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低垂,江府门前提前挂了明亮的大灯笼把整个江府都笼罩在光晕里,冯静媛早就接到消息提前出府相迎。
江怀拉了妻子入府,“这么冷的天别老站在门口,先回府等着吧!别让人瞧见了……”
冯静媛推了他一把,埋怨道,“江怀啊江怀,你说你堂堂一位声名远扬的太傅,你就这么畏首畏尾,怕这怕那,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护不了,你还当什么太傅。”
江怀在宫中听说了孙女的遭遇,他回府便和冯氏说了,冯氏要进宫接孙女,江怀拦住她,有皇后在孙女不会吃苦。
冯氏心疼不已哭倒在夫君怀里,她自是相信阮阮不会让小初受委屈,“锦炎被贬去西北了,孙女也被招进宫读书,如今还被他们这般欺辱,咱们全家都变成哑巴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江怀里眼中满是隐忍,“夫人莫急……”
“祖母,小初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江若初清朗的童音,她一只脚刚迈进垂花门,冯静媛便从内堂迎了出来,一眼看见孙女额头上那块青紫,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江若初一头栽进祖母的怀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扬起幸福开心的笑来,声音甜糯糯的,“祖母,孙女好想您啊!您想念小初了没?”
冯静媛搂紧了孙女,心疼不已,“祖母如何不想念小初呢,是祖母不好,祖母不该同意你进宫的。”
江若初原本已经和姑母说好,这件事不让祖母知道,可姑母说寿康宫中发生的事瞒不住,她满脸挤出笑容,“小初不疼,一点儿也不疼,就是一点小小的磕碰,养两天就消了。”
江若初四下看了一圈,只发现祖父站在垂花门内,并未瞧见母亲的身影,她心中失落,暗中安慰定是母亲不知道她回来了。
江凤华领着女儿进来,“母亲。”
“娫儿拜见外祖母。”谢梓娫佛了一礼,又道,“都是娫儿不好才让小初受了委屈。”
冯静媛抬眼看了一眼女儿,牵起谢梓娫的手,轻声道,“这事不怪娫公主,外祖母知道娫儿要来早就做好了娫儿喜欢吃的梅花裸子饼。”
江若初主动牵了谢梓娫的手,“祖母,小初和娫姐姐都饿了,小初就陪公主一起去吃饼子了。”
冯静媛温声道,“让徐嬷嬷领着你们去,祖母还做了许多点心,都是你们爱吃的。”
徐嬷嬷上前领走了两人。
江凤华佯装着撒娇的模样抚住了母亲的胳膊,“母亲是生女儿气啦!光给娫儿和小初准备她们爱吃的,就不给女儿准备爱吃的,母亲是不是早就不疼女儿了。”
冯静媛怎么会生女儿的气,小初遭罪与女儿无关,不过是天家奶奶仗势欺人罢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吃孩子的醋,母亲的心永远在儿女的身上,得知阮阮要回府,早就让徐嬷嬷去市集上寻了阮阮爱吃的,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到了。”
冯静媛领着江凤华进内堂,江怀站在一边,脸色不虞,咳嗽了一声,江凤华道,“父亲嗓子不舒服。”
江怀道,“阮阮随为父来一趟。”
冯静媛道,“先让孩子把饭吃了。”
江怀沉声道,“皇后出宫呆不了多久。”
说完,他就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冯静媛道,“先跟母亲去吃饭……”
“母亲先去看着小初和娫儿,女儿去去就来。”
书房的门一关上,江怀脸上的疲惫便再也藏不住了。他示意江凤华坐下,自己却站在书架前,从暗格里摸出一封信来。
信纸很薄,连缘已经磨得起毛,可见路上辗转了许久。江凤华接过一看,是江锦炎的笔迹,字迹潦草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工整端方。墨汁粗糙,信纸也是民间最普通的草纸,可见他写信时的境况不佳。
“他在信上说让你不要再查萧煜之死的真相,江家惹不起背后的大人物,让你在好做好中宫皇后,江家避祸为上。”江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大哥说的“大人物”到底是谁?当年萧煜之死,我一直不相信与你大哥有关,最后他主动认罪被罢官贬去西北。”江怀又道:“你和你大哥到底有何事瞒着。”
江凤华不想让父母担心,有事些她想瞒也瞒不住,但也不能全告诉父亲,她道,“萧煜的死和当初北枭国萧氏一族有关。”
“北枭国不是被陛下灭国了吗?萧煜和萧氏一族有何关系。”江怀疑惑。
“是被灭国了,萧氏全族一个都没有留下来。”江凤华沉声道,“北枭国萧氏与萧煜的祖上有些渊缘,萧煜在大周朝做官,他很难活。”
江怀教了一辈子书,真正是个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此时,他似是听懂了其中的厉害关系,“是陛下要萧煜死。”
“不是。”江凤华沉声道,“或许是有人想要江锦炎的命,萧煜只是被大哥连累了。”
“是谁?”
“女儿还不知道。”
“阮阮。”江怀又一次唤了她小名,声音沉了沉,“为父有一事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父亲请说。”
江怀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这几年性情大变,为父在朝中看了半辈子,自认还算有些识人的眼光,先帝在位时的太子不是这样的,从前的谢觞虽然心机深沉,但行事尚有章法。如今的皇上,时而清明,时而暴戾,连你母亲都与我说过,皇上看人的眼神像变了一个人。”
江凤华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父亲不是常说伴君如伴虎,大概是他做皇帝做久了,所思虑的事情多了,性情就有所变了吧!”
江怀直接道,“为父想问你,皇上他……还是不是从前的皇上?”
江凤华沉默了很久,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心底。
当初萧氏一族不管男女老幼,甚至怀中啼哭的婴孩都没逃过一死,皇帝此举在天下文人雅士口中变成了“残暴”,然而也有不少人称皇上此举完全是保护大周百姓之举,夸奖皇上的人也有。
江凤华自然知道父亲所思所虑,高清瞳被封贵妃,她的父亲也变成了高大学士,高家为皇家撰写了不少丰功伟绩。
只有她知道谢觞灭北枭国萧氏全族的真正原因,那便是因为萧殇将来可能成为大周的终结者。
萧殇到底死没死成了皇上的心结。
这十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他确实也变了,变得多疑,暴躁,反复无常。
“父亲不要想多了,陛下自然还是陛下。只要江家没变,皇上便不会对江家动手,皇上要的是江家的忠心……”
江怀精准分析,“当然也有忌惮,历史上多少功高震主的臣民有过好下场,江家太过风光不是什么好事。”
这也是当初江怀让皇后主动为后宫增添新人的原因,江家担不起皇上独宠。
江凤华知道父亲担心什么,她微微一笑,作出轻松姿态,“父亲放心吧,女儿知道怎么做。”
江怀道,“你大哥说得对,江家是该避一避。”
江怀将信拿到油灯前当着两人的面烧了,他顿了顿,又说了几句闲话,最后语重心长地道,“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江凤华抬眸,暗忖着:父亲以为她一心想要弄权吗?
“你母亲等着你用膳,快去吧!”
江凤华终是没再解释,在父亲面前她过多的解释反而解释不清楚了。
“女儿去了。”江凤华轻声道。
出了书房,只见章雨默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上,傲雪拿着剑守在书房门外,“大少夫人眼巴巴地跑来想要求见娘娘,被卑职拦下了。”
傲雪语气不善,她一直不喜欢章雨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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