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长阁下,您————您的意思是?」
即使是处於愤怒状态的茱莉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震得灵魂一阵剧烈颤动。
她感受到了军团长话语中那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背後所代表的判断。
军团长认为—一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前去的话,那结果会和白白送死的加尔没有任何区别。
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不会有任何侥幸。
死亡,亦或者被腐化。
对於军团长来说,在那座被亵渎的领地中,等待茱莉亚的结局早已注定。
没有另外的结果。
而唯有带上其他所有的英灵军团成员,自己才能有一战之力。
不,甚至不是胜利,仅仅是————拥有一战之力。
这一刻,比起不被军团长信任的愤怒,在茱莉亚心中泛起的却是另一个想法。
敌我之间的差距————真的会有这麽大吗?
她下意识地评估着自己与加尔的力量,比较着两人的差异。
加尔力大无穷,防御惊人,在正面战场上如同移动的堡垒,但灵巧不足,战术单一。
而她则是阴影的舞者,精通潜行、暗杀、情报分析,更是军团中少数能维持住理智与狂暴平衡的存在。
埃尔达能困住加尔,凭藉的或许是陷阱与围攻,但想要留下一心隐匿、伺机而动的她————
茱莉亚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她的骄傲,她那历经千年战火淬链而不灭的骄傲,在发出尖锐的抗议。
对於这个判断,她本能地是不愿意相信的。
自己可比空有力量没有脑子的加尔要强上太多,在与他的交手中从未有过败绩。
埃尔达领的背叛者们能够顺利制服加尔,未必就能够对付得了自己!
他们或许准备了对付蛮力的陷阱,但面对无声的暗影呢?
如果只身闯入埃尔达搞报复性破坏,她不觉得自己会被拦住。
如果这是其他人的判断,那茱莉亚根本就不会理会。
她只会冷笑一声,对其嗤之以鼻,甚至可能将其视作怯懦者的妄言。
但现在,做出这份判断的人是军团长。
这位从神国辉煌时代便屹立不倒的强者,在神战的最前线亲眼见证了诸神之战的惨烈。
他带领着他们在神国破碎的废墟中挣紮求存,熬过了漫长而绝望的千年时光O
他的力量深不可测,他的思想无人可以看穿。
他的判断,几乎从未出错。
军团长是军团的最强者,更是所有等待着英灵们的引路人,是真正的精神支柱。
也是一位对茱莉亚无比了解的年迈长者。
「你觉得,我的实力不够?」
茱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那半张枯骨面孔上的红光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试图从军团长那覆盖着厚重头盔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哪怕只是一丝。
军团长没有回答,那份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茱莉亚的灵魂之上。
片刻後,他眼眸微垂,但还是缓缓点头,缓慢却坚定地说道:「不够————你,还远远不够。」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冷的凿子刻在茱莉亚的灵魂上。
没有委婉,没有安慰,只有赤裸裸的、令人难堪的事实。
直白到令人汗颜,丝毫不留情面。
对於茱莉亚这种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评价是相当不给面子的批评。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感到屈辱,会愤怒地反驳,甚至会要求进行实战验证。
但茱莉亚这一刻却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军团长移开视线的样子,心中闪过奇异的念头。
她看到了军团长那微不可查的、移开视线的动作。
那不是轻视,而更像是————一种不忍?
军团长认为自己————远远不如对方,完全不是埃尔达中某人的对手。
茱莉亚不是怀疑军团长的判断,仅仅只是对此感到费解。
那个埃尔达,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怪物?
因为,如果两方势力的实力差距真的如此之大的话,那埃尔达还在等什麽?
为什麽他们不主动出击,以绝对的力量碾碎英灵军团这块绊脚石?
反而要费力地设置防线,腐化同胞,像是在————等待着什麽?
茱莉亚想要知晓军团长做出如此判断的理由。
但看他沉默着移开视线的样子,自己怕是问不出答案了。
"
此刻,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为什麽?为什麽是现在?
他为什麽忽然之间下达这样的命令?
真的只是因为我的冲动行为?
不,虽然我的愤怒可能是一个引子,但绝不可能是全部原因。
军团长绝非会被情绪左右决策的存在。
要知道,全军出击可不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命令。
让自己带上其他人,也就意味着将与埃尔达展开全面战争。
这是最终的手段,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最後底牌。
如果战争胜利,他们可以拨乱反正,终结背叛者们的亵渎之举,守护了神国的荣耀。
但代价又是什麽呢?
代价是————无法预测的风险。
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他们可能大获全胜,但也可能一败涂地。
这意味着,无数的同胞可能会在此役中彻底陨灭,千年来的坚守可能毁於一旦。
神国最後的火种,可能就此熄灭。
这千年的执着将在烈火下化为灰烬,将过去的所有努力抹去。
他们为之奋斗、为之忍耐、甚至为之扭曲的一切,都可能失去意义。
这,真的值得吗?
「军团长,您————是认真的吗?」
茱莉亚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真的要这麽做吗?
军团长终於完全转过身,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茱莉亚完全笼罩。
头盔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以及————
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军团长轻轻叹息,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重量。
他缓缓闭上双眼,接着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全军出击。」
他睁开双眼,目光平静而威严,庄严宣告:「军团的所有人,都将随你进军。」
接着,军团长的声音变得严肃,问道:「茱莉亚副团长,你这麽多问题,是在害怕吗?」
「你这是在畏惧死亡吗?」
「"
「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在担心失败,你————这是要怯战吗?」
!!!
茱莉亚表情中的混乱与迟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燃烧般的决意。
她瞪起双眼,与军团长怒目而视。
「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只会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吾主的宠爱。」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铿锵,在神殿中回荡。
「除此之外,我从无恐惧。」
「死亡对我等来说从来都不是惩罚,而是回归吾主怀抱的必经之路!」
在宣告完之後,她挺直身躯,绷紧表情,庄重行礼,沉声道:「————我一定会完成使命的!」
茱莉亚抛弃了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疑惑,化作了曾经毫无保留执行命令的英灵战士。
一切为了吾主。
而在接受完命令之後,她又看着军团长问道:「那您呢?为什麽是我来率军?您为什麽不亲自率领我们?」
茱莉亚虽然是以智谋而出名的副军团长,但却并不擅长战场的适时掌控。
如此重要的全面战争,敌人又被你认定如此强大,那身为军团长的你若不亲自坐镇,军团的士气何在?
我们的胜算何存?
在我等准备赌上一切的时候————您,又准备要做什麽呢?
茱莉亚不认为军团长会选择怯战,这背後定然有着她所不知晓的理由。
「我?我————」
军团长的表情微微一动,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吃语般自问了一句,仿佛这个简单的问题,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沉默着,缓缓叹息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尊破损的神像。
他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无比高大,但又无比寂寥,甚至看上去有些苍凉,有些可怜。
军团长单膝跪地,擡起布满伤痕的大手,轻轻触碰神像底座上一道深刻的裂痕,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伤。
仿佛在触摸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一道刻在神国与他心头的伤痕。
「我会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沉稳,以及————一丝隐隐的、仿佛等待了千百年的期待。
「我不会离开这里。」
「上一次,我选错了战场,错过了最後的机会。」
曾经在神国破灭的那一天,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冲出了神国,与敌人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杀。
他获得了战斗的胜利,但也致使他错过了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那让他後悔了千年。
每一个日夜,那份悔恨都在灼烧着他的灵魂。
军团长无数次想要重新回到那一刻,改写那错误的选择。
而现在————选择的机会又一次摆在了他的眼前。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军团长的眼神变得锐利,隐隐带着几分疯狂与近乎渴望的期待。
「我会在这里,等待着他。」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感知着什麽,最终,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等待着————赫伯特的到来。」
!!?
茱莉亚瞳孔骤缩,感觉一阵荒唐。
怎麽是他?
真的是那个「亵渎者」赫伯特?
她从线人的情报中已经知晓赫伯特是埃尔达的实际领主,真正的掌控者。
但茱莉亚也知晓,赫伯特的真实位阶只在传奇,并未进阶史诗。
整个埃尔达领的最强者是那个有着史诗实力的猩红巨龙,那才是真正的威胁!
可为什麽,军团长要留下来一个人等待着赫伯特呢?
军团长是认为,在军团主力进攻埃尔达的时候,赫伯特会不固守自己的领地,享受着巨龙的保护————反而会孤身一人深入迷雾,直接来到这英灵军团的核心腹地?
他准备斩首军团长?
这个想法实在是太疯狂了!
以一介传奇之身,试图斩首一位古老的史诗英灵?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茱莉亚不觉得赫伯特有这样的实力,也不觉得他对於整场战争的作用有这麽大。
但军团长似乎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看着军团长那仿佛与神像融为一体的背影,感受着那份沉寂了千年後再次苏醒的、引而不发的磅礴战意。
茱莉亚将所有质疑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明白了。
军团长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埃尔达,不只是英灵池。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带来了所有「变数」的源头一赫伯特本人。
军团全军出击去攻击埃尔达,是一场阳谋。
是为了逼迫、牵制赫伯特摩下所有的力量,尤其是埃尔达的史诗强者。
而军团长本人,则以自身为饵,也是最终的猎手,在这神圣之地,等待与赫伯特进行一场决定一切的决战!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将整个军团的命运,以及神国残存的希望,都押注在了这场战斗之上。
这真的是值得的吗?
不,这个时候,已经不该思考这些问题了。
「.
」
茱莉亚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她那半张枯骨脸上的怒焰彻底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另外半张脸一致的冰冷决然。
甚至那亡魂般的面容,也似乎在意志的驱动下,稍微恢复了一丝往日的轮廓,虽仍显狰狞,却不再那麽丑陋。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有任何个人的情绪。
此刻,她只是军团长的利刃,是命令的执行者。
她後退一步,右手重重叩击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声。
锵!
这声音在寂静的神殿中格外响亮,如同战鼓敲响,宣告着战争的序幕正式拉开。
「谨遵您的意志,军团长!」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疑惑,如同经过冰泉洗涤的钢铁,冰冷、坚硬、锐利。
「我将集结军团,碾碎埃尔达,夺回英灵池!」
茱莉亚坚定地宣告:「吾主在上,愿您的剑锋,在祂的指引下带领我等赢得最终的荣耀!」
军团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茱莉亚不再停留,毅然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残破的神殿之外。
她要去执行那关乎存亡的决战指令。
空旷的神殿内,只剩下军团长孤独的身影,以及那尊破损的神像。
军团长的动作停了下来,触摸着神像裂痕的手指缓缓收紧。
「来吧————」
一声低语,如同叹息,在寂静中缓缓回荡。
又如同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军团长的心底不停回响。
「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配得上————你所掀起的这场风暴。」
另一边,刚刚从第三戒律所走出的赫伯特脚步一顿。
他意有所感地微微擡头,看向了有些阴沉的天空。
赫伯特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轻声叹息道:「好像,要起风了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风暴将至。
而就在他凹着造型做出感慨的时候,身後尚未关闭的大门里传出一声不解风情的不满嘟囔。
「喂喂,拜托让一让,不要在门口挡路啊!」
「你不走,我们还要————唔唔唔!」
赫伯特听着背後的动静微微点头,心中感慨起来。
今天的风儿,还真是格外的喧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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