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凌晨四点。
三号师营区里,灯全亮了。
三千二百零九人背着背包,按连站在操场上,一辆一辆的卡车停在营门口,发动机已经热起来了。
没有讲话,没有口号。
各连清点完人数,连长一挥手,兵们就按顺序上车。
营区的路两边,站满了还没走的战友。
他们有的拿到了去地方报到的通知,有的过几天就要拿着安置费回老家。
今天不用他们集合,可天还没亮,他们就全都起来了,一个挨一个地站在路边。
卡车一辆一辆从他们面前开过去。
路边的人举起右手。
车上的人也举起右手。
就这么一直举着,谁也没放下来,一直到最后一辆车开出营门。
炊事班长背着那口大铁锅,最后一个爬上车。
锅捆在背包上,一上车就磕在车厢板上,叮当一声响。
车上的兵都乐了,笑着说:“班长,你这锅比你人还响!”
炊事班长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到了山里,你们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这口锅做的!”
一车的人笑成了一片。
……
车队没有往县城开。
出了营区,就拐上了另一条路,往红岭北面的山背后绕。
这是沈飞定下的路线。
金牙的人在县城汽车站和几个路口都放了眼线,三千人的车队从县城一过,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就能传到胡德旺的耳朵里。
所以,车不进县城。
中午,车队在红岭北面一个废弃的林场停了下来。
这里离红岭,隔着三座山。
兵们下了车,在林场的空地上集合。
卡车掉过头,原路开了回去。
三千二百零九人站在山脚下,看着面前那三座光秃秃的山头,都有些发愣。
沈飞走到队伍前面,赵大柱站在他旁边。
“同志们。”沈飞开口说道:“到了这里,有些话,可以跟你们说了。”
“我们今天要去的那个厂,叫红岭机械厂。”
“厂里的山洞里,有八万多发一零七火箭弹。”
“有人把它们报成了废品,按废钢的价钱卖给了一家公司。今天晚上,他们要装车,把头一批运出山,卖到境外去。”
队伍里,一下子炸开了。
“一零七?”
“卖到境外?”
“谁这么大胆子!”
各连的班长连喝了几声,才把声音压下去。
沈飞等队伍安静下来,接着说道:“他们以为,部队明天中午才进山。”
“所以今天晚上,他们一定会装车。”
“出山只有一条路,路上有一座石板桥。我们要赶在天黑以前,翻过这三座山,趴在那座桥的两边。”
“车一上桥,人、车、货,一起扣下来。”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烧起了火。
前排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发抖:“首长,七九年,我们团就是靠一零七火箭炮连打开的口子。”
“那是保命的东西!”
“他们敢拿去卖?!”
沈飞看着他,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去把它截下来。”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首长,扣下来以后呢?”
沈飞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人,交给公安,货,还给国家。”
“从明天起,那个厂子,就是我们的了。”
“那个厂里被开除的一百多个工人,明天一早,会在厂门口等着我们。”
“我答应过他们,从正门,把他们带回去。”
“今天晚上这件事办不成,明天,我们就没脸从那个正门走进去。”
赵大柱往前走了一步:“都听见了?”
“这是三号师脱军装以前,最后一次急行军。”
“全程不准抽烟,不准说话,水壶拿布缠上,枪背带扎紧,谁也不许弄出一点响动。”
“天黑以前,必须到位。”
“掉队的,自己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三千二百零九人,压着嗓子,齐声应道:“是!”
……
下午一点,队伍上了山。
山上没有路。
全是半人高的荆棘和乱石,有的地方陡得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
可这些兵,是三号师的兵。
这几十年,他们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在没有路的山里一座一座地翻。
那天在师长办公室里,赵大柱骂过,他的兵只会背着六十斤一天翻三座山,连算盘都不会打。
今天三号师用的,就是这门本事。
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线,沿着山脊,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和鞋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炊事班长背着那口大铁锅,走在一营三连的队伍里。
锅太大,在背包上晃来晃去,一磕到石头,就会响。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把锅整个包住,用绳子捆死。
山上的风一吹,他只穿着一件绒衣,冻得嘴唇发紫。
旁边的兵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往他身上披。
炊事班长一把推回去,压着嗓子骂道:“穿上!你冻病了,晚上谁去扣车?”
翻第二座山的时候,二营一个兵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下去好几米,脚踝扭了,肿得老高。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班长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把他的背包摘下来,挂在了自己胸前。
另一个兵走过来,把他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
赵大柱走在全师队伍的最前面。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背上背着的东西,跟兵们一样重。
沈飞走在他旁边,几次想伸手去接他的背包,都被他一胳膊挡了回去。
“沈将军,你管好你自己。”赵大柱喘着粗气说道:“我的兵都看着呢。”
“我要是让人扶着上山,以后我这个厂长,还怎么当?”
太阳落山以前,队伍翻上了第三座山的山顶。
沈飞停下脚步,往山下指了指。
山脚下是一条窄窄的山沟,沟里有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厂房边上,一排一排的砖房里,已经亮起了几点灯光。
“那就是红岭。”
赵大柱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才问道:“以后,就是这儿了?”
沈飞点了点头:“就是这儿了。”
赵大柱没有再说话,回过头,冲着身后的队伍压着嗓子说道:“都看一眼。”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队伍里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往山下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下走。
……
同一时间,县城。
南华实业租下的那个大院里,停满了卡车。
三十辆车,下午分了好几拨进的县城,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南边来,没有一拨超过五辆。
天一擦黑,全都开进了这个院子。
包金贵站在院子里,一辆一辆地数过去,脸上全是笑。
胡德旺站在他旁边,搓着手,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外面看:“包经理,部队那边,真是明天才来?”
“后勤那位亲口说的,二月初二。”包金贵拍了拍他的肩膀:“通知都发到后勤部了,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部队明天中午才进山,咱们今天晚上装车,后半夜出山,天亮以前,头一趟就出了县界。”
“等部队进来,二号库里还剩一大半,账上清清楚楚,你接着跟他们交接就是了。”
那个外地口音的买家站在一边,点了根烟:“装车要几个钟头?”
“头一趟三十车,三个钟头足够。”包金贵说道:“金牙已经带人进山开锁了。”
胡德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终于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他想了想,忽然又说道:“对了,那个当兵的,说一个月以后从红岭正门走进来。”
“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包金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正好。”
“明天部队进山,他要是真敢来,让部队当盲流抓起来就是了。”
院子里,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
晚上九点多,三十辆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了红岭的山沟。
车灯连成一长串,轰隆隆地从家属区边上开过去,开往后山的二号库。
整个家属区都被吵醒了。
一扇扇窗户亮了起来,有人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那一长串车灯,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这是要把洞里的东西拉走了。
孙师傅站在自家窗口,看着那一辆一辆开过去的卡车,手里攥着那把锉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说好的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
“人呢?”
隔壁那户的男人站在门口,叹了一口气:“孙师傅,算了吧。”
“人家一个当过兵的,打了一架就走了,还能真回来?”
孙师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摸黑穿上棉袄,出了门,一路走到了钟铁生家门口。
钟铁生家的灯还亮着。
孙师傅推开门,看见钟铁生坐在桌边,那只铁皮饼干盒,就放在他面前。
“老钟。”孙师傅的声音哑了:“他们今天晚上就要拉走了。”
“那个人……没来。”
钟铁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一点:“他说过,等用得上的那天,他来取。”
“今天,就是用得上的那天。”
“他会来的。”
孙师傅站在门口,看着钟铁生,过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这么守着那盏灯,坐着,等着。
……
后山,采石坑上面。
沈飞带着一营三连,趴在乱石和枯草里,往下看。
二号库的洞口灯火通明,三道防爆门全开着。
金牙带着人,一箱一箱地往外抬,往车上码。胡德旺披着呢子大衣,站在洞口,不停地催:“快点!再快点!”
一个连的兵,就趴在他们头顶上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沈飞看着那一箱一箱被抬出来的火箭弹,一箱,两箱,十箱,一百箱。
每一箱里的弹,都是红岭的工人在车间里一发一发造出来的。
造弹的人,被赶出了厂门,蹲在县城的劳务市场上等活干。
弹,却被当成废钢,装上了往境外开的车。
沈飞趴在石头后面,拳头一点一点攥紧了。
连长趴在沈飞旁边,看着下面一箱一箱被抬上车的火箭弹,牙咬得咯咯响,手已经摸到了腰上。
沈飞按住了他的手:“等。”
“让他们装。”
“装完了,开走了,才算人赃并获。”
连长死死地盯着下面,把手慢慢松开了。
几公里外,石板桥。
河两岸的乱石后面,灌木丛里,趴满了人。
三千人,趴在冰冷的石头和泥地上,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大柱趴在桥头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怀表,一会儿看一眼。
二营的队伍里,那个喊过凭什么是我们的年轻兵,趴在班长旁边,冻得牙齿直打颤。
他压低声音问道:“班长,这是咱们三号师最后一仗吧?”
班长没有转头,盯着桥那边的山路,低声说道:“不是最后一仗。”
“是咱们当工人的第一仗。”
“给我打漂亮了。”
年轻兵用力点了点头,把下巴压在冰冷的石头上,再也没出声。
桥的另一头,岔路口的林子里,何志远带着从帝都来的人,还有军区保卫部门的人,也已经到了。
周振邦坐在一辆关了灯的吉普车里,一直看着桥的方向。
……
凌晨两点半。
后山上,最后一辆车装满了。
车灯一辆一辆亮起来,排成一长串,沿着山路,慢慢往山外开。
胡德旺跟包金贵上了打头的一辆吉普车。
金牙爬上了最后一辆卡车。
沈飞趴在采石坑边上,看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拐过了山脚。
他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土:“三连。”
三连长沉声说道,“到!”
沈飞:“下山,堵洞口。”
三连长:“是!”
……
凌晨三点。
石板桥。
山路的拐弯处,亮起了第一道车灯。
一道,两道,三道。
一长串车灯,沿着河边的山路,越来越近。
打头的吉普车开到桥头,车灯照上了那半塌的石头桥栏。
吉普车里,胡德旺看着前面的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这座桥,就出山了。”
包金贵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笑了笑:“天亮以前,出县界。”
“这趟活干完,咱们至少三代都不用为钱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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