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直陪她说话到她出来。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妹妹,她开始写日记了,写在日记里的东西全是秘密,谁也不许知道,包括他。
头几年流行过一首叫做《妞妞》的歌。何方宇本来是不喜欢它的,但又不由自主被它的名字和歌词吸引。他每次听着歌手在唱那两段歌词的时候,就觉得他所唱的,就是他的妞妞: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花朵般的笑脸
我的小妹叫妞妞 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小小年纪蹦蹦跳跳 翘着那漂亮的小鬏鬏
甜甜的小嘴总是爱笑 就是愿意和我撒娇
妞妞 我的好妹妹
你总是站在屋檐下等我归
妞妞 我的好妹妹
离不开爸爸妈妈的小妹妹
但每次歌词进行到下一段的时候,他就开始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他有点憎恨那个歌手,竟然会那样唱:
一天一天你在长高 爸爸妈妈却看不到
你会有自己的心上人 将来会远走高飞
长大后的小妹妹 心里装着天外天
为了自己的美好心愿 离开了自己的家园
你什么时候偷偷长高
你什么时候越来越多烦恼
你什么时候站在哥哥面前
说一说你的心里话
妞妞 我的好妹妹
你现在站在屋檐下等谁归
妞妞 我的好妹妹
离开了爸爸妈妈你累不累
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听这首其实并没有让他觉得太舒服的歌,而听到最后,他总是可以安慰好自己,毕竟,他的妞妞并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从来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嫡亲的小妹妹。
日记事件之后,贺千回跟何方宇之间好像多了一层微妙的芥蒂。他们俩开始觉得不能再做到无话不谈,担心对方有什么不容窥探的地方,会在自己的一句无心失言之际,被暴露无遗。
好在上了大学以后的何方宇,每年暑假在贺家居住的时间就短了一半儿,这正好省去了两个人难堪得太久。贺爸爸从一开始就对何方宇说:“你现在上了大学,你父母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天,如果你放了假还离家太久,未免让他们伤了心。不是叔叔阿姨不欢迎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只是来日方长,该调整的地方就得适时变化。”
所以何方宇每年暑假两个多月,在自己家住一个多月,在贺家住一个月。贺千回知道爸爸这样的安排,主要地并非是出于他所说的那种考虑,而是觉得女儿已经长大,再让少男少女常相厮守终究是件危险的事情。
贺千回在日记里写:“爸爸真是有点自作多情。谁说方宇哥就会喜欢我呢?大学里一定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还都特别聪明,比我强多了。说不定方宇哥已经有了心上人,过一段时间带了女朋友回来,爸爸会不会羞死呢?”
贺千回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难过。因为不愿意承认,她甚至都没有写在日记里。她又想起了那首《白鸟之死》,觉得里面所说的那只白鸟,一定连想一想那个猎人会有爱人这种可能性都会因为受不了而死去,而她不仅想了,还把这当作嘲笑父亲的武器。这实在太不一样了。
还有,白鸟为了她的猎人,连死都不怕,她却连一个小小的“自作多情”都不能担当。
贺千回极怕自作多情,而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对自作多情的这种恐惧会始终伴其左右,从过去到将来。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在贺千回的概念里,别人对她怎样的爱恋都不算爱恋,如果他们没有亲口说出“我爱你”。
可是——贺千回同时也老是忍不住痴痴地想——既然连方宇哥都不是我的猎人,我会是谁的白鸟、而谁又是我的呢?
他就是愿意为她
贺千回还没有找到她的猎人或者白鸟,从她身边自小到大一直围绕着的男孩子们中。
虽然没有符合她自己定义的追求者,但贺千回始终是个太有男生缘的女孩子。本来,既然不大可能做她的男朋友,做好朋友就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吧?男孩子们如是想。况且,贺千回性格好。她活泼外向,既会玩儿又会辅导功课,还心思细腻,懂得怎么把人从挫折中开解出来。她很会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撒一个让你脑袋一热一颗扑扑跳动的心就软成一滩水儿的娇,但在关键时刻又很恰到好处地识大体顾大局,绝没有大小姐脾气。因为很真诚地谦和,绝少有女生嫉妒她,而偶尔一两个嫉妒她的女生也会立时失了人心,因而贺千回的女生缘也完全没有问题。跟这样的女生走得近,男生也不会显得猥琐。
而在她从小到大那么多来了又去了的朋友中,有一个一直走到了最后,这一个却偏偏算是出现得最晚的。
吴恺轩是贺千回初中班上成绩最好的男生。他们俩有时候这个拿第一名,有时候那个拿第一名,轮流担任班长和学习委员,彼此却不大熟悉。
吴恺轩在女孩子心目中很有些冷傲,贺千回也这么认为。他个子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大一些,但他很少像其他高个子男生那样很体贴地微微弯腰低头同女生说话。他总是直接垂下眼睛,给人一种斜睨的印象,让人很不舒服。
贺千回就觉得很不舒服。她是教养很好的女孩子,但不代表她不会自尊心膨胀脾气不好。从来都只是男生来主动找她熟识,没有她首开尊口的道理,更何况她讨厌吴恺轩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因此他们俩同学一年都基本上没有对过话,毕竟班长和学习委员的职责并没有很多交集,只是各自对老师负责而已。
他们俩在初一一整年里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在外教课上,而此时初一都已经快要结束了。那节课上,美国老师布置了一篇看图说话练习,只根据一匹打着伞的骆驼,编出一个小故事来。
因为座位的关系,吴恺轩跟贺千回分到了同一组,当然,同一组里还有别人。因为吴恺轩和贺千回的英语是最好的,全组的人就都理所当然地仰仗他们俩了。
吴恺轩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因为受到了核辐射,发生了基因变异,从此变得怕晒太阳,就只好打着阳伞去旅行。
而贺千回编出的故事里,那头骆驼是从遥远的撒哈拉沙漠来到中国的游客,打着降落伞从天而降,却正好降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便为之惊呼:“原来世界都是一样的呀!”
组里的同学们,一半觉得吴恺轩的故事更好,另一半却觉得贺千回的故事更好,双方相持不下,只好在轮到他们组的时候,对老师说:我们这一组编出了两个故事,取舍不下,能不能都说一说呢?
那位美国老师大为惊讶。平常的中国孩子都显得羞涩,布置给他们的这些需要面对观众的作业,大多都避之唯恐不及,怎么竟然有还自告奋勇多做一次的呢?
她当然赞许地点头,连声说好。
于是吴恺轩跟贺千回先后上台,讲了他们的故事。吴恺轩讲完的时候,美国老师竖起大拇指说:“Creative science boy! Funny story!”
而贺千回讲完她的故事之后,美国老师激动得满脸放光,走过来紧紧拥抱了她,说:“Sweet angel girl!This is soooo good!”
全班同学热烈鼓掌,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贺千回。他们都从老师的反应里明白了,贺千回讲了一个更加动人的故事,而他们自己马上也就这么觉得了。
贺千回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一瞥眼正看见吴恺轩在盯着她。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是目光已经温暖了许多。他有一双浓黑的眼睛,溶溶的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贺千回上初二的时候,学校开始要求学生们每晚到校上晚自习,家住得离学校远的孩子都要搬到宿舍里住。贺千回家已经落在了学校划定的足够近的区域之外,只好又是新奇又是依依恋家地去住校。
学校也是新盖的宿舍楼,配套设施还没有彻底完善,住校的第一天,竟然就停了水,只得打开了大广播,通知学生们自己拿着桶到教学楼提水。
贺千回是学校文学社的编辑,那天正好有工作,回宿舍晚了,同学们已经提完了水。女孩子力气小,有要好男同学的,都叫了男同学去帮着提水;没有的或者不好意思叫的,也大多都是两个女孩子提一桶水。贺千回当然不是找不到帮忙的人,但她觉得自己力气将将也够了,再说,她愿意显得能干,一点不娇气,就自己一个人拿了桶到教学楼去了。
装了大半桶水的铁桶,分量当然很不轻,尤其是对一个只有13岁小巧玲珑的女孩子来说。贺千回咬着牙抿紧嘴唇,奋力往宿舍方向走,同时尽量维持好平衡,避免桶里晃动的水泼出来。才走了四分之一的路程,她就已经气喘嘘嘘。但她尽力压制着自己一声不吭,在心里面给自己打气:加油,你一定行!
就这样又走了几步,忽然手里一轻。贺千回惊讶地抬头看见吴恺轩从自己身边大跨步走到了前面去,而那个沉重的水桶已经轻轻松松提在了他的手里。
那天晚上,同宿舍的女孩子围住贺千回七嘴八舌:“天哪,你居然把那个冰人融化啦!”她们像一群春天里的小鸭子一样,热热闹闹吵了又吵,直到已经熄了灯,宿管阿姨跑上楼来咚咚咚地砸门:“安静!再吵就给你们宿舍扣分,还要罚明天早晨绕操场跑十圈!”
吴恺轩果然像被融化的冰块儿一样,从此变得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了。他还是不会太张扬,但他的低调已经让人觉得不是冷傲,而只是矜持内敛而已。
住校的第一周还是学生们的适应期,没有安排早锻炼,从第二周开始,就每天六点半吹起床号,打发孩子们五分钟内下楼集合,有点半军事化管理的味道。刚开始的锻炼项目还算温和,只是做广播体操,不用跑步,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雷厉风行的起床的孩子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因为吹起床号的同时才供电亮灯,时间本来就仓促,大家还都睡眼朦胧搞不清楚状况。在这种情形下,贺千回第一天就出了个小小的事故。
其实很多人都一样,晚上睡觉前就把衣服胡乱一脱顺手甩开,脱下的那一刹那,衣服就已经反了过来,里子在外。但大多数女孩子还是会小心翼翼,出门前多检查几遍自己的仪容,避免出了洋相。可那不是贺千回的习惯。有晨练的第一天,她满心里只担心着迟到,号一响马上把衣服往身上一套就一马当先冲下楼去了。
九月的天还算亮得早。出门的时候刚刚蒙蒙地升起晨晖,等来到操场,就已经是淡灰色的世界,什么都看得清了。贺千回站在队列里等着音乐响起,却忽然听见一个女生尖声的大笑说:“哈哈哈……贺千回、贺千回的衣服穿反了!”
大家哄的笑了起来。贺千回低头看看自己,再回头看看他们,就吐吐舌头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她那时候个子已经不算高,在队伍里的位置颇为靠前,大家都看得见她,尤其是集中在后面的男生。大家的哄笑声刚低下来,贺千回就听见一个正在变声期略显低哑的声音说:“卢静的衣服也穿反了。”
这回,大家的哄笑声更响,因为卢静,正是刚才说贺千回穿反了衣服的那个女孩子。一片哄堂大笑中,卢静“啊”地一声惨叫,拔腿就往教学楼里跑,经过贺千回身边时,还快速问了她一句:“我去换衣服,要不要一起?”
贺千回摇头说:“不了,反正也没一会儿,而且大家都看见啦,等做完操回宿舍再慢慢换吧。”
卢静对她无话可说地一跺脚,跑得更快了。等她换完衣服从卫生间跑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做广播体操的第一节了。其实这就是贺千回担心的关键啊,她不愿意因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情而违反纪律。
不过,刚做完操一解散,贺千回登时就跟上了发条似的,腾的一下拔腿就跑。几个男生在后面高声冲她喊:“贺千回,这下子你又急什么了?大家都知道你穿反了衣服呀!”
贺千回回头,也高声回答:“可是你们还没知道我裤子也穿反了呢!”
大家闻言,赶快再一看她的裤子,果然,不仔细观察还真没注意,也是里朝外啦!
这段对话声波所及之处,一大拨人哗的一下笑弯了腰,贺千回也一边继续跑一边大笑着回头冲他们招手。这家伙,也不知道她是傻大姐呢还是怎样,穿反裤子的事情,不说谁知道?
但吴恺轩知道,她是幽默。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刚才出声替她指出卢静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他就是愿意这么做。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校觉得学生已经适应了早起晨练的生活,就开始安排他们出去跑步。学校附近有一个小湖,周围颇为幽静,没有繁忙的交通,于是体育老师每天带队出去,绕湖跑一圈。
孩子们都不爱长跑,何况是大清早的起来,但能出校门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买到各式各样丰盛美味的早点。贺千回就总是换着花样吃,今天是小笼包,明天是糯米饭,再后天就是豆浆油条。但她痛恨晨跑,每年的800米考试是她最头疼的事情,就是这样,她还是宁愿不及格不拿三好学生,也不要练习。
其实贺千回身体也不弱,她不是那种会跑着跑着就晕倒的林妹妹型女生,再说她也不胖,不是因为体重拖累难以胜任。贺妈妈总结说——她就是不上心!不喜欢做的事情,一点点苦也不愿意为它吃,所以从来没有发挥出全力。
此话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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