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给她化。贺千回本来就功课好,还乖巧听话,这么一来,更是成了老师们的宠儿。
一年级的六一儿童节,好几所友谊学校联合举办了一次大型文艺演出,贺千回一个人就带了两个节目,一首独唱,一曲领舞。到了现场,才发现当天的汇演还加了一个当地文工团的节目,是一个叔叔的独唱,其间要找一个会即兴伴舞的小姑娘临时上台参演。贺千回的两个节目演完,就给在场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这个伴舞小姑娘的角色也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贺千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常常被要求即兴跳舞给大人们看,所以面对临时任务也不怎么怯场,活活泼泼地上台去一帆风顺地跳下一曲来,还拿到了文工团叔叔奖励给她的纪念品。这本来是她有生以来最为阳光绽放鲜花盛开的一天,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急转直下。
对于小朋友来说是很严重的一件事情。那天的汇演现场设在一座露天体育场,因为是第一次那么大规模的多校联欢,看台上未免有些坐不下,于是小演员们就被安排了自己带着小板凳坐在看台下面。贺千回本来节目就多,去的路上还要充当仪仗队里的鲜花队员,各种各样的道具一多就容易忘事儿,这么着就把小板凳给忘了,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才想起来。
好在有一位熟识的阿姨就住在学校附近,妈妈叮嘱过,遇到忘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去这位阿姨家借,但要及时归还。于是贺千回就到阿姨家借了一把小板凳。汇演结束后,小朋友们又先回到各自的教室,然后再排路队回家。贺千回大概是太高兴了,回到教室之后把小板凳一放,就忘掉了,一直走到再路过那位阿姨家的时候才又想起来。
贺千回当场就惊天动地地放声大哭起来。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忘了把小板凳带回来,阿姨和妈妈会不会以为她是说谎不诚实的坏孩子,拿了东西不还,好像小偷一样。而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才能还板凳,那就说明她需要至少一天时间才能澄清自己,而一天那么长,她怎么熬得过去呢?
因为还没回家,贺千回把一脸还没机会卸掉的舞台妆哭得花里胡赖的,再加上她的哭声那么伤心,惹得一路上的人都回头来看她。刚才她的表演使得全校人几乎都认识了她,这会儿就有一些高年级的大姐姐走来问:“贺千回,怎么了?舞跳得那么好,什么事哭得这么伤心?”
贺千回说不出话来,只是泣不成声地拼命摇头,一直到来问话的人变成何方宇。
贺千回觉得可丢脸了,没想到自己才刚刚出过风头,就在最狼狈的时刻被方宇哥撞见,唉唉,刚才赢得的印象加分现在肯定全没了!
然而,毕竟是何方宇,知道怎么哄好这个小妞妞。过了好一会儿,贺千回终于肯哽咽着把事情的缘由跟何方宇说了一遍。何方宇当即跟两队的路队长都请了假,把贺千回领到了那位阿姨家,替贺千回道歉。
那位阿姨听见是这么回事,笑得肚子都痛了,还当什么事儿呢,就值得贺千回当作世界末日来哭。后来那位阿姨跟贺妈妈说,你家妞妞实在太老实啦,平常那么聪明的孩子,老实起来一根筋,都有点儿笨了。
那之后相当一段时间,贺千回都悻悻的。她老在想着那天自己最后的念头:这下完了,方宇哥肯定不会爱我了……那么糗的事情都被他全程看见知道,我在他心目中一定什么美好形象都不会有了……
六一儿童节后不久,小学一年级就结束了,何方宇也升上了初中。
何方宇所上的初中就在他们的小学附近。初中生可以骑自行车上学了,有时候两家要一起吃晚饭,贺千回就会让何方宇放学后来接她。那样的日子总是让贺千回快乐得像过节,只是何方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小朋友们都看傻了。
十三岁的何方宇,遗传了何爸爸高大的身材,虽然还是修竹般颀长单薄的少年,下巴上已经隐隐约约透出淡青的胡茬,正在渐渐高高突起的喉结,因为脖子的精瘦而更加抢眼。二年级的小孩子已经不再记得那就是曾经到班上给贺千回送过小零食的大哥哥,在他们看来,何方宇的身份实在太让人捉摸不透,因而太过可疑。贺千回是独生女,他不可能是她哥哥,而作为她的爸爸或者叔叔又都太年轻。一群男孩子就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贺千回,这是谁呀?”
有一个声音在那儿议论着:“你们说,会不会是她老公啊?”
然后大家都炸开了锅,有一个男孩子大着胆子问:“贺千回,你是他的童养媳吗?”
那时候大家已经开始看《婉君》,知道了原来曾经还有过童养媳这么一回事儿啊。贺千回羞得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她恶狠狠地回头瞪那个男生说:“丁俊,你说话怎么这么贱?当心嘴巴烂掉!”
何方宇也回过头来。还是他的威慑力大,简简单单那么一扭头,小朋友们就都噤声了。骑出去了一段儿之后,贺千回听见何方宇哈的笑了出来:“妞妞,你们班的同学真厉害,不过,你更厉害!”
贺千回窘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头偷偷地抿嘴笑,因为,她可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童养媳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很开心这些话能被何方宇亲耳听到,好像如果他没有听到,就不会想到这一节上去,但是现在他听到了,就被提了醒,知道了还有这种可能性。
但她同时也很紧张。小小的贺千回第一次觉得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好像就是这一番话,已经把她心底的秘密暴露在了何方宇面前似的。
我在北京等你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年,贺家就迁到了省城,或者应该说,是迁回了省城,毕竟那是贺爸爸的故乡,贺家的大部分亲戚和家人都在那里,而贺爸爸的事业也在那里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其实贺千回就是在省城出生的。省城的医疗条件总是被认为更好一些,所以在临盆之前,贺妈妈被接到了婆家,坐完月子才回来。
离开的时候,贺千回趴在车窗上,外面是冲他们缓缓挥手的这座她生活了将近八年的城市里的好友故交,走在最前面的是何方宇,他一直追着车子,直到怎么也跟不上了。他在用力地对贺千回笑,而贺千回哭得眼泪汪汪。何方宇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嘤嘤的哭泣都没有停下来。
从第二年的暑假开始,何方宇就每年都到省城的贺家去过夏天。他不是那种特别聪明随随便便就能独占鳌头的男孩子,但是很愿意用功。何氏夫妇都没有上过大学,这是他们最大的遗憾,所以他们一心想要何方宇考上大学,而且一定要是名校。
正好贺家附近有一所师范专科学校,里面有几位老师,年年暑假开几期小小的家教班招收学生,何方宇就去那里上课。贺千回则开始学钢琴,她的老师也在那所师范专科学校里,贺爸爸替她约了一个跟何方宇恰好同样的上课时间,轮到有钢琴课的日子,贺千回就可以跟何方宇一起去一起回,省却了大人许多心血和时间。
每一年暑假重逢,他都长大了一点,她也长大了一点。三年级以后的贺千回已经不扎小羊角辫了,改成单独一条马尾,额前的奶发也已经长长变密,梳成齐齐一列刘海,更加显得她下巴尖尖地秀气,一瞥之下便让人心生怜意。贺千回的马尾辫梳得越高,就越能衬托出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活泼生动,于是贺妈妈每天都给她把辫子梳在了将近头顶的位置。后来贺千回学会自己扎马尾辫,也总是习惯地这么梳。
上钢琴课的时候,贺妈妈总是让她穿上连衣裙,因为在她少女时的梦想里,弹琴的女孩儿一定要穿美丽的长礼服。可惜贺千回还太小,再过几年,她大概才适合穿那种很淑女的长裙。
于是,有那么几年,夏日校园的林荫道上,常常有一高一矮两个细细的身影牵着手走过。高个子一手还推着自行车,因为在校园里必须下车推行,他就安安心心地慢慢走到校门外才让她爬到后座上,然后骑车回家。
其实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已经不大会牵异性的手,但对于贺千回来说,那是方宇哥,这就不一样。跟方宇哥在一起,不牵着他的手,好像就不知道该怎么行走一样。
所以,他们牵着手,大个子一下一下地迈着长腿,慢慢悠悠的;小个子蹦蹦跳跳,脑袋后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浓浓的绿荫密密匝匝拥着他们。通往校门的路上,还一定会经过音乐楼,里面有为各种乐器专门设计的琴房,常常有幽婉的乐音迂回飘来,袅袅萦入他们快乐的耳朵。这幅画面,在多少年以后,还在他们心底碧莹莹地明亮着,像一汪凝露般沉静的千年暖玉。
上课都是在早上。中午回家吃完饭,大人们习惯午睡,贺千回却从来不肯,何方宇也不是那种非睡不可的孩子。以前贺千回的爸爸妈妈总是强迫她午睡,为了表示反抗,贺千回就会躺在床上放开声音响亮地唱歌,把她会的所有歌曲一首接一首唱下来,其中还包括好些诸如《星星点灯》、《花心》这样成年人才听得懂的流行歌曲,听得一对父母又气又好笑。为了不被吵得睡不着,从此也只好由她。
炎热的夏天,贺妈妈会在每个清晨去赶早市,买回新鲜的水果,于是两个孩子中午就坐在贺千回的房间里一起写暑假作业,一边吃水果。有些水果是没有办法一边写字一边吃的,比如成串成串的黄皮果、枇杷、龙眼、荔枝,不仅需要用手指去一颗一颗剥开,而且还会弄得手上脏兮兮的,又是果皮上细小的灰尘又是从果肉里渗出来的黏腻的甜汁,要是再写字,笔被蹭脏了没有关系,纸可就不能看了。
所以在吃这些水果的时候,他们俩就停下作业低声聊天,说着各自学校里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小孩子的口音很容易入乡随俗,才搬回省城一年,何方宇就发现贺千回已经利利索索地说上了一口本地方言。省城的口音比他们原来那座城市的口音更加软糯一些,兼以贺千回声音娇嫩,何方宇听她说话,就总觉得有一点你侬我侬的味道,让他心里痒酥酥的舒服。
他们俩的聊天,何方宇的谈资当然要多许多,除了贺千回已经能听明白的中学生的世界,他还有足足多了六年的回忆可以同贺千回分享。不过相比之下,贺千回比何方宇更健谈。她生来头脑清晰口齿伶俐,加上记忆力惊人,总是可以把她短短人生里的许多趣事说得绘声绘色;同时,她还很爱给人讲故事,因为看了比大多数同龄孩子更多的书,她知道许多故事,总是迫不及待地要找个人来娓娓讲述,而即使是比她见识多了许多的何方宇听来,也从不会觉得无聊。
这样两相抵消,他们俩倒也算势均力敌。而且,孩子的聊天和大人们不同,大人们说话往往有范围有目的,多了许多局限,但他们不会。他们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奇谈怪论,有的没的,白天的想入非非,晚上的梦中历险,什么都足够他们说上半天不疲倦。
这么一来,他们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形,声音越来越大,特别是贺千回,一激动就手舞足蹈朗声大笑,惊动了隔壁正昏昏休憩的父母,只好时不时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贺千回不爱吃酸味的东西,黄皮果和枇杷常常有些酸,再强也不会多么甜。何方宇对她的口味多么了如指掌,每次都会把荔枝和龙眼全部让给她,自己包揽下所有的黄皮果和枇杷。对于这一点,冰雪玲珑的贺千回又怎么不明白?她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女孩子,别人对她过分的容让会让她于心不安,因而总是跟何方宇抢酸果子吃,甜果子则坚持地推给他,这样一来,两个孩子实际上总是吃得差不多。
刚开始的时候,酸果子总是会让贺千回小小的眉头不由自主一抽一抽地皱起来,漂亮的大眼睛里也盈盈地泛开一层泪花,看得何方宇的心里也如吃在嘴里的果子那般酸酸甜甜。但是多多练习之后,贺千回竟然越来越能接受酸味的东西。其实夏天里人就是贪一份清爽,酸味的食物更能让人遍体生凉,口舌涌津,精神头儿也更足了。贺千回渐渐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便一点点爱上酸味。
父母午觉起来去上班之后,何方宇就继续做暑假作业,同时还有一项任务,就是督促贺千回练琴。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最贪玩耐不下性子的时候,贺千回已经算很听话,自己也爱音乐,然而大热天里整个下午地弹琴于她也是很大一重折磨。
贺妈妈悄悄叮嘱何方宇说,其实不用怎么逼着她,只要一直在弹就好。这是政策里的大棒部分,胡萝卜则是巧克力。贺千回太爱吃巧克力,贺妈妈虽然明知不好,也只好用来作诱饵。只是巧克力要放在贺千回够不着的高柜子里,只有求何方宇,她才能吃到。
贺妈妈叮嘱说,她再怎么求,一天也顶多只能吃五块,不然小小的孩子,牙齿就要坏掉了。从贺千回小时候吃到的何方宇给她所夹的菜里就可以看出,何方宇不大可能会是这个任务称职的执行者,倒很有希望成为同谋,于是贺妈妈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说:“你疼妹妹,就要为她好。牙齿疼起来,小姑娘吃不下睡不香,哭得眼泪汪汪的,不是更让人心疼么?”
于是何方宇把这个任务执行得极好。每天五块巧克力,一块也没多过,但也一块都没少过。贺千回弹琴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写作业。小的时候贺千回没有想到什么,几年之后,她有一天忽然一拍脑袋:呀!当初就是那样吵方宇哥的吗?他是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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