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三人赶到,眼前惨烈的情景吓了罗汝才一大跳,李定国眼中有些不忍,孙可望脸上倒是现出兴奋的神情。
三家终于汇合,而此时。各人麾下步卒,还有裹胁的饥民基本到达,只有火炮未到。
罗汝才建议仿照攻城战,打造盾车、轒轀车等坚固器械,应对明军犀利的火器,得到李自成的极力赞许……
二十日,下午,未时。
当地一个叫胡桥的地方,离夏邑只有三十里。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一排排火光喷吐中。前方的流贼盾车,遮板上被打得啪啪作响,棉被上的棉絮飞扬,推车的贼兵叫嚷着。乱哄哄的到处乱窜,意图躲避那在他们看来可怕之极的铳弹。
“杀贼!”
又一波的长枪兵出动,这些勇敢的战士吼叫着,冒着前方射来的箭矢,还有一些三眼铳弹,奋勇的朝盾车后冲去。地面有些坑洼,甚至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一道壕沟。
不过他们就算摔掉,也立时爬将起来,挺枪继续冲击。
盾车后的流贼一轰而散,个个抛弃兵器,嚎叫奔逃,长枪的洪流转眼席卷而到,唐廷机手中长枪猛地刺出,一个见逃跑不了,困兽犹斗的流贼刀盾兵猛地用盾牌一挡,堪堪用圆盾抵住长枪。
不过强猛的力道,还是带了他跌倒出去,这流贼也是老手,连忙在地上打滚,慌忙不迭的想要爬将起来。
还没直起身子,唐廷机的长枪,带着重重的风声,狠狠刺在他的右眼上,血液连着白色的脑汁,一下子激射出来,这流贼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
敢抵抗的流贼短时间内死伤殆尽,余者更是恐慌的转身而逃,然后被唐廷机等人从背后一一杀死。
惨叫声,哀求声,似乎历史重演,又一个流贼回过头来,又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还是那样的稚气。
但唐廷机的心早已硬如钢铁,他握着长枪的手毫不犹豫,狠狠刺在这年轻贼兵的咽喉上,长枪再抽出,然后不停留向前,留下这贼兵捂着伤口在地上拼命抽搐。
杀人、杀人、不断杀人,唐廷机精神早已麻木,很多时候战斗只凭本能,只凭习惯。
他一次次挥手,一次次刺杀,连自己杀了多少人,他都记不清楚了,似乎年轻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很多伙伴也因为过度杀戮,情绪崩溃的不在少数。
如果眼前有镜子,唐廷机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早已变得血红,似乎成了杀戮机器,脑中没了死亡与恐惧的念头。
甚至他与很多长枪兵,在杀散那些步卒阵形后,对着前来拦截的流贼马兵,仍然疯狂的冲上去,让他们恐惧奔逃,一边口中大叫:“疯子,疯子,一帮疯子……”
鸣金的声音响起,唐廷机突觉全身力气似乎失去,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与一样疲惫的枪兵回到阵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很多人甚至就那样躺着,浑然不顾地上的鲜血与尸体,甚至有人枕着死人的大腿当枕头的。
军阵一路前行,倒下的尸体太多了,多到收拾不过来的地步,很多时候,就那样活人与死人混在一起。
“回来了?来,喝口水。”
疲惫坐下来的时候,一个椰瓢递来,却是自己当大哥看待的铳兵甲长唐廷萼,将他的水壶递了过来。
唐廷机默默接过,往日觉得轻飘飘的椰瓢,此时却似乎重若千钧,双臂上的肌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酸痛,还有各处的伤口,似乎疼得麻木了。
唐廷机也不说话。咕隆咕隆几口,壶水似乎有一股怪味,这是因为响水流入太多鲜血,混入太多尸体的缘故。
上官命令下来。不得喝生水,必须要煮熟烧开,但因为群敌环视,柴木难取,一壶水。也变得越来越珍贵。
喝了几口后,手上的椰瓢被唐正经抢去了,煤黑子同样咕隆咕隆几口,然后珍而又珍的塞上壶塞,递回给唐廷萼。
他亲热的搂住唐廷机的肩膀:“阿机,老子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幸好你小子命大,一次一次都没事……”
他端详着唐廷机的脸:“就是破相了,日后怕不好找媳妇,听说靖边军那有专门的军媒。一参军包管媳妇,真让人羡慕啊。”
他没心没肺的笑了几声,不小心牵动伤口,随后用力咳嗽起来。
他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随着战事越发激烈,一天搏杀无数次,他们火铳兵,也经常化为了刀盾兵,近距离与贼短兵相接。
“天赋死了。”
沉默看着手中水壶的唐廷萼忽然说道,立时众人哑口。唐廷机精神再麻木,也仍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眼中泪水差点下来,同乡唐天赋又去了。当年一同参军的十几个同乡,已经死伤一半,余下的人,能活下去吗?
他疲惫的靠着战友的背看去,身旁所有人,都是疲倦到极点的样子。许多人面色发灰发青,军阵也人更少了,所有人,包括正兵营战士,都是伤痕屡屡,神情萎顿。
各种血腥、还有硝烟的辛辣气味不时冲刺鼻腔,阵中横七竖八的各类尸体,唐廷机看到阵中间的军官们,一样毫无形象的或坐或站,很多人沉默的抽着烟斗,只是不说话。
一杆曹字大旗还在飘扬,只是旗的旁边有好几十具的流贼尸体,唐廷机看到曹大帅,还有杨副将、遵化镇的孙副将,三人聚在一起,就坐在尸堆上,各人双脚踩着血泊,不知在交谈什么。
大军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摇摇欲坠,不过别看休整的时候如此,只需一声号令,众军仍是带着伤痕与痛苦,迈着蹒跚的脚步,以流贼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举目看去,四周仍是流贼铺满,大军真能脱险吗?
一片沉默中,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说,真打不下去,曹帅他们,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众人看去,却是唐延福说话,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吞吞吐吐道:“不是说要怪曹帅他们……都打到这个份上,就算他们走了,俺也不会说什么不是,但俺……就是想着俺娘……”
唐廷机内心更抽一下,自己挂念的,何尝不是家中娘亲?
爹爹死得早,就娘亲一手将自己拉扯大,如果自己不在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眼下步军中不是没有传言,担忧骑兵会扔下步兵跑了,但因为曹变蛟等以实际行动证明,打消了众人这个疑虑,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担忧总是存在。
唐延福还要说话,却接触到唐廷萼那似欲喷火的双目,吓得不敢再说,只听唐廷萼低喝道:“你这是动摇军心!”
“啪!”
他抽了唐延福一记重重的耳光。
见平日非常照顾自己,比亲大哥还亲的廷萼哥就这样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唐延福捂着脸委曲非常,旁边各人也是紧闭嘴不说话。
唐廷萼盯着他,神情略略缓和,道:“你说的什么浑话?曹帅真要走,早在流贼合围之前就走了,还等到现在?想想在玉田,曹帅怎么待我们的,为人当知忠义良心。”
唐延福低头喃喃道:“俺知道说错话,俺只是担心……”
唐廷萼喝道:“还说?”
煤黑子在旁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啊哟,千总看过来了。”
众人一惊,就在这时,军阵似乎一阵骚动,然后欢呼声响起,最后越来越响,一片片的士兵站起,向一面丈八大旗下的将军欢呼,那将军策马在军阵四面行走,他神情疲惫而坚毅,他道:“我们继续前行,我曹变蛟,决不放弃一个兄弟!”
“曹帅、曹帅、曹帅……”
欢呼声更响,军阵中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声,与士兵们一样,唐廷萼奋力挥舞自己的拳头,涨红了脸,唐延福手中火铳,也是用力举起又放下,再用力举起,他的内心,再无疑虑。
唐廷机手中长枪,奋力刺向天空,看着大旗下那个人,那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飞扬,他眼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
八月二十一日。
巳时,密密匝匝的人潮,再次向明军军阵前行,一波又一波的饥民持着长矛,持着棍棒,带着麻木或狂热的情绪,只向目标行进,人海中,尽多轒轀车与尖头轳等原本攻城器械,甚至还有一些投石机,被饥民们吃力的推行。
而一波波饥民前方,也尽多简陋或是精良的盾车,蚁虫般密集的饥民后,同样是层层叠叠的步卒,持着刀盾,持着长矛,持着火器,大喝向前,一个个步阵后方,又是奔腾咆哮的数万马兵。
李自成等已经豁出去了,数日残酷的战事,各营一样损伤极为严重,三家联军二十万步卒,皆尽被曹变蛟的数千新军打得胆寒,罗汝才亲将杨绳祖,亲领步军攻击回来后,罗汝才还以为死伤人数多算了一个零。
不可避免的,三家将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革、左五营越来越没有耐心打下去,还是李自成力排众议,罗汝才等这点上也支持,所以昨晚他们也商定了,今日是最后一战,集中所有兵力,真打不下,只好撤了。
作为各家头领,李自成等居于后方,一个临时大大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四方人潮中仍然巍峨屹立的明军军阵,李定国不由叹息一声。
孙可望微笑道:“二弟在想什么?”
李定国道:“我在想,曹变蛟之勇,新军之悍,我义军不如也。”
孙可望道:“曹变蛟虽勇,新军虽悍,然有一个弊端,这弊端,我义军没有,王斗也没有。”
李定国沉吟道:“大哥说的是?”
孙可望点头:“四个字,源源不断。”
此时李自成下达了攻击的命令,几十万人呐喊着,潮水般涌向前方,大地为之颤抖。
孙可望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是我想要的,大丈夫,当如是。”
第640章炮轰
惨烈的搏战猛然爆发,从巳时到午时,上午九点到中午一点,流贼对明军军阵发动了无数次进退,每次似乎都可以破阵,但最后却被击退下来,然后又发动进攻,又被击退。
前,右、后三翼是流贼主要进攻之处,在这三个方向,流贼密密麻麻集中了盾车、轒轀车、木幔车、尖头轳等大型器械,一架一架的投石机,也移动上来,曹变蛟集中所有的骑兵,先抓住流贼步卒聚于饥兵后方的机会,主动出击,在他们措手不及下,就事先击溃多股饥民,毁坏器械不计其数。
流贼再以步卒蚁附,每波饥民后跟随大众盾兵、弓兵与枪兵,明骑攻击饥民,他们以密密箭矢攒射,不分敌我射翻一大片,然后枪阵列战,刀盾混战,曹变蛟损失颇大,骑兵后退。
此后三翼战事陷入绞着,在盾车等掩护下,他们饥民步卒,层层叠叠围上,铳兵对他们虽有杀伤,但越发的少,他们的弓箭与火器,给铳兵带来更多伤亡。
三翼肉搏战越多,枪兵与骑兵越发频繁出战,曹变蛟也采用了铳兵紧随枪兵出战的战术,虽扩大战果,但铳兵也往往陷入混战,有违铳兵条例的不必要伤亡越多,他们毕竟是远战兵种。
曹变蛟军阵陷入持续减员之中,他从永城回兵后,约有七千人队伍,到此时伤亡已高达三成,余下的人,一样身上大小伤势无数。
曹变蛟亲领骑兵出战时,左臂上,也不知被哪个流贼劈了一刀,虽有盔甲防身,事后仍感觉一阵阵疼痛,可能骨头裂了,他的身上,还有众多草丛似的密密箭矢。
新军中,枪兵损失尤其大,伤亡已高达四成多,唯一让人安慰的,便是铳药还多。
曹变蛟、王廷臣南下时,收了王斗赠送的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虽持续使用,所余仍众,但若冷兵器手伤亡殆尽,余下火铳兵,一样独木难支。
近午时时,流贼在后翼推来一排投石机,不由分说,对着前方混战的人群就是一阵石雨,新军铳兵枪兵当场被砸死砸伤数十人,还有一大波流贼枪兵,刀盾兵,饥兵等,同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肉堆。
最后,这些投石的流贼,被敌我双方同心协力消灭,惹了众怒的他们,先被前方回头的贼兵砍翻在地,随后被溃退的人群踩成高高低低的一片肉泥。
而在左翼,此处紧邻河水,这段河岸还有些高低不平,跋涉不易,但密集的,疯狂的饥民们,仍然争先恐后从河水对岸直扑过来,他们被承诺了,此战过去,鸣金前不退者,尽数抬为步卒,他们被排枪一片一片打死在河水之中,河流中尸体层层叠叠,一个个血泡,从原本就鲜红的河水中冒出。
最后这翼出动大股马兵,还由闯营、革左、曹营几家挑选颇多精骑,连罗汝才的外甥王龙,一样亲率精骑三千出战,他们渡河袭击,不过一样被排铳一波波打死在河水之中,死马伤马倒了无数,浑身浴血的马匹,在硝烟与巨响的刺激下,满河的乱跳乱窜……
“难道这都打不下吗?”
看着前方的战事,后方高台上的李自成等人个个面色有若死人,明军的坚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看着陷入人潮中的军阵,每次他们似乎一阵风就要被吹倒,但举目看去,曹字大旗,仍然在寒风中高高飘扬。
已经打得太久,己方伤亡太多,就算死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饥民,但他们一样是人,是人就有恐惧,狂热过后,他们会害怕,会泄气,到时畏惧明军甚于畏惧己方刀枪时,就会弹压不住,四散而逃。
他口中喃喃道:“朝廷的新军,朝廷的新军……七十万人马,连他们区区五千人都对付不了?”
他喃喃说话时,老回回马守应也忍不住走上来,作为流贼眼中“多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58页 当前第
579页
目录 上一页 ← 579/75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