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胡子,发白的脸上有些泛青。贺千回的心绞扭地翻滚起来。她心疼死了,心疼死了!这些日子,怎么可以那样对他?她愣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忽然山崩海啸。
何方宇回过头来看见,赶紧把手里的壶放下,冲过来紧紧抱住她,一迭声问:“怎么了妞妞?受什么委屈了?”
贺千回死死环住他的腰,泣不成声,缓了半晌才抽抽噎噎地问:“方宇哥,你,你不躲着我了吗?”
何方宇听见她这么说,又酸又甜的感觉霎时从心怀间满溢,惹得他也差点失态地哭出来。稳住了自己,他安慰地抚着她的长发说:“原来是我让小妞妞受委屈了,该打,真该打!”他托起她湿淋淋的脸颊,又说:“可是,妞妞,我以为躲着一个人的前提是,那个人还会找我。但你一次也没找过我啊……妞妞,你连让我躲着你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好没面子啊!”
贺千回想要笑,抿了抿嘴却笑不出来。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来回答,只继续嘤嘤地哭。何方宇揽着她慢慢走到楼下,拣了一块清静的台阶,将自己的外套除下垫在地上,再扶贺千回坐下。这是何方宇才会有的体贴。而不见得爱她更少的张璟,贺千回不能想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并不是不可或缺,但何方宇这么做的时候,贺千回那么喜欢,并觉得这才是生活应有的样子——唯一应有的样子。何方宇说得对,她的心一直都在他那里,在他的模子里长大定型,已经再也变不成别的形状,无法在别的地方好好装上。
何方宇一边替贺千回擦着眼泪,一边缓缓地说:“妞妞,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妈妈已经开始在欧洲和北美注册公司,希望我去经管一处。”
贺千回惊恐地睁大了泪眼望他。原来他是来说再见的吗?他是来通知她,好吧,我们就此分手,各走各的路,祝你幸福,也祝我幸福——在她刚刚发现那么爱他、绝不能没有他的时刻!
贺千回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她该怎么反应?是要当场崩溃,用真实得竟显做作的悲痛欲绝来乞求他最后一次心软,还是要誓死力撑,用伪装的坚强来维持自己向来高傲的尊严?
贺千回心乱如麻,越是焦急,就越是理不出头绪来决定。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她已在这样两难的局面里困了多久?人的生命力怎么可以这么顽强,她竟然还能这样活着,而没有从中劈裂,散成两段!
耳朵里嗡嗡地响起了小虫声,好像满天的星斗都化作了隔夜的萤火虫,纷纷坠跌死去。何方宇的声音就从这宇宙大毁灭的嘈切声中忽远忽近地飘来,像幽灵一样无法抓住——他已死了么?她已死了么?这个世界都已死了么?
“妞妞,我决定不走。我要留在你的附近等你。我怕有一天你要找我却不能马上找到,更怕有一天我要找你却再不能找到……妞妞,没有你同我一道,我哪里也不去!如果有一天你肯回来,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何方宇停了一下,把手伸到贺千回面前,展开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个小巧的心型首饰盒躺在了他的掌纹中间。他轻轻打开盒盖,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就映入了贺千回的泪光。
何方宇摊开贺千回的手掌,把钻戒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再把她的手拳起来握紧。他说:“妞妞,我今天是送这个来给你的。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嫁给我,就戴上它来找我。大小应该合适,我一直有偷偷地比量,你的无名指,大概就同我的小指一样粗细。”
说到这里,何方宇惨然一笑:“都说戒指戴在小指上是独身主义的标志。真没想到,你的幸福或许就是我一生孤苦的判决……”
贺千回听着这番话,整个天籁都回荡起云开月明的声音。她如临梦境,难以置信,连腮边的眼泪也忘了流,怔怔地挂在那里。她不确定地问:“如果有一天,我戴着戒指来找你,你却已经结婚,我该怎么办呢?”
何方宇紧绷了脸,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沉声说:“我既然这么说,就表明没有那种可能!”
贺千回仍是不大敢相信,再追问:“真的吗?”
何方宇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些吓人的铁青。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却仍然还是变了调:“妞妞,你问问自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有做到过?你这样伤我的心,还要连起码的信任和尊重都不肯给吗?”
贺千回猛地从昏茫中清醒过来。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趁自己还没有重新滑落回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中去之前,把拳起的那只手掌重新展开,拈起那枚精致的钻戒,捏回到何方宇的两根手指之间,托牢了。何方宇脸色惨白,看着她的这一串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已经停止。
贺千回深深吸了口气,把左手无名指穿过了那个小小的圆环,套定在指根处。何方宇的测量并没有错,它本应是刚刚好合适,只因为她这段时间瘦得已有些不像自己,才略略有些松。触感冰凉,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如最初的吻,第一个拥抱——崭新的幸福也需要磨合。
重新抬起脸来,贺千回又是满脸亮晶晶的水光。她努力催一朵属于新娘的幸福微笑在唇边盛开,脉脉地说:“那我现在就嫁给你,可不可以呢?”
待何方宇明白过来这一切竟都是真实的时候,泪水也已涔涔然挂了他一脸。他侧过身来,一曲膝跪在了贺千回面前,颤声说:“妞妞,这个,这个……咱们得重来!”他的胸膛大幅度地起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妞妞,千回,请你,求你,嫁给我!我会一生一世——不,是永远,永生永世——疼你爱你,照顾你,保护你!你能想象得到的幸福,你想要的一切幸福,我都可以给。真的,我都要给你!”
这段求婚词说得贺千回泪涌如潮。她说不出话来,只好不停用力地点头。视线模糊,天昏地暗,朦胧间只感到何方宇双手一收,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是再也不会放开的力度。他冰凉的唇吮吸着她满脸的泪水,眼睛上,面颊上,嘴角,鼻尖……然后,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妞妞,谢谢你,终于把我从噩梦里救出来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救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贺千回还是只有拼命点头。她没有办法接这个话茬,只说:“方宇哥,带我回家吧。”
何方宇提着壶送贺千回上楼拿东西时,迎头正遇上了一群吱吱喳喳盛装打扮的女孩子,一看就是毕业生。她们看这对恩爱得太过份的小情侣的眼神,有许多羡慕,和更多的青春所掩不住的寂寞与凄伤。这样的时候,单身的是一无所有的悲凉,分手的是繁华过后剩一梦的枯败,幸好她们并不知道,这里的这一对,非但没有失掉幸福,还正要把幸福隆重升级!
贺千回忽然冥冥地想起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大一,一个暗黄的阳光飘在浮尘里的午后,有一个女孩子对她说:“小姑娘,你那位大哥哥不要天天晚上都在楼门口表演顶级缠绵秀好不好?会让人嫉妒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的啦!”
那时的贺千回,会被这样的话带出一种奇异的甜蜜,像你不太喜欢的某种口味的糖果,不能说不甜,但总不够舒服。她很享受被人羡慕甚至嫉妒的感觉,可同时又想对她们说:你们又何尝知道,我还羡慕你们呢,毕竟你们还有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尽可以随意填写的期待。可惜这种心事是无人可以分享的。清清纯纯的小女孩,谁都不允许自己或者朋友有太复杂的欲望,更不能指望别人能够理解,她们所没能拥有的幸福,竟然还会令当事人自己心有不足。
而现在,贺千回丝毫没再希望被羡慕,也不再羡慕任何别人。她藏在何方宇怀里,低头同那几个女孩子擦肩而过,悄悄祝福她们一切都好,因为现在,她也只需要、并且觉得自己像干涸了一整个世纪的沙漠那样地,渴望别人的祝福。
越过了他们俩,那几个女孩子又重新声音响亮地聊起天来,内容清晰地表明,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夜夜笙歌的别前狂欢在校园周遭轰轰烈烈地上演,让人几乎可以看得见,浓浓的青春在夏夜里大把大把地蒸发、凝固。贺千回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梭尖锐刺骨的痛立即如冰弹般准确地洞穿了她刚刚混沌过去的知觉。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那么期期艾艾地,想要一个曲折繁复的故事……而如今我已是有故事的人,但这个故事,我多么希望它从不曾发生过!
老天,现在,我把这个故事还给你。
不能原谅的幸福
坐在深夜的出租车上,贺千回只觉得满心疲惫。她懒懒地靠在何方宇怀里,一句话也不说。何方宇也体谅地不发一言,只默默地敞开自己温暖的怀抱。
手机接收到新消息的铃声忽然悠扬地响了,贺千回本能地跳起来,飞快地弹出何方宇的怀抱,缩到了另一侧的角落。重新坐定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难堪又抱歉地瞥了何方宇一眼,何方宇却大度地给她一个宽容的微笑,然后掉过头去,留给她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自己的残局,总要让她自己去了结。
贺千回惴惴不安地按下阅读键,见是长长的一段话,分作好几条发到的:
“今天,班里的孩子组织去玉渊潭看樱花,只好跟着一起去。无心看花,只是想着你,想着本该是和你一起,拍许多照片,满园白色的花,像我的羽翼,你的婚纱……可到了那里,发现花季已经过去,枝头零零落落的,满地都是花瓣,我心里苍凉得好像已经鸡皮鹤发。千千,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贺千回握着手机的手已经抖得按不准键,眼前也全是颤抖的泪光,整个世界光怪陆离,斑驳的灯光群魔乱舞。她该怎么向他交待?贺千回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这个世界从里到外,都水淋淋的湿透了。宇宙即将在大水里沉没,而她要怎么向他交待,才能得以超生?
贺千回满脑子空洞地枯坐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始一个键一个键缓缓地摁:“对不起,你别再等我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事实上,我明天就要嫁给他。你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一边编辑短信,泪水一边汩汩不绝。她已无法想像自己在这一个夜里流了多少眼泪,会不会这一生的眼泪都要就此流干了?何方宇默默地不断把纸巾递给她,再把湿透的纸巾接过来团在自己手里。得郎如此,更复何求?
终于把短信发送出去之后,贺千回随即把手机关上了,并且,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再有勇气重新打开。别无他法,她也只能这样狼狈地逃离。她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卑琐的女子?从此再也无颜见他!
这一年正好是开始允许在校大学生结婚的解禁之年,而在民政局登记,原是很简单的手续。贺千回本来只想默默地办了完事,但何方宇一通知了家里,何妈妈就赶紧大肆张罗,催着何爸爸及贺家父母都马上向单位请假,买了机票,打算当晚就飞到北京庆贺。
小两口早上回P大取了贺千回的户口,下午便去登了记。宿舍的姐妹们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对大学生来说是这么特殊这么大的喜事,一定要求他们当晚就势请了喜筵。俩人当然不能推辞,答应登记后就回宿舍发喜糖,顺便接了她们一起去吃饭。
从民政局出来,何方宇满脸掩不住的喜色。他揽着贺千回的腰,恨不得把她高高举起来,一路向人宣布:我今天结婚了,看,这就是我的新娘!贺千回受了他的感染,也小脸嫣红着满溢微笑。大街上阳光灿烂,人头攒动,真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民政局离P大并不算太远,出来之后贺千回就不愿再坐车。阳光太强的时候她本就容易晕车,况且她晚上又没睡好。何方宇对她本来就是百依百顺,新婚之日又怎么可能不言听计从?反正有充裕的时间,再加上此时心愿得偿,要他上刀山下火海都甘之如饴,走几步路又算什么呢?
俩人就这样偎依在一起往P大走。贺千回好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精神不大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何方宇也并不介意,失而复得的女朋友——不,已经是妻子——只要能靠在一起就已是多么难得的甜蜜!
走进P大校园的时候,偏偏广播里在放着的,正是周杰伦的《搁浅》,一点一点地上扬,正进入高亢的部分——
我只能永远读着对白,读着我给你的伤害,我原谅不了我,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我睁开双眼看着空白,忘记你对我的期待,读完了依赖,我很快就离开。
何方宇觉得握在他掌心的贺千回的手越来越冰凉。他担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掬了一手的冷汗。他低头看见她脸上白一块青一块,嘴唇黯然发乌,怕是要中暑。他柔声问:“妞妞,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到树荫里坐一会儿,我给你买瓶冰镇饮料?”
贺千回困难而坚决地摇头,强打起笑容说:“我没事。快到宿舍了,进去歇歇就好。”
但真的会没事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金星乱撞,刚开始还只是淡淡一小群,渐渐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颜色鲜亮金光点点。世界在慢慢加速地,颤颤巍巍地旋转,她想要呕吐,只好强自忍着。耳朵几乎完全关闭了起来,而周杰伦的歌声是从哪里钻到她心里去、再凉飕飕地猛灌向脑子里来的呢?那歌声,那歌声,竟然在无边无际的阳光里风雨交加,不但浇不灭真火焚身,反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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