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同样呆呆站着,压抑的气氛让人极度不安。
比起往日,崇祯皇帝脸上头上的皱纹白发更多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良久良久之后,他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孙传庭的谥号议定了吗?”
周延儒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陛下,礼部已经议定,追谥孙传庭为‘忠烈’,其忠仆马维忠赐冠带总旗。”
他小心翼翼说着话,去年他奏请削弱厂卫缉事之权后,就被锦衣卫盯上,不断刺探其阴私之事,然后不停在皇帝面前告小状,使得皇帝对他印象大坏。
虽他现在还担着内阁首辅之位,但在皇帝心中已不如过去那样伟光正,有圣眷渐失的趋势,连着平时说话也小心起来。
崇祯皇帝嗯了一声,他心力交瘁的坐着,眼中有深深的无力,同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后悔,自己不该催促孙传庭南下的,当时局面已经很好了,是自己心太急,否则……
孙传庭兵败的消息传来时,崇祯皇帝气怒交加,将一切的怒火发泄到其人头上。但现在回想起来,内心中又带着深深的后悔,只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不会与臣子说的。
同时,开封又失陷了,真是害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仍有不敢相信的感觉,他喃喃道:“开封真的被淹了吗?”
周延儒回答道:“回陛下,塘马所报,汴城被灌,确为真实。流贼驱难民数万决黄河,河水自北门入贯东南门出,水声奔腾如雷,势如山岳。士民溺死数十万,惟周王及妃、世子与巡按以下不及二万人得以逃脱,开封佳丽甲中州,至是尽没于水。周王府第没后,率官眷及诸王露栖城上数日夜,督师侯恂以舟师迎王,逃到黄河北岸。”
崇祯皇帝低沉道:“百姓生齿,尽属波臣,朕之数十万士民矣……”
他语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沉痛,阁内一片安静,周延儒、陈新甲都陪着沉默流泪。
良久,崇祯皇帝振奋起精神:“好在藩王叔父不失,此为不幸中的大幸,侯恂可将功折罪。”
他说道:“陕西不容有失,流贼虽未西进潼关,但亦不可掉以轻心。孙传庭既没,以侯恂兵部侍郎总督援陕西,陈永福并去,护周王往秦。令其为援剿总兵官,挂荡寇将军印。二人需尽心守关,图功自赎,若纵贼入秦,数罪并论!”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周延儒连忙恭敬应是。
想了想,崇祯皇帝又道:“高名衡失城溃围,罪不可恕,念其防守劳苦,不深罪,罢名衡官,让他归乡去吧。”
周延儒又再恭敬的应了下来。
最后崇祯皇帝拿起一份奏折,恨恨道:“流贼又往东去,他们这是意在徐州,甚至断我漕运!”
陈新甲这时说话了,他满脸的忧虑:“刘良佐有兵万余,然流贼数十万人攻打,怕他守不住徐州。”
去年底时,孙可望、李定国带兵六万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崇祯帝闻报大喜,当下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李定国为副总兵,原寿州总兵刘良佐则调到徐州去任总兵。
刘良佐虽称悍勇,常年统兵在宿松、庐州、六安一带同流贼作战,积功升任总兵官。崇祯十年时,还同总兵牟文绶击溃罗汝才部下摇天动二十余万人。
他算起来同流贼作战经验丰富,本身也算积功甚多,但一个个名将重臣覆灭在前,刘良佐也不能说是名将,他能不能守住徐州,谁也没有把握。
而且徐州若下,就有可能威胁到漕运。
漕运素为大明军国重计,凡京城所需南货,全赖江南漕船带运,而江南所需北货,亦赖漕船带回。每年通过运河北上的漕船最多达一万一千艘,运送漕粮四百余万石,天下大命,实系于此。
而大明的漕运,一般是农历的十一月以后和第二年三月份以前,漕船要先到淮安,然后由漕运总督亲自盘查,发给签条,由清江浦附近四道闸入淮入黄。
每年的三四月份,也是漕船衔尾北去之时,一直到六月初的淮安通济闸筑坝拦黄方止。这是为了避免伏水暴发,黄水倒灌,使得里河淤垫,挑浚不便,所以六月后,淮安的漕船一般不走。
而运河到山东南旺、临清一带,毎年十月十五日也要筑坝,用来作河道的大挑、小挑,一次到次年的二月初一日开坝。遇有贡鲜船只到此,都要另为设法前进,其余官民船更只能全部暂停通行,等候开坝放行。
所以大明官员北上奔任时,一般很少坐船,大多数都是走驿道。
此时虽未到漕粮运送时间,但很多漕船已经云集淮安,就等着来年三四月北上。
虽万历三十二年李化龙开泇河,避去二百多里徐州二洪之险,漕船不再经过徐、吕二洪北上运粮,而是从邳州走。
但徐州城离运河不远,占了徐州城,就等于占了运河,断了漕粮。
就算流贼最后未攻下徐州,但大部云集,四处抢掠,漕船只能在淮安停泊不前,一样会延误漕运。
崇祯帝不敢想象来年没了南方运来的四百万石粮米,京师会成什么样子。
他断然道:“徐州必救,闻凤阳总督马士英麾下孙可望、李定国劲兵甚多,有马骡一万,步卒五万,可令之救援。庐州总兵黄得功也称悍勇,令之并救。以马士英总督,卢九德监军。还有山东的刘泽清,兵部晓谕其一起南下。”
陈新甲踌躇道:“惟恐又是流贼的围点打援之术。”
崇祯帝厉声道:“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徐州失陷吗?”
陈新甲噤若寒蝉,周延儒也是看着自己鞋面不语。
崇祯帝想了想,担心流贼万一置徐州于不顾,东向直取山东京师,他重重的道:“兵部需晓谕晋、豫、保、东四抚,让他们各整兵马,亲驻河干,协力堵御,不许一贼窥渡,否则严治。”
“又,令巡抚淮扬、总督漕运路振飞守好二河,不可使流贼顺黄河、运河而下,直取淮安!”
本年七月时,史可法升任为南京兵部尚书,朝廷便擢路振飞为右佥都御使,漕运总督,驻守淮安。
崇祯帝召对他时,路振飞面陈事宜,当时崇祯帝就觉得他是一位实心任事的大员,果然路振飞一到淮安,就剿灭了为祸当地的土贼程继孔、王道善、张方造,守好淮安应该没问题。
陈新甲、周延儒去后,崇祯帝无力地坐在位子上,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苦心孤诣,大明却每况愈下。
……
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初五日这天,多尔衮仔细看着一份蛮子城传来的情报,上面记录着孙传庭兵败,开封被淹,李自成东进等消息。
这“蛮子城”是在努尔哈赤时期就不惜重金豢养的谍工场所,专门侦察大明情报,散播谣言,安排奸细。后金满清在这方面非常舍得花钱,仅在当年被抓的谍工王懋芳头上,明廷就查抄寄顿的各铺银二千五百三十两。
不过后金满清培训谍工,建立间谍网络,收获也是非常大的,辽东各城池的失陷,中计而死的明将张盘、朱国昌,甚至总兵马世龙等,都是他们所获的成果之一。
时人王在晋就有言:“今长安之为刘保者不知几何,缉奸之人即为奸细。”
说得让人毛骨悚然。
通过布放谍工,后金满清对大明境内动静虚实了如指掌,当然,除了宣府镇与都护府外,安排的谍工那是去一个死一个。而且死得惨不忍睹,不是剥皮,就是腰斩,还有凌迟。
情报部部长温达兴的威名,威震蛮子城。
十一月初时,满清已从日本国撤兵,郑芝龙与欧洲各国组成联合舰队虽然犀利,但在陆上却奈何不了满清军队。日本的城下町城体,让清军遍地都可掳获,想断了他们的粮草援助却是不可能,双方就此僵持。
而且日本国也爆发了鼠疫,幕府更不愿意打下去,双方开始和议。
最后清国方面同意释放一部分掳获的长崎百姓,还愿意与郑氏及各国展开贸易,这也算一个很大的市场,足以弥补在长崎的损失,因此那些贪婪的欧洲人就罢手了。
幕府也有了台阶下,就与清国签订了和议,双方互称兄弟之邦,互不相犯。临行时清军带走了八旗日本军,一些感觉会遭到清算的西南藩大名,更去了德川幕府一个心病,日本之事就此了结。
此次日本攻伐虽有小挫,但获得十几万人口,大量财帛物资,还知道天下之大,对清国方面来说收获还是很大的。
不过东顾已经不可能了,多尔衮就将贪婪的目光重新放回大明。
遍布的谍工让清国获取情报的速度可能比大明朝廷还快,只因为路途远的缘故,会差那么一些天。因此多尔衮很快得知孙传庭大败,开封城被淹,李自成大军滚滚东逼徐州城而去。
他看着手中情报,又看着案上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六日,在召集满汉大臣议事,激烈的争吵一天后,一个使者带着多尔衮亲笔书信出了盛京,他将前往徐州同闯军方面联络。
他在信中写:“大清国皇帝致书于南据明地之诸帅: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第759章陌生
十一月下,当右佥都御史,巡抚淮扬,漕运总督路振飞得知流贼又围开封,流贼前锋甚至东逼而来时,他就认定流贼有围打徐州,甚至断绝漕运,攻掠淮安之心。
他立时遣各将分道防河,由邳州、睢宁、宿迁至沭阳、桃源、清河等地层层设防,相互声援,声势相接。各要塞处都派兵固守,又命在两淮之间组织民团,招募乡勇,犒以牛酒。并且他制定条规,乡勇不登军籍,不督促强迫操练,不调遣,只保卫乡土,很快也组织了一支达数万之众的军旅。
路振飞此人很有特点原则,大抵须上请者,尽言告之,可专断者,立法施行。应该禀告上级的事情,一律禀告上级请求指示后才办理,从不越权越级。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处决的,从不推延塞责,立刻办理。
在他决断下,流寇虽然声势益张,但两淮军民心气很高,誓死不让流贼进入淮安。
……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总督朱大典办贼不力,被革职听勘,以高斗光提督凤阳。但崇祯十五年流贼陷含山,犯无为,总督高斗光被劾督军不力,于十五年六月起用马士英总督庐凤军务。
此时他驻节凤阳府,徐州虽归南直隶直辖,但军务上也归马士英节制,当十一月下流贼源源不断进入徐州境内时,马士英心中忧虑。于十二月初领副将杨振宗、庄朝梁,同禁旅总兵马得功、参将王进功等,共提兵五千过淮河,由凤阳府城进到宿州。
但随后大股流贼不断逼来,众将皆畏惧不敢进,他们驻守符离桥边,一直持观望态度。
十二月初十日,马士英接到兵部传来的严旨晓谕,令他总督凤庐等处兵马,火速救援徐州。马士英有些踌躇,不过还是依旨传檄孙可望、黄得功等人,邀截会剿,领兵救援。
他派出的使者到达寿州时,孙可望正踌躇满志的带着李定国巡视自己治下辖地。
当时招安前他言要学王斗,高筑墙,广积粮,屯聚强军,果然到了寿州后,立时展现出了超强的治理能力。
首先他开始剿匪,他虽是流贼出身,却对境内的土寇流匪毫不留情,没有丝毫的“同宗”之情,在他的狠辣手段下,当地匪盗绝迹,不但使当地气象一新,还获得了不少钱粮物资进项。
随后他积极争取当地士绅支持,特别愿意支持贫穷士子,更恭谨应对凤阳总督马士英,年节孝敬必不会少,博得了当地官商士人的交口赞誉,流贼出身的污点迅速洗白。
在经济上,以临近淮安府的优势,他积极的贩卖私盐,走私了大量的淮盐,并使用军队护送。他麾下专门用于走私的军队就高达五千人,然后所得银粮供应兵丁军需。
“凡兵丁日支米一大升,家口月支米一大斗,生下儿女未及一岁者,月给半分,至三岁者如家口。兵有家口者,冬人给一袍子;无家口者,一袍之外人给鞋袜各一双、大帽各一顶。”
在屯田上,他利用当地田地大量荒芜的特点,设立营田,月供给米粮,吸引了大量流亡的百姓。而且营田制有若集体农场,在抗击灾荒上,天然就比那些散乱的民田有力得多。
在法治上,他严刑峻法,不管官将、民众、士兵,如有犯法,轻则杖,重则斩,毫无人情可讲。
孙可望在辖区内开屯田,招募流亡,访察贤明人士,终日忙得不亦乐乎。在他的经营下,短短一年时间,寿州境内就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俨然有太平之世的感觉。
甚至富户也愿迁移到这里,这里虽法治森严,但却有凤阳府别地没有的东西,秩序!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混乱往往比贫穷更可怕,而到这里,只要守规矩,就能得到保护,得到安定。
人言“孙可望等立法甚严,兵民相安。”
安定的环境对周边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就是凤阳府城的富户都纷纷搬到寿州城居住。他们可能不缺银子,不缺粮食,但就是缺乏安全感。而安全感,在明末这种纷乱的环境中太罕有了。
短短一年时间就有这等成就,也让孙可望产生了极大的信心,此时看着眼前大片营田,他兴奋的对身旁李定国道:“二弟,只需给为兄三年时间,三年,为兄便可创下大大的基业!”
他用力的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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