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赵大柱从营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一个人去了师部的荣誉室。
荣誉室的玻璃柜里,锁着三号师的师旗。
平时只有建军节和授衔的时候,才会请出来。
赵大柱打开柜子,把旗取出来,抱在怀里,亲手挂上了大操场的旗杆。
上午,八点。
三号师大操场。
这是一片从山坡上硬生生削出来的平地,三面环山,地面是红土夹着碎石,被一代又一代的兵踩得像石板一样结实。
一万二千多人,按团、营、连,站满了整个操场。
站岗的换了班,住院的拄着拐,在外面学习的连夜坐车赶了回来。
没有人知道今天为什么集合。
可昨天师长办公室里那一声哐当,早就传遍了全师,传到后来,就传出了各种各样的说法。
有人说,师长要调走了。
有人说,师里要换装了。
还有人说,要打仗了。
说要打仗的那个新兵,当场就被班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仗还用得着集合?直接就拉出去了。”
主席台上,只摆着一张旧木桌。
桌子后面的旗杆上,挂着三号师的师旗。
旗已经很旧了,颜色不再是鲜红,而是一种发暗的红,像是干了很久的血。
旗面上有十七个小孔,用同色的线仔仔细细地缝过,可不管缝得多好,还是看得出来。
周振邦没有上台。
他穿着那身没有领章的旧军装,一个人站在主席台的侧面,跟台下的兵一样,看着那面旗。
八点整,赵大柱走上了主席台。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右手缠着一圈纱布。
台下一万多双眼睛,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赵大柱在桌子前面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今天的事,让这位首长跟你们说。”
说完,
他退到了一边。
沈飞走上了主席台。
太年轻了,比台下很多连长都年轻,可他肩上那颗金星,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队列里,有人认出了他。
“是沈飞……”
“南国利剑那个?”
“带走咱们侦察营赵石头的那个?”
议论声像风一样从队列里往外扩,很快又被各连班长一声低喝压了下去。
沈飞没有用扩音器。
他先转过身,对着那面旧师旗,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
然后转回来,面对着一万二千个人。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三面环山,回声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队列的最后面。
“我今天来,没有好消息。”
“总参的命令已经下来了,羊城军区要精简整编,三号师在第一批。”
“整建制撤销。”
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等待命令的安静。
是一万二千个人,同时忘了呼吸。
沈飞站在台上,看着下面。
他看见前排一个老兵的嘴唇在发抖。
看见一个年轻的新兵转过头,去看自己的班长,班长却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看见一个连长的拳头在裤缝边上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这就是三号师。
天塌下来,队列也不会乱。
沈飞没有讲海湾,也没有讲什么现代战争,什么时代大势。
这些道理,对着一群就要脱下军装的兵讲,就是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行一行地念:“公安、武警、边防,给三号师的名额,一千八百个。”
“铁路、港口、厂矿保卫,一千五百个。”
“到了年龄离退休的,回原籍对口安置的,送院校的,一千七百个。”
“调入兄弟部队的,一千五百个。”
“加起来,六千五百个。”
“全师一万二千一百人。”
“还有五千六百个人,没有着落。”
沈飞把那张纸放下:“这些数字,我可以不念。”
“我可以站在这里,跟你们讲一年以后的好日子,把你们说得热血沸腾。”
“可你们不是小孩。”
“你们应该知道,自己在这张表上的哪一行。”
台下没有一点声音。
前排那个老兵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后排队列里,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出来:“凭什么是我们?!”
整个操场的人,都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喊话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兵,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他身边的班长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骂道:“你疯了?给我站好!”
沈飞抬手:“让他说。”
那个兵挣开班长的手,往前跨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首长,三号师年年比武拿第一,七九年的仗是我们打的,路是我们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我们哪一点比别人差?凭什么第一个撤我们?!”
队列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可很多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句话,是那个兵喊出来的,也是一万二千个人憋在心里的。
沈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说得对,三号师哪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正因为你们哪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所以才是你们。”
“这一回,羊城军区要走十万人,有五万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们都在看,第一个走出去的部队,到底过得怎么样。”
“要是第一个走出去的是一支烂部队,干砸了,后面那五万人,谁还敢迈这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操场上:“你们不是第一个被撤的。”
“你们是第一个走出去的。”
那个兵愣愣地站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回了队列里。
班长没有再骂他,只是伸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沈飞接着说道:“安置的名额,各团公开排,排完了,贴在食堂门口。”
“先照顾老兵,先照顾家里有困难的。谁敢走后门,我第一个处理谁。”
“剩下的五千六百个人,还有安置上了、但愿意跟我走的,我带你们进山。”
“去办厂。”
队列里,终于起了一点骚动,又很快平息下来。
“那个厂在北边山沟里,是个三线厂,造火箭弹的。”
“我不瞒你们,那个厂,快倒闭了,工人大半年没发全工资,设备被人一车一车拉走,带头说话的工人,被开除了。”
“跟我去,第一年会很苦。”
“住的是山沟里的旧宿舍,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干的是你们这辈子都没干过的活。”
“我不跟你们说一年以后就能发大财。”
“我只跟你们说一句,我沈飞吃什么,你们吃什么。”
队列里,
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首长!到了厂里,咱们还算兵吗?”
沈飞朝喊话的方向看了一眼:“军装得脱,番号得摘。”
“可到了厂里,连还是连,排还是排,班长还是班长。”
“早上照样出操,晚上照样点名,三号师的规矩,一条都不改。”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不愿意去的,按政策拿安置费,回家,回原籍,谁也不许说三道四。”
“去,是三号师的兵。”
“不去,也是三号师的兵。”
他的目光,从前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
“安置上的,是有本事的。”
“没安置上的,是没人要的。”
台下,有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沈飞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是。”
“你们不是没人要。”
“是我抢着要。”
操场上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旗面的声音。
前排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老兵,慢慢抬起头来。
沈飞看着他,接着说道:“七九年,老师长带着三号师出征。”
“出发那天,他站在卡车上,跟你们的老班长、老连长、老团长,说了三句话。”
“这三句话,三号师的兵,都知道。”
队列里,一阵轻轻的骚动。
前排几个老兵,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着默念什么。
主席台侧面,周振邦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沈飞说道:“今天,我借过来用一用。”
“跟着我走。”
“一个都不许掉队。”
“干成了,我带你们,堂堂正正地回家。”
三句话落下去,操场上没有一点声音。
主席台的侧面,周振邦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整个操场。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只看见他那件旧军装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赵大柱站在台上,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下一下地鼓着。
沈飞往后退了半步:“不用现在回答。”
“回去想,给家里写信,跟老婆孩子商量。”
“三天以后,到团部报名。”
说完,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操场上,很久都没有人出声。
山风从操场上卷过去,吹得那面旧师旗哗啦哗啦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前排,那个嘴唇一直在发抖的老兵,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立正,敬礼,声音沙哑,却喊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报告首长!”
“一营三连炊事班长,超期服役第四年!”
“不用三天!”
沈飞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兵挺着胸,眼眶通红:“我在三号师干了十二年,别的不会,就会做饭。”
“首长不嫌弃,到了那个厂子,我还给大伙做饭!”
“首长吃什么,大伙吃什么,我给首长掌勺!”
话音刚落,队列里又有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报告!二营机枪连,我也去!”
“报告!三营八连,我去!”
“报告!”
“报告!”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一声接着一声,从前排一直往后排传,像是山谷里炸开的回声,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个连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二团五连连长,我去!”
“我的兵去不去,让他们自己选,可老子先站出来!”
他身后,整整一个连,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也有人没有动。
二营的队列里,一个兵低着头,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身边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后面。
沈飞看见了,走下主席台,穿过一排一排的队列,走到了他面前。
那个兵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哽咽着说道:“首长,我娘瘫在床上,家里就我一个……”
“我对不起三号师……”
沈飞伸手,替他把歪了的帽子扶正:“回家吧。”
“照顾好你娘。”
“你也是三号师的兵,没有对不起谁。”
那个兵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身边几个往前迈了一步的战友,又退了回来,站在他身边,谁也没有说话。
沈飞转身,走回了主席台。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片往前迈出来的人,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礼。
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主席台的一边,赵大柱终于转过身去。
他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纱布上的血,蹭了一脸。
那一天,三号师的大操场上,一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报告声都没有停。
……
中午,队伍散了。
各团的报名表还没印出来,团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沈飞从主席台上下来,在操场边上找到了周振邦。
老人已经转回身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睛还有些红。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面还挂在旗杆上的旧师旗。
过了很久,周振邦才开口:“那三句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全军区都知道。”沈飞说道。
周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前两句,我做到了,一个都没掉队,活着的,牺牲的,一个都没丢在外面。”
“第三句,没做到。”
“七九年回来的时候,队列短了一截,那些牺牲的孩子,我没能让他们活着回家。”
他转过头,看着沈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沈飞。”
“这第三句话,你给我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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