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的夜空,孔三静静的想,在这一片黑暗的闯营中,有多少人若自己一样默默潜伏?
看着夜空,孔三不由自主想念家中的娇妻,还有几个子女,就不知道自己的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何时可以见到她们?
不过孔三坚信,自己会等到大将军发兵的时候,一切终将过去。黑夜过后是天明。
……
第二天四更,巡山营蓐食听令,天微亮,又随大军出发,这日大军到了郏县,巡山营奉命与友营攻打名闻青史的临沣寨。
却是临沣寨当初在李闯下湖广时。迫于形势,承认了闯营统治,立了旗,虽然仍不让闯兵进驻,但也算属于李闯治下。但闯军主力到了湖广后,很快临沣寨又将闯旗拔掉了,表示自己仍为大明子民。
不过现在见闯营浩浩荡荡开来,兵马蔓延无边,寨内二大姓豪强商议后,又将闯旗竖起来,但对闯营要求他们交供一千石军粮的命令给于拒绝。
李自成大怒,决定给寨内的豪强士绅一点颜色看看,初时令一外营进攻,二百老营押阵。
然这临沣寨非常不好打,此寨东高西低,周边包括了平、沙、山、岗、洼五种地形,寨东、寨西是发源于香山的利溥、沣溪二水,北是山岗加北汝河,南还是山,这种地势,让人有力无处使,人海战术,非常不容易发挥。
临沣寨的寨墙还非常高厚,浅红色条石砌筑的寨墙高有二丈多,配上周边的水流,更高更深了。此寨墙上还有城楼,上面光垛口就有八百多个,论起防护硬件,比原来的郏县县城还得力。
城内主要是两大姓,相互联姻,同宗同族,团结非常,绝对没有内应开门的说法,富户纷纷来投,更增加他们的财力。
临沣寨墙上,甚至架设了十数门佛郎机火炮,还有大量的弓箭鸟铳,都是精良的武器,所以那外营打了一天,连寨墙都没摸到,就失败而归。
第二天巡山营与两个外营攻打临沣寨,万余兵力同时进攻,主要打西寨“临沣门”,东寨“溥滨门”,还有南寨门,甚至艰难的拉来几门火炮助阵。
然临沣寨地形让他们兵力展不开,而且寨内抵抗非常顽强,最后甚至妇女小孩齐上阵,三营闯军伤亡上千人,还是连寨墙都爬不上去。
李自成对这个豪强寨子也无可奈何,难道大军全部留在这,就为了打一个土寨?好在临沣寨派来商谈之人,愿意供应二百石粮草劳军,闯营有了台阶,就顺水推舟而下,郁闷的离开这个寨子。
此后的进军打粮,对闯营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回忆,郏县西去,一般都是狭长的河谷地,除了一些归属闯营势力,一般县城州城,尽成断垣残壁,已没有居民存在。
有了就近山林岭岗选择,平川的残余百姓尽逃亡一空,平野上空无一人,村镇尽成废土,连寨子都极少极少,而河谷两侧的山地各处,有建寨的,都是当地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
他们寨子依据地势,易守难攻,又内部团结,财力充足,如临沣寨一样,个个不好惹,更不好打。
除了攻一些小寨子,闯营基本上对大寨无可奈何,最多威胁他们供应一些粮草便罢。
这些豪强冷漠地看着闯营在外经过,他们无所谓寨墙上竖的是闯旗还是朝廷的大旗。对他们来说,不论哪方势力来了,都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也不会许可哪一方势力。进入他们的寨内。
他们也是稳坐钓鱼台,乱世过后,盛世来临,新的朝代降临,一切从头开始。要治理地方,哪个官府又离得开他们?他们又是掌控一方的大族。
闯营一路扫荡而去,小寨弱寨纷纷遭殃,余下真正的豪强大族屹立。那些弱小者,那些无自保百姓遭遇看在眼里,反让他们寨中更为团结,全寨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不是随便说说。
……
四月下,李自成大军终于离潼关不远,逼到了陕县门前。与河南府各地一样,此县村落皆空,到处止存废址,蓬蒿连绵。
不过让李闯大军喜出望外的是,县城居然有人居住,却是李自成大军南下湖广后,新任知县李贞招民耕种,耕近城之田以为糊口。
李自成立时下令攻城,陕县半为瓯脱,居民不满五千。青壮更少,就算陕县地形西、北、南都不利攻打,然闯军密密匝匝布于东城前,一个冲锋。一鼓就攻上城头,打开城门。
巡山营也布在前阵,然还没轮到老胡,就听前方欢声震天,隐隐还有城内惊恐欲绝的叫声,然后见潮水般的骁骑从东门汹涌而入。城内更是一片哭声连天,显然老营兵在内中大开杀戒。
从郏县来,一路打粮就不顺利,闯营各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看来此次之战,闯营上层有意放纵这些军士,还含着就要逼到潼关,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虽李岩等文人加入后,闯营开始严明军纪,然也有攻城时迎降者不杀,守一日杀十之三,二日杀十之七,三日屠之的说法,便是军中幕僚文人,也不觉得这样的规定有什么不对。
城内一片的哭声中,还有一片的欢叫:“抓到知县老儿了。”
老胡探头看去,就见城门口涌出数十个老营兵,他们七手八脚的扯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而来。
那男子头上的官帽已经不见了,身上官服也是七零八落,他双手被牢牢绑着,一路由各人拖扯过来,兀自不屈,一路骂声不绝。
随后老胡看到后方那杆大旗动了,随之一色骁勇的骑士,一层又一层,旗手个个举着白缨黑缎旗,那是标营的标志。然后还有一杆特别的大旗,旗缨似乎用马鬃所制,旗杆旗尖,似乎用白银所制,银光闪闪,极为值钱,这是老胡的想法。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李闯,一个很象色目人的中年人,一脸的络腮胡子,头上戴着白色红缨毡帽,身穿蓝色旧箭服,外面罩着披风,他骑在一匹乌龙驹上,毛多而卷,行止间,腰间宝剑与描金箭囊时而露出。
李闯身旁,还有许多同样策马的将领,老胡只认出一个田见秀,一个李过,别的就不认识了,军略决策轮不到外营,老营也从来不会招他们议事,只塘马通知下来便罢。
同样策马的还有许多文人,老胡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他只双目看着李自成,心想:“各营人马将李闯王吹上天,现在看来,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他的身旁,孔三则比较注意观察那方各人,默记在心。
然后标营人马从巡山营旁经过,在前方不远停下,那知县李贞已经被押解到李闯面前,他满身满脸的血,一见李自成的面,就对他大骂,人影绰绰,老胡这边看不真切,不过还是极力探头。
这时刻间,那知县似乎已经骂了很多句,但老胡只听清楚一句:“……贼子,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
李自成说了句什么,那知县极为刚烈,只是厉声大骂,然后见李自成大怒,下令将那知县官服脱去,倒悬在旁边一颗树上。那知县被吊在树上,仍然大骂不止,他凄厉高呼:“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上帝以杀贼!”
李闯身边众人一齐大骂,一个穿着很值钱,老胡不知道是谁的文人,孔三却知道那人乃是牛金星,听他放声长笑:“天心厌明,昊天上帝,已然不再眷顾明朝。”
不过那知县还是大骂,骂得牛金星哑口无言,骂得李闯与身旁众人恼羞成怒,下令将那李贞舌头割去,最后将他砍得十数段。还不解恨,下令搜索这李贞的亲属,闻听他母亲乔氏,还有他的妻室早已自尽,这才恨恨作罢。
看那知县惨死,老胡心中叹道:“唉,好官总是不得好死。”
老胡还是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的,在他看来,乱世中招民耕种,又宁死不屈者,自然是好官,刚才那种场面,换成他,早就投降了。
孔三垂下头,心中默默道:“英烈千古。”
……
打下陕县,也让闯营改变了主意,原本他们打算将后勤粮草重地放在洛阳,但看看陕县地形,似乎此处囤积粮秣更佳。而且洛阳离潼关也颇远,有五百多里,从陕县西去潼关,不过二百多里。
此时李自成亲领这路大军,四万马兵,十五万步兵,又裹胁了约十万饥民,除了有部分哨马逼到潼关前方,主力还在陕县一线。甚至部分老营还监督一些外营与饥民四处打粮,火炮与一些车马更落在后方。
此外还有万余马步监视开封那边动静,顺便在开封府打粮与裹胁饥民,然后从虎牢关等地运入河南府。
四月二十五日,李闯大军,再次浩浩荡荡西进,人潮的洪流,在各官道土路上蔓延。
陕县西去还有灵宝、阌乡二县,都位于黄河边,县城也有百姓与县令。不过陕县被破后,不论官民皆逃之一空,沿途他们遭到闯军哨马的剿杀,百姓大部分逃入山原,只有少量逃进潼关。
闯军密集的人马只是西进,有若洪流浪潮,巡山营也是浪花的一朵,不过除了初见黄河的兴奋,余下的行军,是那样的枯燥无味,特别进陕西这种路,怎么说。
到处是沟壑纵横,支离破碎的土原、土梁、土沟耸立四方,有时两原间看起来距离很短,走起来却不容易,让一些在河南与湖广投进来的兵极不适应,深刻感受到什么叫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老胡也是极不适应的一员,他早习惯了华北大平原,河南大平原那种一马平川的平坦,就算遇山过岗,也不会象这里一样,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深沟,然后要绕道走个半天,这让他一路骂骂咧咧不止。
当然,对李自成、还有老营各将来说,陕西的道路,他们已经走习惯了,且越是邻近潼关,他们的心越是砰砰跳。啊,故乡啊故乡,终于要见到你了,衣锦还乡的期盼,终于要实现了。
对了,见了熟人,第一句该怎么说?
大军一路向西,终于,在四月下快到五月,人潮的洪流,逼到牛头原之前,前方不远,就是潼关第一关金陡关。
第726章登塬
对于潼关,李闯各人并不陌生,当初南塬之战,李自成就在这里被孙传庭打得大败,只余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潼关地形沟壑纵横,塬面处处,很容易设置伏兵,特别从金陡关到东城门,五里通道狭窄险峻,又南依牛头山源,大军进入,若是中伏,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闯本来就是设伏的专家,对此当然小心谨慎,事前他一股股哨马还先行主力出发,搜索潼关塬面沟壑处处。
哨马的回报,是在牛头塬方面,遭到明军哨骑的强力驱赶,李自成判断,孙传庭在牛头塬一带,定然设有伏兵,金陡关不能走。
因此下午他的马步大军源源不断通过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石桥后,尽在离金陡关五里,牛头塬北面、东面的平川上扎营。
此川北临黄河,虽有阶梯似的层次塬面,然落差大致不大,近乎一个平整的大塬,适合扎营。川上塬本村落不少,此时当然人影一空。还有沿河边的丘陵土塬也尽被控制,保证大军饮水。
不但如此,李自成还下令在东沟上搭桥,区区一座石桥,不能满足大军辎重通行需求。
李自成的老营设在一个叫沙坡的废寨中,算处南北两道平缓的塬之间。扎营后,李自成就带着一干将领与幕僚观看地形,他们先看了金陡关,不约而同的皱眉。
“驴球子,这样的险地,我们义军进去多少死多少,万万不能走。”
一个暴雷似的声音响起,却是刘宗敏,他与李自成一样,戴着白色毡帽,穿着蓝色箭衣,身上罩着的,就是他那件满是血痕的披风。腰间别着双刀。
作为李自成的左右手,多年出生入死,什么地形能打仗,什么地形不能打仗。刘宗敏自然一眼看出。
“刘爷说得是,不说从金陡关到潼关东门容易中伏,就是进了去,那方东门、北门一带,地势狭窄险峻。我们兵马不能摆开,也不要谈什么攻城。”
右营制将军刘希尧也是说道,身为原左革五营将领,加入闯营后,被委以重用,任了制将军,刘希尧也在多个场合力图表现自己。
杨少凡一样神情凝重,这样的地形,他的铳营同样发挥不了水平。
“只是这是西进的唯一官道,不走这里。别处怕是辎重难运。”
田见秀说道,他的职责还有负责全军的后勤,当然要考虑辎重的通行问题。
这条官道控制了东西交通,别处虽有路,但如后世乡村级的道路只能交通各村,想长远行进,通行大城,还得走专门的国道。就算走小道行得通,往往不知要绕多少冤枉路,很多路面。也不适合大股辎重通行。
通行辎重,对路面要求很高,若要拖拉火炮,需要道路更优良了。便如坦克不能在田埂上行进一样。
道路对辎重的重要,闯营各人当然明白,高一功沉吟道:“不若我义军攻占牛头塬,沿黄土巷坡布置兵马,这样就不怕官兵设伏了。”
高一功现在是帅标正威武将军的军职,管着主要的老营兵马。算是位高权重,塬本历史上这个职位属于张鼐,不过当年的洛阳之战,他已经被舜乡军杀死。
众人都往牛头塬看去,从底下往上看,那塬就象连绵的山岭。此塬居平川南面,过了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就从东往西蔓延,一直延伸到远望沟旁边。
上塬小道还是很多的,马步兵上去也容易,也算一个对策。
不过李过说道:“潼关东南是麒麟山,山塬是城墙,城墙是山塬,脚下就是深沟,又布局森严。就算过了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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