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打局麻。

    百分之一利多卡因，沿着进针路径从皮肤到肌肉深层，边退边注。

    一分钟后，麻药奇效。

    方知砚拿起穿刺针，左手食指和中指固定住林婉清右侧面颊的皮肤，把它绷紧。

    然后超声探头换成了穿刺引导专用，穿过皮下脂肪，穿过SMAS层，进入口轮匝肌浅面，最后停下来。

    针尖距离那团异物的最近点还有两毫米，众人的心都是绷紧了。

    方知砚没有多余的动作，缓慢推进针尖。

    屏幕上，高回声的针道向那团混杂的异物靠近。

    一毫米，零点五毫米，停！

    最终，针尖刚好触及异物团块的外缘，没有穿透它，而是停在它的表面。

    现在，针已经就位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细致，而且，没有任何回头路。

    “我们要开始了。”

    方知砚低头冲着林婉清提醒了一句。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方知砚。

    接着，方知砚便踩下了超声脚踏开关。

    二十五千赫兹，百分之五十占空比，低能量。

    “滋滋滋。”

    超声探头和皮肤接触面传来声音。

    与此同时，方知砚用左手回抽注射器，缓慢，均匀，稳定。

    很快，第一管液体出来了。

    乳白色，稀的，好似被水稀释过的牛奶一样。

    众人表情瞬间激动起来。

    水凝胶液化了！

    也就是说，参数有效。

    方知砚将第一管打到弯盘里，旁边的高珂立刻递上一支新的五毫升注射器。

    他接过之后，便继续抽。

    超声发射持续了两秒，方知砚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神经监测仪，那东西的绿线还是平的，波幅没有变化，潜伏期没有延长。

    “再来！”

    方知砚声音沉稳，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喜色。

    第二脚，同样保持两秒的时间。

    然后，第二管顺利被抽出来。

    量比第一次少了一点，颜色也淡了一点。

    刚才主要抽的是异物团块的中心部分，现在外围的凝胶开始向中心流动，针尖周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低回声区，说明局部已经快抽空了。

    方知砚调整了一下针尖的角度，再往里面进了一毫米。

    但这个位置，距离面神经下颌缘支的走行已经不到零点五毫米了。

    超声的能量穿过这零点五毫米的组织，会不会伤到神经？

    方知砚眉头一皱，这是未知的，只能靠监测仪告诉自己。

    “来，林婉清，你再说一遍，一，二，三。”方知砚冲着林婉清开口道。

    很快，她便重复了一遍。

    口角没有抽搐，下颌缘条索没有隆起，面神经功能还在。

    “很好，继续。”

    方知砚没有废话，快速开始踩下第三脚。

    第三脚超声时间延长了三秒，他同步回抽，这一次抽出来的东西明显少了，颜色也变成了淡黄色，说明混了组织液。

    但，就在方知砚准备踩第四脚的时候，白洁突然开口道。

    “潜伏期延长了百分之八。”

    话音落下，方知砚的动作瞬间停下来。

    百分之八，还算正常，因为报警阈值是百分之二十。

    说明神经正在感受到超声的能量。

    如果这个能量过多的话，就会导致神经受损，并且是不可逆的。

    所以方知砚停下了动作。

    “等三十秒。”

    他轻声开口，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凝重。

    三十秒后，白洁开口道，“回到百分之五了。”

    “好，继续。”方知砚点头，既然能够回到百分之五，那就说明进程是可逆的，神经能够自己缓过来。

    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时间不能太长就行了。

    方知砚踩下第四脚。

    不过，为了防止出现问题，他还是改变了策略。

    原本是踩下去连续三秒。

    但现在，是脉冲式的，踩零点五秒，松零点五秒，再踩，再松。

    短脉冲让组织有散热的时间，减少热累积。

    同时方知砚也是不断的回抽，每一次脉冲液化的那一小部分凝胶立刻被吸走。

    第四管，第五管，第六管。

    抽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第六管几乎只有几滴淡黄色的液体。

    但是弯盘里面的白色凝胶，大概已经取出来了百分之八十。

    这是一个好消息。

    方知砚松了口气的同时，冲着林婉清开口道，“做表情。”

    林婉清愣了一下，紧接着下意识笑了一下。

    没有抽搐。

    下颌缘的条索还在，但是比术前浅了很多，像是一条被磨平的棱。

    口角上提对称，没有歪，没有吊。

    方知砚短暂的松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整个手术都是成功的。

    但实际上，最难的在最后一部分，也就是那些所谓的棘突状。

    这些东西，嵌在最深处，和面神经外膜有纤维黏连在一起，而这部分，已经不能用超声打了，热损伤的风险太高。

    “换22G。”方知砚扭头冲着高珂开口道。

    接下来的都是精细部分。

    而精细部分的操作，其实也是十分麻烦的，但没办法，为了保证患者面神经功能的正常。

    方知砚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在超声引导下，用细针一根一根地把那些纤维粘连挑开，然后把嵌在深处的凝胶颗粒一颗一颗地吸出来。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内，神经监测仪报警了两次。

    第一次潜伏期延长到了百分之十八，方知砚停了整整五分钟，等波形恢复。

    第二次是波幅突然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有那么一瞬间，方知砚甚至都要自我怀疑了。

    他的手停顿了整整十秒后，差点以为神经被自己挑断了。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

    “不是神经被挑断了，是林婉清动了，她咽了一下口水。”

    听着这话，白洁等人连忙看向肌电图的原始信号。

    果然，那是一个与呼吸同步的，低频的，非特异性的干扰波，不是神经损伤的特征波形。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一时之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等到最后一针抽取完的时候，弯盘里的乳白色凝胶累计到了二点八毫升。

    术前的估算总量大约是三毫升，取出率超百分之九十。

    方知砚将针缓缓拔出来，用生理盐水冲洗那个小小的腔隙。

    冲洗液清亮，没有乳白色的浑浊。

    切口也只需要缝合一针，最后贴了一块小小的无菌敷料。

    至此，手术成功。

    “好了。”

    方知砚缓缓开口，声音略带几分沙哑。

    而林婉清也是睁开眼睛。

    头顶的无影灯让她只觉得好像重新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天。

    整个手术，两个小时，超精细操作，成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