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南疆而来的露布飞捷,让庙堂、虞都、京畿全都跟着沸腾起来,在西线、北线没有捷报传回,没有更新进展下,位处南线的大虞健儿,体验了一次举国瞩目的滋味,尽管他们在前线并不知情,但后方的震动却是极大的。
当然这份震动也好,沸腾也罢,只在朝堂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被各种急务所淹没了。
毕竟大虞的挑战仍未过去,南线一战的胜利虽能提振士气,却难解全局之困,大虞需要做的仍有很多。
“陛下,人手是真不够用了,眼下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了,吏部铨选……”吏部尚书史钰眉头紧皱,言语间透着几分疲惫与焦虑,在这个位置待的年限不算短了,一向沉稳的史钰鲜有这般失态过。
但不失态也没法子啊。
一场从中枢席卷地方的整肃风暴,让大虞被抓贪官污吏多到数不过来,这场吏治整顿是叫官场风气为之而变,是叫百姓拍手称快,是叫国朝查抄出巨额赃款,是叫堆积的政务积案得到解决,但随之而来的是官位大量空缺,为此吏部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中枢,到地方提拔了不少人手,甚至在这过程中,还有一批能吏干吏得以突破限制破格擢升,这使用人危机得到有效纾解。
如果只是这样,史钰也不至于如此焦虑。可偏偏整肃风暴开启前后,国朝相继发起了西线、北线、南线战局,是,这是涉及军方的战事,其中有不少事宜无需文官插手,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前线的事,后方的支撑同样需要大量人手。
军需调拨、粮草转运、征发民夫、安顿流民……这些事宜就离不来文官来统筹协调,而为了确保前线征伐,后勤保障这块不出现任何状况,西线、北线、南线相继筹建了确保后勤的对应有司,哪怕这明确了官督民办之策,但依旧需要大批官吏来监督,来统筹,来协调啊。
更别提在这过程之中,大虞所辖十八道治下一些地方出现灾情,需要朝廷及时拨粮赈济、减免赋税,派遣得力官员前往督导……一系列的事情堆积到一块儿,让吏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几乎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而在这等大背景下,已有不少官吏身兼数职,这叫他们是叫苦连连,但却也只能强撑着去做。
毕竟国朝正值此特殊之境,若在此时撂挑子不干了,那岂不成了大虞的罪人?这罪名可担负不起。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南线取得了如此大捷,攻破了南诏余孽所控众多城池要地,这对国朝来讲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对吏部而言,这喜事背后却是更大的压力——新收复的疆土需要官员去治理,去安抚,去重建,去恢复秩序。
但问题是吏部哪里还有多余的官员可以派往南线啊!
“你们来说说吧。”
见此情形,楚凌没有怪罪史钰,而是平静的看向罗申二王,在史钰递折子求见前,他便猜到史钰此来是为何事了。
史钰是何脾性,楚凌如何不知。
除非是到了实在撑不住的地步,他绝不会来御前抱怨诉苦的,这也是把他给逼到一定程度了,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罗申二王对视一眼,罗王楚哲率先开口:“陛下,吏部之困确是实情。臣以为,可从宗学抽调一批表现优异的宗室子弟,派往任务最繁重,压力最大的三线后勤保障,以缓解这方面的压力。”
“另在宗军的一批宗室子弟,可奉命去往南疆所收之地,结合国朝既定军管之策,参与到新收之地维稳上,或许在治理上他们并不精通,但在秩序维护上却能出些力气,由此吏部压力就能相对减轻些。”
这……
史钰眉头微蹙,叫宗室子弟参与到政务与军务之中,虽说能缓解燃眉之急吧,但谁能确保这不会对国朝带来新的隐患。
毕竟过去宗藩在地方所做种种是历历在目的。
“如此就这般做吧。”
楚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规矩要提前立起来,派遣宗室子弟前去各地做事,是为国朝,为社稷排忧解难的,不是去作威作福的,如果敢在位置上,做出有损国朝利益的事,那就不是罢黜那样简单的,情节严重的夺去宗籍,连坐!!”
“臣遵旨!”
罗王楚哲立时应声领命,心中却暗自凛然。
将外放宗藩从地方剥离,尽数聚拢到中枢约束,这是为了避免尾大不掉,欺压地方的隐患发生。
但做这些并不意味着大虞宗室就当废物来养了,该出力时还是要出力的。
不过宗室子弟晋升的渠道与方式,是跟寻常官员的完全不一样,是独立的一套体系,由宗正府与吏部共同考核,既不能让他们觉得有特权可恃,也不能寒了为国效力的心。
处在这大争之世下,能用的人才都要用上,宗室子弟也不能闲着,按楚凌的想法,就是要让他们在磨砺中成长,在担当中蜕变,这其中有表现优异的会单独造册,作为未来大虞的中流砥柱来培养。
愿意留在本土的,那就一步步朝王大臣的方向发展,愿意去往海外的,那就一步步朝海外宗藩的方向发展。
而按着楚凌的设想,后者的占比多些更好,毕竟大虞持续对外征伐下,海外领地会越来越多,这不可能尽数由中枢直接管辖,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要分封出去的,以成为大虞在海外的根基与屏障。
在此背景下,宗室要占一定比例,勋贵要占一定比例,功臣也要占一定比例,这样才能支撑起大虞在海外的体系框架。
“陛下,鉴于今下用人之急,臣以为在科举正榜外,再设一副榜,所选应以地方基础官员,底层吏员为主。”
而在此等态势下,在礼部分管具体事务的申王楚诚也适时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陛下,副榜之设,既可广纳寒门才俊,亦可缓解基层缺员之困。臣以为,副榜试题当偏重实务,如刑名钱谷、水利农桑,而非空谈经义。”
“毕竟治理地方,不是靠读几本书就能解决好的,且副榜的筹设,对地方吸纳吏员能起到有效约束,不至于说叫沾亲带故之辈尽享其成,这对吏治维系也能起到积极作用。”
这是要变天了啊!!
史钰听到这里,整个人的状态有所变,副榜要筹设起来,则意味着落选正榜的读书人,特别是上了些岁数的,家境不好的,就可以被分流到副榜之中,从而获得进入官场的机会。
或许这副榜的晋升空间有限,但对于那些屡试不第的读书人而言,已是难得的出路,只是这事儿要传出去,必然会在朝野间引起轩然大波的。
毕竟此举就断绝了一项潜规则,即中枢及地方有司,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安插亲信故旧入吏途,且随着副榜接受的群体不断增多,则暗箱操作的难度就越来越大。
“卿家以为呢?”
楚凌撩了撩袍袖,看向史钰询问。
史钰躬身一礼,沉声道:“臣以为申王殿下之议,实乃切中时弊,副榜之设,实乃固本培元之策。臣以为,副榜取士当以州县实务为要,可令各府推官、知县等亲历政务者参与命题,确保所选之才确能胜任。”
“善。”
楚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副榜之事,便由礼部会同吏部,拟出章程来。朕只一条——取士须公,不可使副榜沦为另一条徇私之径。”
“臣等遵旨。”
史钰一行作揖拜道。
为何楚凌要在去岁就开启一场规模宏大的对外征伐,根本原因就在于有一些难推的政策能在此动荡下推行起来,即便底下有争议,有不满,但鉴于所处境遇之凶险,也只能把这些全都压下去。
谁要是敢跟大势对抗,那便是对大虞不忠!
副榜之议看似只是科举制度的微调,实则牵动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根基,楚凌要做的就是进一步改善吏治生态,让更多底层群体有机会选进来,或许在这过程中,会有一批批群体把守不住底线沦为腐败的一份子,但只要吏治保持严抓的态势,腐败者终会被一批批的揪出来,而新的血液又会源源不断地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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