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月儿跪在地上，双手捂头，周身的冰雪之力正在不停地爆发，强大的力量让赫尔卡星地面都结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霜。

    “月儿！”玄参气息尚不稳定，但见到月儿头疼欲裂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别过来！”月儿挣扎着抬起手阻止道，“我脑子很乱，根本回想不起来很多事情……现在我的力量不受控制，你要是靠过来一定会受伤的！”玄参向前踏出的脚步猛然停住，悬在半空想要搀扶的手，又慢慢收拢，落了下来。看来月儿并没有记起以前的一切。

    杜仲缓步停留在数步之外，并不贸然靠近，双目凝神，神念小心翼翼远远探查月儿灵魂的波动，不敢贸然侵入识海造成二次伤害。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压过旷野呼啸而过的风沙：“黑洞爆发的空间冲击，震裂了涅槃元胎果设下的记忆封印，却并未将它彻底摧毁。记忆是以碎片的形式慢慢向外渗透，而不是一次性全部归位。虽说免去海量记忆瞬间冲垮元神的灭顶风险，但是碎片零散混杂，过去的感受、画面、情绪相互交错，真假虚实缠绕在一起，对心神依旧是极大的消磨与折磨。”

    “我们能做些什么？”玄参声音听起来十分纠结。

    “除了帮月儿完全记起曾经，现在这种记忆的波动，你我没有办法插手。”杜仲无奈地摊了摊手。玄参听完，只能作罢，看向狂暴气流中间的月儿，心中暗暗替月儿加油鼓劲。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飞扬的黄沙与冰屑渐渐沉降平息。偌大一片赫尔卡星的废墟旷野之中，只剩下月儿压抑、短促的喘息声在回荡。

    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老式走马灯一般，在月儿的识海之中循环往复地流转，来了又去，抓不住首尾。

    一瞬间，她仿佛又重回神魔之境那片血流漂橹的战场。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耳边是兵器碰撞、精灵嘶吼哀嚎的巨响，冰凉锋利的灭神刃狠狠刺穿自己胸膛，那一股生命力飞速流失的刺骨剧痛，仿佛又重新烙印在躯体之上。可画面仅仅停留一瞬，便骤然消散。

    下一秒视野跳转，坠入那一场漫长的人间梦境。昏暗老旧的屋子，空气中弥漫浓重的酒气，桌椅被狠狠摔砸碰撞发出刺耳轰鸣，器物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一道身形单薄的少年挡在自己身前，能感受到那份踏实安稳的暖意，可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少年的眉眼五官，那张面孔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只余下心底一份被人护住的安全感，孤零零留存下来，分不清究竟是虚幻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念头还未在这个片段停留多久，场景再一次骤然切换。

    是雷霆守护局那间熟悉的卧室，金色的身影一步步朝自己靠近，呼吸的温度近在咫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悸动。可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神情，这一幅画面又如泡沫般破碎消散。婚书、指尖按下红色手印的轮廓在意识里一闪而过，想要伸手去触碰，转瞬便被别的图景覆盖。

    紧接着又是部族祠堂，冰冷肃穆的牌位林立在四下，影一双眼眸染满猩红，面目扭曲疯狂；吞灵阵启动之时，天地变色，漫天无数亡魂虚影在空中无声哀嚎、飘荡，凄厉的意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段又一段的片段轮番涌现，故事首尾割裂，因果链条尽数残缺。喜怒哀乐各类真实无比的情绪汹涌袭来，可事件的起因、经过、结局，全都模糊不清。月儿身体摇摇欲坠，大颗大颗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坠落在脚下冰层之上，刚刚落下，就瞬间凝结成一颗颗圆润细小的冰珠。

    玄参看月儿周围力量慢慢散去，赶忙上前扶住她。虽然冰雪力量已经散去，但是触碰到月儿胳膊的那一瞬间，冰雪还是悄悄爬上了玄参的手臂，玄参顾不上那许多，只是关切询问：“怎么样？”

    “我……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片段，可又什么都记不全。”

    月儿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濡湿，眼眸之中盛满浓重的迷茫。

    “有身受重创撕心裂肺的痛，有在梦里惶恐无助的害怕，也有某一瞬间被人庇护的温热。还有许许多多和雷伊相关的画面，全部都是零零碎碎。感受无比真切，可人物、前因后果，我怎么都串联不起来。”

    她能够清晰体会到恐惧、悲伤、悸动、愧疚这些浓烈的情绪，却并不明白这些情绪究竟是因何事、因何人而起。

    关于玄参的牺牲，神界大殿那一跪，耗损本源苦苦维系她魂魄的种种经历，依旧被残损的封印隔绝。她仅仅留存梦境之中被少年守护过的朦胧暖意，既不知道那道朦胧影子就是魔界至尊玄参，更无从知晓，为了那一场梦境陪伴，玄参付出过何等巨大的代价。

    玄参静静伫立在风沙之中，目光落在月儿苍白憔悴的脸庞，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内心深处，一边期盼月儿能够找回完整的自我，寻回全部过往；一边又无比忌惮，害怕那些沉甸甸、带着血泪的真相随记忆一同破土而出，压垮这个刚刚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姑娘。有些伤痛，不知晓，反而是一种善待。

    杜仲收回探查神念，目光望向方才墨兰破开空间遁走的那一片虚空，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扭曲涟漪，他把话题强行拉回到迫在眉睫的现实危局。

    “墨兰已经带着被咒印操控的雷伊、墨羽，遁入了那一座依靠万千亡魂魂魄构筑而成的异度小世界。那方天地的运行规则全部由墨兰一手缔造掌控，对外彻底封闭。我们的神念探察投过去，便会直接被空间本身吞噬消解，完全捕捉不到内部半点坐标讯息。卡修斯与布莱克同样被困在那片空间之内，现如今是生是死，我们一无所知。”

    听见雷伊的名字，月儿心中猛地一揪，强压住脑海之中撕裂一般的钝痛，集中精神，一点点收拢体内四处逸散的冰雪之力。四处漫溢的凛冽寒气缓缓向内收敛，地面上还在不断扩张的冰纹，也终于停止了蔓延。她手掌撑在厚实的冰层表面，一点点借力，挣扎着缓缓站起身。脚下厚厚的冰层随着她身体的动作，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响，细碎冰渣顺着裂纹不断掉落。

    “方才交手的那一瞬间，我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属于雷伊本身的意念。” 月儿的嗓音依旧带着大战过后没有褪去的虚弱，“咒印并没有完完全全把他原本的神智彻底抹除，他的意识还在黑暗之中苦苦挣扎，控制的枷锁上面，依旧留有缝隙。倘若我们能够成功闯入那座异度空间，理论之上，依旧存在唤醒他们的机会。”

    “说起来简单，实际却是举步维艰。” 玄参眉头紧紧锁起，眉宇之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我和杜仲若是催动真身，强行撕裂空间壁垒闯进去，百级强者的本源力量会大量泄露到凡界。凡界的星球根本承载不住这般等级的力量冲击，极有可能直接引发星系崩塌毁灭，无数无辜的凡界生灵，会平白无故为此陪葬。可如果我们仅仅派出分身或是意识投影进入那片亡魂空间，力量又会遭到本土规则的大幅度压制。现如今墨兰一手执掌灭神刃，一手持有噬魂焰，实力已经无限逼近百级巅峰，单凭分身前去，我们胜算微乎其微。”

    “灭神刃可以撕裂精灵元神，噬魂焰专司吞噬神魂魂魄，两样凶器全部落在墨兰手中，凶险程度更是成倍上涨。” 杜仲在一旁补充道，“卡修斯、布莱克下落不明，按照墨兰一贯行事手段，很大概率是将二人扣押，当作牵制我们所有人的人质筹码。”

    月儿闭上双眼，向内探视自己的灵魂深处。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自灵魂最幽深的角落悠悠飘上来。句子支离破碎，只能捕捉到寥寥几个词语，“……被控制……到时候……一定……”

    这一道残缺的意念反复不停在心底回响，可是前后完整的语境，全都消失不见。月儿皱紧眉头，拼尽全力想要听清完整的话语，脑袋里面的刺痛瞬间陡然加剧，一阵阵眩晕席卷上来，她不得不暂时放弃追索这段记忆。

    就在此刻，远方高空的虚空之中，一缕缕紫黑色的烟气悠悠荡漾开来。烟气缓缓飘荡，落到三人的面前，在空中盘旋聚拢，化作一行行闪烁着幽紫微光的字迹，正是墨兰特意留下的传讯。

    “兰月，三日后，部族旧址，异度空间之门短暂开启。只许你孤身赴约。玄参、杜仲若敢踏足半步，我便催动咒印，令雷伊亲手处决卡修斯、布莱克，再彻底磨灭雷伊和墨羽残存神智。我在此处，等你前来。”

    幽紫色的字迹在空中闪烁数息，随后“噗”的一声，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呼啸的狂风里面，不留一丝痕迹。

    “真是卑劣至极的要挟。”

    玄参周身漆黑的魔气骤然翻涌震荡，眼底毫不掩饰地腾起浓烈的杀意。墨兰把人心算计得清清楚楚，精准拿捏住月儿重情重义的软肋，拿四条活生生精灵的性命作为枷锁，逼迫月儿独自踏入她布好的罗网。

    杜仲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这明摆着就是一处死局。墨兰心知你的记忆封印刚刚开裂，元神尚且没有完全修复稳固，自身力量也远远没有回到全盛状态。引诱你孤身踏入那座由无数亡魂怨气浇筑而成的异度空间，目的就是要除掉你。只要你陨落，世间便再也没有留存混沌气息的关键人物，之后她便可以肆无忌惮，一步步向外吞噬蚕食整个凡界。”

    月儿垂落目光，五指不自觉紧紧攥拢，属于混沌之力和灵犀剑的感应自虚空传来，剑身正在远处微微震颤。脑海之中一片片记忆碎片依旧在不停来回穿梭，伤痛与温热交织的感受挥之不去。

    “我必须去。”

    月儿抬起眼眸，声音并不算洪亮，语气却无比坚定，听不出半分退让的余地。

    “如果我选择逃避不去，卡修斯、布莱克会就此殒命，雷伊残存下来那一点自我意识，也会被墨兰彻底抹除，还有那个人类男孩……”月儿欲言又止，记忆依旧模糊，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墨兰一直想杀了我，她把我当作唯一能够抵抗她的精灵，而且我体内似乎有残存的混沌之力，她也想获得这份力量，所以她短时间之内不会直接对我痛下杀手。这，就是我手上仅存的筹码。”

    “可筹码随时都可以被她撕碎抛弃。” 玄参往前踏出一步，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急切，“现如今你仅仅刚刚八十级，元神还没有从神果修复、记忆震荡带来的双重损耗里面完全恢复过来。孤身闯入那一座主场完全属于墨兰的亡魂空间，此行九死一生。”

    “可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出路。” 月儿轻轻摇了摇头，脑海中那些残缺斑驳的画面依旧在不停翻腾，“若是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四条生命就此消逝，我做不到。”

    杜仲站在原地，默默权衡各方利弊，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强行出手阻拦，只会直接刺激墨兰，让她立刻动手杀害人质。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赴约，我们也并非完全不能够为你布置后手。三日后，异度空间大门开启的那短短片刻，空间壁垒会临时变得薄弱。我和玄参，可以提炼出一丝本源力量，隐秘封存在你的体内。但是这份力量体量绝对不能太过强大，一旦能量信号过强，就会被异度空间的规则本能侦测捕捉到，墨兰一旦察觉，便会立刻执行杀令。这份封存的力量，仅仅能够支撑一次性爆发，只留给你当做绝境保命的底牌，一旦释放完毕，便会彻底消耗殆尽，不复存在。”

    “仅仅只有一次机会？” 玄参眉头蹙起。

    “那片亡魂构筑的天地，天生就会吞噬消解外来的至高力量，多一分都不行。” 杜仲郑重地点头，“与此同时，玄参还可以分离一缕不存在自主意识的观测神识碎片，将它完完整整隐匿包裹在你的冰雪灵力当中。这一缕神识不会参与任何战斗，也不会发出任何动静，唯一的作用，就是悄悄记录异度空间内部的空间坐标。只要我们拿到准确坐标，哪怕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我与玄参也能够撕裂空间壁垒，率领援军赶进去接应救援。”

    月儿心念一动，灵犀剑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静静悬浮在她的身前，银白色的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温润光华。

    “可以。” 月儿伸出手，稳稳握住冰凉的剑柄，自身的冰雪之力丝丝缕缕，缓缓缠绕包裹上锋利的剑刃，“接下来这三日时间，我会闭关调息，稳住动荡飘摇的元神，尽量抚平记忆碎片不断涌现带来的心神损伤。三日之后，我准时赴约。”

    玄参望着月儿决绝的侧脸，又看向灵犀剑，心中万千担忧翻涌，可他十分清楚月儿的性格，一旦下定主意，旁人很难将她劝回。

    他不能把那些属于自己的牺牲与守护全盘道出。现如今月儿记忆本就破碎紊乱，贸然诉说那些沉重过往，只会进一步搅乱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元神与心神，只会徒增她的心理负担。

    “切记，不到真正生死绝境，万万不可轻易动用剑内封存的本源底牌。那一缕观测神识会隐匿依附在你的冰力之中，你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拖累。” 玄参压下心中纷繁的思绪，沉声郑重叮嘱。

    “我记下了。”

    月儿轻轻合上双眼，缓缓盘膝落座在寒冰覆盖的碎石地面上，灵犀剑横放在自己的膝头。她凝神静气，努力向内收敛心神，竭力压制脑海之中不断冒出来的一片片残缺破碎的旧日记忆，开始静心调息修复受损元神。

    玄参与杜仲静静立在一旁，默默望着少女单薄孤寂的背影。旷野的戈壁长风呼啸不停，卷过远处残破崩塌的赫尔卡星高塔，发出呜呜的低鸣。暗沉的星空笼罩四野，一场赌上性命的赴约，已经正式进入三日倒计时。

    而在那一层又一层亡魂怨气笼罩隔绝的异度空间深处。

    无边无际的漆黑，数不清半透明的亡魂虚影漫无目的地在半空四处飘荡，无声无息地沉浮起落。

    雷伊半跪坐在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冰冷大地之上，浑身肌肤被蠕动不休的漆黑咒纹层层缠绕，体表跃动的雷光忽明忽暗，忽强忽弱。他残存的那一点自我意识，被囚禁在灵魂最深邃幽暗的角落之中，无休止地承受墨兰意念的蛊惑与折磨，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之中回放月儿的模样。那一句没有说完的沉重嘱托，死死困在灵魂深处，没有任何途径传递到外界。

    不远处，墨羽双目空洞无神，呆呆伫立在黑暗当中，完全沦为受人摆布的兵器。

    巨大骨质牢笼的岩壁之下，卡修斯与布莱克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灵力近乎枯竭耗尽，只能狼狈地背靠冰冷的石壁勉强支撑身体，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整片世界最高的骨山之巅，墨兰一只手把玩着一簇幽紫色跳动的噬魂焰，另一只手掌轻轻抚过灭神刃漆黑泛着冷光的刃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残酷冰冷的笑意。

    “兰月，我等你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