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见他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装着一袋蒙牛。
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何方宇张大了笑容,小事一桩的意思:“呵呵,习惯了,每天一到晚上,如果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干……”
这句话落在贺千回耳中,心里忽然就像重重着了一拳,痛得让她几乎支撑不住,想要弯下腰捧住胸口,不要让那里的淋漓鲜血真的流出来呀……她的声音簌簌战栗:“方宇哥,以后别这样了……你其实并不想见我,对不对?我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你每次来的时候,给谁发短信打电话我都知道……既然你不想见我,又何必还管我?”
何方宇把手中的塑料袋塞到她手里,脸上忽然泛起的一片惨白顷刻之间出卖了他的心如死灰:“我不想见你?我是怕见到你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
贺千回满肚子的话裹挟着一颗心突的一下冲到了喉咙口,却因此而被噎得说不出来。她用力缓了缓。说什么呢?说我从来都只会是一个人?说我除了你之外,其实并没真的有过任何别人?
那算什么呢?
她用力咬着嘴唇,最后只好摆摆手说:“方宇哥,那……我回宿舍了,你也快回家吧。”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不敢看他,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越过,向前走去。
只走了几步,她便听见何方宇在回答——确切地说,是他的心在回答:“家?那还是家吗?”
她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心在说话,因为她的耳朵没有听见,她千真万确是在心里听见的,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俩长的是同一颗心似的!
而这么一来,她伤他一分,自己就要心痛一分么?
“妞妞,”她又听见何方宇的心——也就是她自己的心——在说,“你一直都少了一颗心,你没有心,所以才不会爱我。而你不知道,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的心在我这里,我一直替你保管,谁也拿不走。”
贺千回用力甩甩脑袋:还真是失恋了!
她难过得几乎笑了出来。就在她品尝到失恋滋味的这一瞬间,发现自己爱他。这是命运在想要把她怎么样呢?
你是林平之吗?
贺千回开始埋头于她的论文。抱一大堆参考书,每天不停抄抄写写敲敲打打地做笔记写提纲。这样地忙了一个星期,便可以开始动笔,再一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完稿。
这种状态让贺千回很有一些上瘾。工作可以让人忘却生活的烦恼,麻木一分钟也好一分钟。
张璟发短信来问:“千千,在做什么?”
贺千回正扎在一个问题里论述得风生水起,看了这条短信,没心没肺地回:“写论文呢。”
张璟的回复马上又来了:“图书馆?你等着,我去找你!”
贺千回腾地就从趴在键盘上的姿势坐直了起来。她左右看看,定了定神,啪啪啪在键盘上摁:“你别来。你找不到我的。”
她已经不在那间曾经仿佛永远不会变的自习室里。此时的她正坐在另一层楼过道上的大桌子最里端,长期地为她的电脑霸占着一个插座。
她发出了那条短信,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真的会来吗?他真的不会来吗?
想来想去,这样的问题,毕竟是想不出结果的,于是她决定不管,趴回电脑上继续昏天黑地。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专为长时间面对电脑而戴上的眼镜刷的一下就滑到了鼻梁下端。最后千分之一秒种,她还悻悻地冒起了一个念头:鼻子本来就塌,哪经得起这么一下砸……
张璟站在她身后,嘴角带一缕戏谑的笑:“谁说我找不到你的?”
他眼神得意,一副大赢家的模样。说完这话,他就在她身边坐下了。时间已经不早,原先坐在贺千回旁边的人已经走了,也没再有人来占掉这个座位,竟好像这爿桌椅,专是为了张璟而虚席以待。
贺千回怔怔地看着他,恍然看见自己足足等了三年的梦想,就在这座校园即将成为永远回不去的记忆之前变成现实。和男朋友一起甜甜蜜蜜地,在这座全亚洲最大的高校图书馆里上自习,原算不上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就是始终不能属于贺千回。
这样地想着,贺千回脸上就不自觉地浮起了一抹微笑,映在她眼睛里泛出的滢滢水光之下,是令石头也柔软绕指的感动情愫。她这天并没有如以往那样披着头发,而是用一个素色发圈把长发简单地束成了马尾,显得越发地小,好像只有十六岁。张璟默默地看呆了,一时间只盼时光凝滞,这一瞬通彻光阴的两两相望便成永远。
图书馆关门的广播响起的时候,俩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贺千回才发现张璟手上正提着她那么熟悉、却又似乎已然久违了千年的黑色盒子。“你去吹萨克斯了?”她好奇。
“不,是要去,吹给你听的。”张璟回答。
“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琴房还开吗?”贺千回担心。
“放心吧,我们不用去琴房,我带你去一个你一定没去过的地方。”张璟侧过脸低下头,满眼水一样温柔的怜爱,令贺千回劲头一松就软软沉溺,天涯海角也愿随他而去。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逆着满校园里下自习往宿舍区走的人流,往校园的东边走。贺千回并不问是要去哪里,反正哪里她也愿意去,不是么?
而且,她愿意等待一个惊喜,因为直觉地感到张璟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所以很默契地不要去破坏它。
贺千回跟着张璟一直走进理科楼,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别的人,一层一层向上走,是进入,而不是离开的路。理科生比文科生忙很多,遇到期末时,通宵用功也是常有的事。而自从贺千回上大三之后,宿舍楼已换作电子门,人手一卡,一刷即入,所以不必再赶在11点楼长锁门前回到宿舍。这样一来,按点下自习的人就更少了。
饶是如此,一直乘电梯到顶楼的,也只有贺千回同张璟两个人。出了电梯,穿过走廊,俩人再爬上一段扶梯,就上到了楼顶的天台。
群星璀璨。贺千回一触到春夜里冷冽的空气,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大口,只觉得霎时间心肺通畅。而一旁的张璟静静地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起许多事情。”
贺千回看见他星光灿烂的眼睛在说:我常常来这里,在这样的深夜里,一个人,想你。
她的心甜甜软软地疼了起来,像一块正在被温柔咀嚼的蛋糕,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好在张璟并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背身靠在护栏上,低头开始吹响他的萨克斯。
贺千回靠在一旁,默默地听他把她最钟爱的神秘园曲集一首接一首地吹下来,没有钢琴伴奏的、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练习的、孤孤单单的萨克斯声音。那是一种盛满在夜气里悠扬百转的柔情,令贺千回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是在大冬天里从冰天雪地之中忽然走进了燃炉煮酒的暖阁,打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寒战之后,就懒洋洋地舒展开了,四肢百骸都灌满了沉甸甸的幸福,只想就地躺下,一觉睡到地久天长。
她就这么享受着这一阵许久不曾来访的绵绵倦意,欣喜地笃定自己这一夜必能有一觉长长的安眠。她感激得险些掉下眼泪,因为想到了《天使之城》里的女孩,在那一夜,她的天使悄悄地来,不为所察地从背后拥住她,使得她终于终于,在那么久之后,第一次安安适适,睡到了天亮。
原来,你就是我的天使么?贺千回看着张璟陷在乐音里的专注的脸,他高高的身材。他比何方宇还要高一些,并且更加健壮。他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很壮实很有安全感吧?她不由自主地想,并立即就为这个想法而飞红了脸,幸而夜色深沉,滤掉了这层玫瑰的颜色。
宿舍的姐妹们,或许还包括贺千回自己,都疑心张璟对贺千回,是贪恋她的美,但谁又知道,张璟给贺千回的,也美得令她无限贪恋啊!
的确,贺千回贪恋这个夜晚,在她苦苦地躲开张璟这么久之后。甚至她的发型,也是为了避免在校园里与他狭路相逢迎头认出而改变。我是不是太傻了?贺千回恍恍惚惚地想,然而她的脑子,因为不断膨胀的睡意而无法思考。
离开理科楼向宿舍走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很少行人。张璟走得很慢,他忽然说:“千千,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他不等贺千回回答,便低声地唱了起来,正是朴树的那首《白桦林》。他真挚地唱,把两个人一生的故事娓娓讲来。他说不上有一副多么好的嗓音,但因为有学乐器的功底,音准绝没有问题,情绪也处理得到位。贺千回认真地听,就好像从没听过这首歌那样地认真。她的鼻子酸酸的,哀戚地想:张璟,你唱错了,整首歌都错了……因为,这明明是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啊……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听,待他唱完,抬起脸迎着他热望的眼神,轻轻点头说:“唱得真好。”
想了想,她又觉得意外:“我不是记得某人告诉过我,说他从来记不下一首完整的歌词的么?”
张璟见问,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望着她,像个在认错的孩子:“这些天,我练了很久,终于把它背下来的……”
贺千回惊讶地睁大她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睛,有些不相信,又有更多的感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见她领情,张璟一脸无法掩饰的开心,催她道:“千千,你也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贺千回想了想说:“好。”她心里默默准备了几秒钟,便开始用同样的低声唱起来——
青春若有张不老的脸
但愿它永远不被改变
许多梦想总编织太美
跟着迎接幻灭
爱上你是最快乐的事
却又换来最痛苦的悲
苦涩交错爱的甜美
我怎样都学不会
噢 眼泪
眼泪都是我的体会
成长的滋味
噢 眼泪
忍住眼泪不让你看见
我在改变
孤单的感觉
你从不曾发现
我笑中还有泪
噢 眼泪
眼泪流过无言的夜
心痛的滋味
噢 眼泪
擦干眼泪忘掉一切
曾有的眷恋
眼泪是苦
眼泪是伤悲
眼泪都是你
眼泪是甜
眼泪是昨天
眼泪不流泪
贺千回选的这首范晓萱的《眼泪》,是她中学时的保留曲目。她的同学们都好奇,这个从未见掉过眼泪的女孩子,竟然能把一首以眼泪命名的歌唱得如此之好。
张璟听完,一时竟感动得无话可说,只幽幽叹了口气:“唉,千千……”
乘着这口气,他仿佛突然长出自自然然的勇气,竟伸出臂膀来,轻轻揽住了她瘦骨嶙峋的肩头。
贺千回不为觉察地一抖——这情形多么熟悉!近四年前那个初秋的夜,何方宇就是这样把她留在了他的怀里,让一切都再不能重来!
贺千回快走两步,离开了张璟的臂弯。
既然不会拒绝,既然连要不要拒绝都还没有想好,就干脆连需要拒绝的机会都不要给。
但即便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那天晚上的情景仍如决了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淹漫而来。何方宇的那句话固执地跟在她身后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说——
我就是你的令狐冲,你就是我的岳灵珊。你,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求你,不要爱上林平之……
不要……不要爱上林平之……
贺千回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张璟——张璟,张璟,你真的是林平之吗?而我真的是你的白鸟,注定要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地把那结局当成是一个无怨无悔的“终于”?
见到张璟的这个夜晚,贺千回果然睡了一个长了一倍的觉。从两点到八点,六个小时,多么不容易!
只是这一觉里,贺千回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有两辆车子停在自己面前,一辆白色,一辆黑色,同样款式的客运小巴。何方宇和张璟并肩走来,对她说:“你选一辆车子吧。”说完便各自上车,何方宇上了白色那辆,张璟上了黑色那辆,剩下贺千回一个人僵在原地,满世界只是白茫茫的日光,水银一般沉重而致命。
等到不能再等,车子就要开了,有许多声音一齐逼迫她:快选一辆车呀!快呀!快呀……
贺千回头晕目眩,一咬牙便上了黑色小巴。
上车的那一刹,贺千回觉得一阵说不出来的轻松——我终于做了决定,不是么?紧接着潮涌而来的是一团充盈胸臆的愉快,她举目四望,找寻张璟的眼睛,想要对他说:“你看,我来了,咱们走吧!”
可是,满车的乘客中,只见何方宇欣喜地站起来,热烈地笑着迎向她:“妞妞,你终于回来了!”
贺千回大吃一惊,回身一看,车门已然关闭,窗外的景物在缓缓后退,车子已经开动,再不能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是我自己作出了选择,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早已设下定局?
贺千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床单被褥都因为潮润而冰凉。她翻身起床,端了脸盆去水房,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气色更差了。
烙印
贺千回已经有一阵子没再见到何方宇,当然,并不是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依然每天晚上送东西来,并且,看得出他仍然在尽量避开贺千回在宿舍的时间,但那已经是陈旧的时间表。如今的贺千回,除了在图书馆写论文的那不长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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