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九月初七,汴州。
赵怀安醒来时,先觉得嗓子里是一口浓痰,下意识就伸手往床边摸了两下。
旁边立马就有本地汴州的一个女郎,范女郎捧着痰盂递到了赵怀安身边,赵怀安用力咳嗽了三次,才觉得喉咙里好些了。
那边,有女官奉上湿巾,范女郎连忙要接过,却被女官无视了。
只因这位范女郎并不是宫中人,而是汴州刺史李让献来的,虽然身家清白,却并不是按照宫里制度选出,所以算不得正路。
大明宫内最重体统,几乎到现在,没有任何是来自民间的,全部都是各个豪门大族,要麽就是世家前朝皇室。
所以如范女郎这样的民间女子,天然就被这群世家女官们排斥。
什麽人,也敢盘龙?
所以,即便昨夜陛下醉酒,此女就被李让送来照顾,可在女官们全程守候下,自然也就没能发生什麽。
范女郎自然心急,可她晓得此时能随在大明皇帝身边的,定然是皇后的人,於是也只能按捺盘龙之心,恭恭敬敬。
而那边,赵怀安接过湿巾随意抹了一把,稍微将睡意驱散,好是缓了一会。
他昨夜到底喝了多少,自己也记不清了。
本来在节堂就吃了不少,那会至少还能垫点东西,可到了校场後,又是唱又是跳,最後都是拎瓮冲,是真的一下就上头了。
在以前,这里的好汉都是吃得黄酒,本身就是低度,後面还要温一下,那就更没什麽度数了,所以哪个好汉不是千杯不醉?
可後来有赵怀安弄出的五粮液後,白酒大行其道,这别说千杯了,正常人二两都喝不完。
赵怀安这帮武人也是酒精沙场的,酒量也算可以,但也就是半斤左右的量,可昨夜就他赵怀安一人,怕不下喝了一斤,这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了!
而那些老兄弟,如这样喝的人才,全手全脚都数不过来。
这固然有武人们本身体质好,就能好,也和此时的风气,就将酒量与好汉气概绑定,所谓酒场上大杀四方,那在沙场上就是一等一的好汉!
而赵怀安自不能免俗,同样很看重部下武人的酒量。
所谓:能饮二斤喝半斤,这样牙将要培养;能饮半斤饮二升,这样之人要掂量。
而要麽说五粮液驰名海内呢?固然有他赵怀安亲自站台推广,也和这酒喝了第二天不
头疼有关系。
睡是睡得极香,醒得时候也是浑身放松,不知烦恼为何物!
此时,见陛下彻底醒了,女官们捧着温水过来,赵怀安接过一口气饮下半杯,又换了一条温热的湿巾盖在脸上,任由知觉靠来的范女郎按摩仍在发胀的太阳穴。
范女郎按得很小心,起初只用两根手指,见赵怀安似在默许,又将指腹贴实,沿着鬓边缓缓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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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这样按,全似小猫轻踩,真不像是在按摩。
因昨夜赵怀安曾吐了她一身,她才洗浴过,身上散发出一股草木香的皂角气。
赵怀安闭着眼受用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一只手腕。
范女郎的手立刻停了。
「陛下,可是奴按重了?」
「你这小手怎麽比朕的脸还凉?」
「陛下就会笑话奴————」
赵怀安把脸上的巾子揭下来,正看见皇后身边的大女官垂着眼站在一旁,手里还捧着换洗的铜盆,乾笑了一声,将范女郎的手松开,叫她自己拿热巾捂一捂。
女官这才另取一条递过去,范女郎双手接了,低声道谢,站在那里慢慢暖手。
看着范女郎的小脸,赵怀安问道:「多大了?」
「回陛下,十八。」
「家就在汴州?」
「就在城西。父亲从前做绢帛生意,家中还有一个兄长。」
赵怀安点了点头,接过女官递来的漱口水。
范女郎赶紧又捧起痰盂,等他漱了口,才把东西交给旁边的人,重新挪到胡床的榻下,後面又给赵怀安捏起了肩。
赵怀安享受着,往後靠了靠,舒舒服服吐出一口气。
如今这天下,想送人到他身边的多了,他也不是个缺女人的,即便这个范女郎长得的确标致,虽然才十八,但已经能看出後面倾国之貌。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是李让送来的。
他和李让也算是有旧,而且也的确拿脑袋别在腰带上玩命取了汴州,但他到底是有不
自信的,并不觉得不送贵重东西能维护住。
赵怀安能理解这种心态,就和他後世一些地区的人一样,家人生病做手术是一定要送红包的,医生不要都不行。
这就是一种信号的确定,你收了红包,就说明看重我了。
李让就是如此。
而赵怀安呢?还偏偏得收,因为他需要李让这个汴州的地方派帮他稳住汴州的上上下下。
一切都是政治行为!
赵怀安偏过头,看了一眼范女郎,见她鬓边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手上动作轻轻晃动,笑问道:「昨夜我宿醉,你就在?」
「是的,陛下。」
因为多说了几句话,赵怀安又很是和善,范女郎的胆子总算大了些,也不再那麽拘谨。
等待女官拿袍服过来,她还主动迎上去,捧住了衣摆。
女官正要开口,赵怀安已经站起来,让她替自己展衣。
这让范女郎颇为受宠若惊,但到底是没见过这袍服,系得手忙脚乱的。
赵怀安倒也没催,低头看着她忙,直到她越急越解不开那个结,才伸手替她挑松。
范女郎急得都哭了,委屈道:「奴笨手笨脚,陛下莫恼。」
「这有什麽好恼的,要是这都能让朕生气,那天下多少事都能让朕发狂了。」
说完,赵怀安已自己扣好腰带,顺便问女官这范女郎昨夜歇在何处。
听说一直在这里候着,便吩咐旁院给她收拾个住处,吃过饭先去睡,余下的规矩,以後慢慢学。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收下此女。
范女郎内心狂喜,也许是本性如此,面上还是淡然,只是捧着衣摆的手微微颤抖。
而就当她起身,正要谢恩,门外却有人快步到了廊下:「陛下,郭都指挥使求见,有军情急事。」
赵怀安脸上的笑一下散去,挥袖:「让他进来。」
郭绍宾进门时,手里拿着两封函文,先看了一眼屋内的人。
大女官立即领着范女郎退出屏风,随後连外间伺候的几个人也被遣到廊下。
当范女郎身後的门掩上时,听见郭绍宾压低声音说出:「陛下,李克用称帝了。」
此时,赵怀安神色凝重,听着郭绍宾汇报:「前日,也就是九月初五,李克用於河阳北城外祭天,得传国玉玺与朱温首级,即位称帝,仍用大唐国号,昨日便已将即位诏书发往各地了。」
李克用要称帝,赵怀安实际上并不意外。
一方面是王建在光复长安後,并没有得到唐室的传国玉玺,後来查问才得知,当时朱温出征就将玉玺携带在身,而朱温的屍体又没能找到,可见玉玺也这样遗失了。
而现在看朱温的首级在李克用那边,那自不用说了,玉玺也是在人家手里了。
在华夏这个圈子,谁能抵挡得住「受命於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
另外一方面,从政治需求上,河东集团也到了这个程度了。
朱温将大唐宗室杀得七零八落,大唐的旗帜已经倒了,现在河东人只能自己插这面大旗用来收拾人心。
毕竟如今河东与河北那麽多兵马聚在一起,想叫各镇继续出人出粮,单凭一个晋王的名号,也确实有些不够用了。
「竟然还是大唐,这李克用啊,真是————」
真是什麽,赵怀安没有说,只是示意郭绍宾继续汇报。
而这第二件事对赵怀安的震动就大了,只听郭绍宾说道:「另一件就是,胡真献了洛阳给李克用,李嗣源的前锋已经入城,李克用本军正从河阳南下。」
赵怀安怔住了,皱眉:「胡真降了李克用?」
「是。高都督昨日已在洛阳南郊与李嗣源接了一阵,前哨吃了亏,退回来时又被追了数里,折了些人马。」
「这是高公帅的亲牒,昨夜从西边送来,刚到行营。」
赵怀安接过军报,将上头的字一行行看过去。
信是高仁厚亲笔,他言所部前军原本已经逼到洛阳南面,外围几处寨堡先後拔除,当时形势,洛阳城内已经断断续续有人出来,要归降。
於是,高仁厚一面接洽,一面继续前移诸营。
直到昨日清晨,前哨却在北邙一带发现多了一支骑兵,不打旗号。
双方最初只是几队游骑相逐,明军仗着甲械精良,往前追了一段,转过一处村落,便被从侧面兜出来的河东骑士冲乱了队列。
若非後队及时列阵接应,那一队骑兵未必能退回来。
高仁厚当即认定这是一股河东骑军,随後对俘获的敌骑审讯,也确定了这一判断。
更从俘虏口中得知,率领这支前军兵马的,正是李克用爱将李嗣源,而且北面已有大队河东军主力在陆续过河。
军报末尾,高仁厚对当前局势做出判断,认为洛阳的战机已失,前军不宜再留城下,请退至伊阙,据险固守。
其实高仁厚在军报上如此写,并不是在徵求赵怀安的意见,因为此时这份军报的发送时间是昨日已时,换言之,此时高仁厚已经在往伊阙关撤退。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以及真实的统帅,他们永远都只是得知消息,了解的只是过去,真正对现在负责的是如高仁厚这些一线主帅。
此时,赵怀安在得知了现在这个情况後,并没有说叱责高仁厚退兵,丧了军气,他充分信任如高仁厚这些一线主帅的判断。
既然高仁厚认为此时该撤,那就是该撤。
而他赵怀安则能做的,就是充分保障高仁厚的行动,并提供支援。
於是,他直接喊话:「叫张龟年、王进、郭从云来。还有李重霸,立即召来。」
郭绍宾应命,刚转身,赵怀安又补了一句:「送这封军牒的人也带来,朕要问他离营时的情形。」
高仁厚的送信军使被领进前堂时,刚刚补了一会觉,这会被喊起後,赤红着双眼,一路奔至皇帝面前。
他刚下拜,赵怀安便让他起来,问离开高仁厚营中时,前军有没有开始转移,他很担心高仁厚非要等自己军令到了才开始收缩兵力。
「回陛下,军中已经先送伤卒南行,辎重也在收拢。」
「都督留了前军的两营步军殿後,主力已往伊阙关方向撤退。」
赵怀安点了点头,神色略缓。
高仁厚毕竟是高仁厚,晓得轻重缓急。
在目前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收缩至伊阙关是对的。
很快,王进、郭从云等人也进来了,身上都有一股未散尽的酒气。
他们很快就了解到了高仁厚那一部的情况,也认为在目前的局势下,不浪战是稳妥的战术。
赵怀安也点头,看来他们这些人的判断都是一致的,於是便问张龟年:「伊阙那边有多少守兵?」
张龟年回忆了一下,说道:「从此前高仁厚送来的情报,大概在两千左右。」
之後,他又将汝州到汝阳关一带的兵站、粮站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
在高仁厚这一路,他所部的一万八千人并不是全部兵力,在他的後方,也就是南阳、
襄阳一线,张歹的後军都督府就驻紮在那边。
张歹他们的任务是坐镇襄阳,稳定高仁厚的补给道,并且控制长江中上游一段的局面。
此时,赵怀安一边听张龟年介绍,一边看着地图,尤其是伊阙关所在。
忽然,他问:「重霸到了没有?」
「末将在!」
李重霸刚进院便听见了这一声,几步跨进堂内,抱拳行礼。
赵怀安招手让他近前,先让张龟年将现在的局势全部说完,直接指着地图上的伊阙关,下令:「你从飞熊军抽三千骑,即刻出发,去接应高仁厚。」
李重霸想了一下,问了一句:「陛下,是先赴伊阙,还是直寻高都督本军?」
「你要急行军,必须在伊阙关以北接应到高仁厚。」
「关重要,高仁厚所部也重要,所以你必须要快!」
「末将明白。」
李重霸略一沉吟,又道:「末将只带一千五百精骑足够,一人三马,备齐军备和乾粮,足矣!」
「准。」
郭从云却在旁边提醒:「你的任务是接应高仁厚,不要寻河东军邀战。」
「先撤到伊阙关,钝其兵锋,再寻击反击。」
李重霸领命退出,堂外立即跟出去几名军吏,有人去取调兵符,有人往飞熊营传令,又有人向转运司催路粮。
方才还安静的院落,顷刻便响起了奔走声。
那边,张龟年也将拟好的给高仁厚的诏书念了一遍,允其临阵夺机之权,只是赵怀安听见内容中出现,「克日退保伊阙关」一句,抬手止住。
「改成相机。朕连他此刻在哪里都不晓得,如何给他定哪一日?」
张龟年将那几个字划掉,重新誉写。
王进在旁边看了许久,才道:「高仁厚用兵素谨慎,陛下也不必过於忧虑。」
「朕不忧虑。」
说着,赵怀安已经接过朱砂笔,在诏书上落了字,随即让锦衣社缇骑亲自去送与高仁厚,便又道:「这才哪到哪,李克用以为占了洛阳就先胜一着?那他是想多了!」
而就在李重霸出营点兵後,郓州方向周德兴也回传军报。
周德兴言,右军兵团如今已经拔尽郓州外围的寨堡,而城内周德威也坚壁清野,只留一片荒芜给了他们。
於是,他一方面请求汴州行营令徐州方向再发一批粮秣补充到兖州一线,一边带领全军军将向陛下请求,允许他们对郓州发起攻击。
赵怀安看完,转身来到挂图前,先指了白马,再指郓州,笑道:「老周是在抱怨朕呢!」
王进道:「周德兴已尽拔郓州外围,又手握大军,这时候请战,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汴州行营之前的战略,是对郓州围而不打!
郓州在此前的战略中还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赵怀安希望对郓州的周德威施压,以调动李克用在白马一带过河南下。
到那时,河北诸军和河东主力都蝟集在郓州这片狭长地带,而他则正好从汴州出动,与兖州的右军都督府呼应,夹击李克用主力。
可没想到,李克用竟然没想去救周德威,竟然从河阳下了洛阳,并且一箭未发,便控制了洛阳要塞。
这种情形下,李克用已经在大河以南获得支点,反过来与郓州的周德威、魏博、成德军形成特角。
而既然形势在变,战略就必须因之改变,赵怀安直接对此作出新的部署:「李克用既从河阳过河,郓州就不留了。」
王进、郭从云、张龟年都抬头看过来。
「传周德兴,准攻。」
赵怀安说到这里,又缓了缓:「不过也不是蚁附攻城,朕要给他添一件大军器。」
王进马上就明白陛下说的是什麽,脸上先是露出笑意,随後又问:「陛下不是说用在太原吗?如此先用在郓州,会不会提前暴露了。」
「本来郓州是不打算强攻的,自然用不到,现在朕既然有大军器却不用,让儿郎们拿性命去填?」
「嗯,那确实该用了。」
赵怀安继续说道:「这一次强攻郓州,是为了攻克河北诸军在河南的最後的落脚点。」
「只要拿下此地,向西北压住白马南岸,便可直接阻断魏博、成德那些人与洛阳李克用的联系。」
「这才是朕的第一手!」
最後,赵怀安将木杆交给王进,转向张龟年:「就让镇国大将军炮,直发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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