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

    万丈神躯藏於其下，层层禁制大阵将其包裹，借地脉和大道之力温养肉身。

    天人有五衰，神人同样也非寿无尽头。

    这一具神躯也已是显得苍老无比，其双眼紧闭，眉宇间带着一种历经万劫的沧桑。

    身躯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可即便如此，这具神躯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魏渊将神躯留於此地的原因有三。

    一为设下大阵，借地脉之气温养肉身。

    二为往生镜所在之地，极为容易被魔尊之魔念入侵，他不敢冒此风险。

    三为苍老的肉身本已快承载不了他的力量！

    魏无忌看着这道与他有八分相似的面庞，眼神中透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他为分身，可谁又愿意只当他人之分身？

    性命、意志、命运乃至所有的一切尽数都被他人执掌。

    在未曾觉醒记忆的那段岁月中，他身为帝皇，执掌八方，万民俯首，一界至尊。

    无数岁月所养成的气魄让他根本不甘心如此。

    数百万年枯坐皇城，诸般谋划所为的便是今日。

    而现在，似乎一切都要不同了。

    「是我的了。」他声音沙哑而颤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庞大的神躯，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伟岸力量。

    掌控了他，撕裂古界而出，摆脱本尊束缚，自此天高任飞，水阔凭跃！

    他身上燃烧起神火，他自己的肉身开始消散，体内神格却是大放光芒，一身道行和力量尽数凝於其中。

    神格飞起，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神躯之中，直入识海。

    片刻之後，他便感觉自身坠入了一片无边的虚空。

    神格光芒大放，化为无数游丝向四面八方而去。

    他要以自身之力同化这片虚空，炼化这道身躯，灵肉合一，让其彻底苏醒。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身躯之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没入识海，将他的神格笼罩其中。

    符文散发着炙热的光芒，灼得他神魂剧痛。

    「这是————」魏无忌陡然惊恐起来。

    炼神之阵！

    「不！」

    他嘶声怒吼，疯狂地挣扎，想要挣脱那些禁制的束缚。

    可他越挣扎，符文便越紧，光芒便越盛。

    他的神魂开始融化，如同冰雪遇火，无声无息地消散，化作一缕缕灵性之光散开，流向神躯的四肢百骸。

    肉身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力量，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缓缓癒合，灰白色的皮肤开始渐渐恢复光泽。

    还有一丝丝魔气被分解出来，但迅速被驱逐出体外。

    魏无忌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剥离，那数百万年的记忆和所有的力量都在化为滋养肉身的养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终於明白了过来，或许魏渊从始至终都知道他的图谋，甚至故意纵容他逃走。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进入神躯，心甘情愿地成为养料。

    所谓的摆脱命运，实则是自投罗网。

    魏无忌惨然一笑，金色的符文将他彻底吞没。

    往生镜中。

    魏渊轻轻一叹，眼神中一缕波澜泛起。

    他隐隐感应得到神躯的动静，魏无忌的寂灭。

    分身也是自己，而魏无忌在诸多分身之中最为不同，无数年来一直替代自己处理着古界的许多事情。

    虽说背叛，但多少也是因为魔尊的缘由。

    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波澜而已，他的注意力瞬间便转移到顾元清的身上。

    「往生镜竟是照不出其过往和根底，他掌控的到底是哪一种规则神器？看似修行造化之道，但其根本却似乎并非这麽简单。」

    他让魏无忌放任顾元清施为，便是早已料到了今日之战，所为的便是借往生镜之力一窥顾元清根底。

    当然，若是顾元清实力太弱，他也不介意另外动一些手段。

    只是现在，却不得不放弃打算。

    时间除了顾元清需要，他也需要，并不想鱼死网破！

    ——

    只要不是归墟者便好！

    北泉界中，小院之内。

    顾元清收回了分身，北泉界恢复了平静。

    那些惊疑不定的灵兽也终於恢复了正常。

    顾元清气息也尽数敛去，回归平常。

    「怎麽样？」李妙萱端上一杯茶递了过去。

    顾元清接了过来，说道：「见到了魏无忌背後的大修，名叫魏渊。」

    「魏渊？」李妙萱微微蹙眉。

    「魏昭之父。」顾元清点了点头，「虽未曾与其真正交手，但可以看得出其实力深不可测，还要远在魏昭之上。不过，从一些迹象来看，其未曾完全掌控往生境，说明其境界应当还是在天神之境，否则，我这道分身未必能全身而退。」

    「连你也没把握？」李妙萱微微有些惊讶，这麽多年来，她对顾元清也算十分了解。

    或许在北泉界外，他难以胜过天神层次，但凭藉空间之道，可来去自如，如今却说自己难以全身而退。

    顾元清将事情前後说了一遍，最後道：「魏无忌借我之手脱离战场，我将北泉界的力量催动到——

    极致，轰入往生镜中，却如同滴水入海，连几圈涟漪都没激起。上往生镜不愧是上位规则神器，自成世界，与下位规则神器完全不同，以我之力，难以撼动！」

    李妙萱道：「这也正常，毕竟你修行不过千余载，境界只是虚仙，与半神相当，与上位规则神器层次毕竟相差太远。」

    顾元清摇了摇头：「在修行界，终究只是拿实力说话，所谓时间只是藉口罢了。若我的修为能再进一步，若北泉界能再成长几分，或许还有一拼之力。可现在————其实也不错，至少暂时可以安稳下来。」

    二人又聊了一阵，在一旁坐下。

    顾元清忽然又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麽？」李妙萱问道。

    「不论是魏昭还是魏渊，都是神魂与肉身分离。魏昭的神魂藏在归藏殿中，肉身镇压在地脉之下；魏渊的神魂在往生镜内，肉身似乎也藏於他地。他们明明都有神躯，却偏偏要舍弃肉身，以神魂形态存在。还有太古神宗的几尊真神，皆是以神魂层次存在。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

    李妙萱道：「你是说————这是神道的必然？」

    「不敢肯定，毕竟在这一道之上我的造诣也是不深，太古神宗的典籍之中也没有神道之上的具体记载，只是总感觉这麽多神道强者，都是如此，未免有些巧合。」顾元清道。

    李妙萱道：「确实有些奇怪，莫非————是其肉身承载不住神魂的力量？」

    顾元清抿了一口茶水，道：「有此可能，记得当年灵界与九域神洲论道之际，我们讨论过灵界、九域神洲、玲珑界域道途的不同。

    灵界之法，道法自然，感悟天地，内蕴世界，灵肉同修；

    九域神洲凭观想图感悟仙蕴，借仙机而奠道基；

    而玲珑界域引规则神器之力入体，借神器之力凝练神格，淬链神魂，最终掌控神器，代天执道。」

    李妙萱略有所思的道：「你的意思是灵界仙道，灵肉同修，两者同步成长；九域神洲之道由内而外则次之，规则神器之道终究是借外力而成道途，偏离了根本。」

    「差不多吧，虽说修行之途与各自所在的世界有关，皆是各自世界最适合的道路，但终究是有些差异，规则神器之道的根基在於神魂，肉身虽也可淬链，但终究会成为短板。」说到这里，顾元清笑了笑，又道：「当然，这些种种都只是推测，毕竟我们对仙道之上的境界也是所知甚少。」

    李妙萱也笑了起来：「日後上去看一看，便也就知道了。」

    玲珑界域之中，顾元清对古界开战一事逐渐传得更开，到处皆是讨论得沸沸扬扬。

    有不少修士暗中进入古界一探虚实，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一战早已落幕。

    对其中变化，乾元宗并没有尽数向外透露，只是规劝大家，莫要轻易进入古界。

    不过，渐渐的有一些变化倒是众人所知。

    那便是玲珑界域中的魔灾越来越少，就连太初圣教也逐渐销声敛迹。

    这些消息通过乾元宗最终汇入顾元清手中。

    听着李程颐的汇报，他笑着对李妙萱道：「看来我们以前的判断并没有错，魏渊凭藉往生镜之力，依旧可以轻易控制住魔尊神魂的力量。」

    李妙萱道：「若是这般，这其中就更值得玩味了。」

    顾元清哈哈大笑道：「这些事情，难以考究，也不用多管，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们便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李妙萱道：「那太古神宗的魏昭呢？」

    顾元清道：「只要他不来招惹我便可。」

    李妙萱点了点。

    转眼之间百年过去。

    魏昭分神进入古界，看到古界变化，眉头紧蹙，他来到皇城之前，更是瞳孔微微缩小。

    这一次沉睡，竟是发生了这麽多的变化。

    半座皇城都被毁，魏无忌更是没了踪影。

    忽然往生镜影出现，魏昭迈入其中。

    「父亲！」站在苍老的身影前，魏昭躬身。

    魏渊睁开双眼：「你来了。」

    「那顾元清————父亲您见过了？」魏昭道。

    魏渊道：「见过了，并非归墟者。」

    魏昭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

    魏渊道：「但他们早晚会寻来的。」

    「父亲可有把握突破神王？」魏昭问道。

    「难难难，除非魔尊愿意沉睡，否则————」魏渊一声轻叹。

    魏昭神情变得凝重，他自然明白这几乎不可能。

    魔尊神魂被往生镜镇压，时刻想着脱困而去，又怎会甘心一直镇压他的魏渊成就神王。

    过去片刻，魏昭缓缓说道：「若真到那一日，那便鱼死网破吧！他们不是想归来吗？那一切的後果就由他们自己来承担。」

    顾元清不知这对父子见面，就算知道也不会太在意，只要不与自己为难便可。

    而且，现在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沉睡了数百年的负山神龟要醒来了，它的身躯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到了三千里之长，气息也是不——

    断攀升，已是触及到灵界极限。

    顾元清和李妙萱站在山巅远远看着。

    「它要渡仙劫了！」李妙萱道。

    顾元清笑道：「未想这数万年来，第一个渡仙劫的会是它！不过，也正好见识一番。」

    李妙萱忽然微微蹙眉：「只是乾元岛、清平洞天皆在其身上，若是其渡仙劫，只怕————」

    顾元清道：「看看再说。」

    负山神龟出现动静後，乾元宗的弟子们已是开始陆续归岛。

    将所有的资源尽数带回宗门之内，这一切都井然有序，毕竟早已经历过无数次。

    又是半月过去。

    咚咚咚！

    负山神龟心跳之声越来越响，犹如重鼓。

    乾元岛上所有的人都抬头看向海面。

    一只巨大的头颅扬起发出龙吟般的叫声，四肢划动，向前而行，逐渐加速。

    随後没入水中，吞噬无数水中巨兽。

    而这过程之中，他的气息越来越强悍，似乎正要发生最後的蜕变，隐隐之间已有劫气开始凝聚。

    负山神龟要渡仙劫了！

    这一消息迅速传开，一众乾元宗弟子兴奋异常。

    渡劫成仙可谓是每一个修士所向往的终极目标，而现在似乎有缘目睹。

    不过，仙劫威力难以衡量，谁也不知道会对乾元岛造成怎样影响，甚至可能会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随着劫气的凝聚，乾元宗的弟子和乾元岛上的人都回了北泉界内。

    就连清平洞天的人也撤了出来，包括裘卫风。

    又过半月，负山神龟似乎填饱了肚子，前行的速度更快，几乎与虚仙修士的遁术相当，在沧海之上划出一道白线。

    它奔行一月有余，终於来到一个广阔的群岛之边停了下来。

    它龟壳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一道道金色的光丝从纹路中涌出，最後遍布全身，随後四肢一缩从龟壳中脱离了出来。

    光芒之中，它的身形也逐渐发生变化。

    原本臃肿笨重的躯体渐渐变得修长而矫健，四肢长出了锋利的爪子和鳞甲，额头之上开始生出双角，目如雷霆，一条修长的蛇尾从尾椎延伸而出。

    龟身，龙首，蛇尾。

    竟是化为玄武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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