认谁。这世上哪还有能叫这口钟响到第七声的人？

    不该有七响。

    对的，是不该有七响！

    “当。”

    第八声。

    国力强盛之王！

    整座山静下来，只剩这一道余音在石壁间来回撞！

    瞬时间，从山顶到山下，一片死寂！

    这……

    怎……怎么可能？

    八响？

    所有人只是仰着脸，愣愣望着山顶那口钟，连该转个什么念头都忘了。

    “八响了！”最年轻的那个声音都变了调。

    年长的那位道童没答，只把拂尘横过来，横在胸前。

    赵灵韵看着阶前那道青衫背影，方才那点说不清的熟悉，这会儿沉甸甸压下来，压得她指尖发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日子前，自己面见师尊时，师尊说过的一个可能！

    他更是想起，自从潜龙城那边事了，她回到山上时，师尊曾提及过诸夏龙运旧事……

    怎么可能有八响？

    他是谁？

    是谁？

    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闲云山山顶，终年有层化不开的雪。

    实际上，赵国地处南方，气候温润，纵然是严寒的冬天也不曾下雪，可是这闲云山却四季分明，特别是山顶，好像终年都被云雾阻挠，上积雪更是有一指厚，常年酷寒。

    而在光洁的崖壁间，却凿着一间石室，石门掩住，这些年山上没几个人见它开过。

    第八声撞上崖壁的时候……

    石室内，原本漆黑无比的环境，突然间，骤然一亮！

    这竟是一双眼睛。

    而其主人，正盘膝而坐，穹顶如星斗散布，此刻也是有一道道光芒亮起。

    而就在其主任身前，无声无息间，似有什么香火被点燃，袅袅直上青云……

    而借着这恍惚的光亮，香火下方，一尊青铜色、古朴无华的石鼎，似乎已经再次伫立不知多少年……

    而从始至终，那道盘坐的身影没有动，只是却再也无法闭上眼睛去闭关，双眼直盯着那香火，以及袅袅直上的烟雾。

    随后……

    只是就在下一刻。

    石鼎骤放青铜色光华，眨眼之间，青铜色褪去，一缕缕本属于其的黄铜色泽，正如铅华洗尽，重现光芒。

    与此同时！

    “当。”

    第九声。

    这一声响起的刹那，山风骤止，风雪停顿！

    整座闲云山，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一切，包括人与物，所有的所有，完全停顿。

    似乎连众人的思绪，也在这刹那，因钟声所响而进入时停！

    九响！

    声传九霄云外！

    阶前……

    青衫客却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