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伯怎么看?”
一时堂内目光,都聚在王斗身上,文官谋划方略,向是大明传统,此时督师不问余者总兵,连吴三桂都不问,只问王斗,可见王斗今时不同往日。
不过谋略方面向是大明各武将短处,战场拼杀可以,让他们授计献略,拟定几个方略出来,他们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有心而无力。
王斗沉思,按目前的情形看,清人比历史上提早增兵了,自己这个蝴蝶效应,扇得越来越大了。确实得进军了,免得锦州被提前攻下,大军入援成为一场空谈。
他说道:“洪督,诸位,斗以为,东虏贼计明显,就是要逼迫我师进军,以便在途中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之计,无非趁我师急行,设伏打援罢了。那又如何?只要我师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多派哨探,中伏的可能性就极少。他们来的兵多,正好会战,来的兵少,正好将计就计,挫其军心士气!”
王朴与符应崇首先叫好,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接着赞同,一干老将如刘肇基、李辅明、左光先都是点头,认为可行。这也是双方争议不下,两全其美之策。
张若麒哈哈一笑:“正是如此,忠勇伯之言甚合吾之心,我师不得急进,也不得畏进,但立时班师进军,那是肯定的。”
他对洪承畴施礼道:“方才本职焦燥了一点,但也是一片公心,万望洪督师不要介怀。”
洪承畴微笑道:“有张郎中赞画方略,是本督之福,王师之福,本督哪会介怀?张郎中请上座。”
两人又是一团和气,便如方才的冲突不存在一般。
此后说起大军开拔之事,依目前情况,王师行军,主要危险之地便是过了塔山城的松、杏一带。依洪承畴的安排,杏山一带丘陵山险较多,可行步营与车营,松山一路平坦,有利于骑兵出行。
洪承畴久在辽东,对当地情形了解,众人对这安排都无异议,不过……
王朴与符应崇都忍不住看看王斗,早在京师时,二人就被王斗描绘的粮道断后远景说得面色苍白。他二人的大嘴巴,说得曹变蛟与王廷臣都为此担忧不己。
此时见洪承畴迟迟不说起后路之事,如在杏山等处守军如何安排等,王斗也是端坐不语的样子。王朴咳嗽一声,终于忍不住提起此事:“末将有一事请教洪督,有道计毒莫过绝粮,若贼抄袭后路,大军如何保证粮道万全呢?”
洪承畴神情温和。似乎并不介意王朴的插嘴,不过他还没有问答,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是响起:“王总兵的意思,是大军到了杏山后分兵吗?”
王朴看去,却是山海关总兵马科,他笑嘻嘻的样子,语气却让人难以忍受:“贼兵越来越多,若逼以车营,全师云集,还可守战兼顾。若分了兵。被贼各个击破,这责任,由王总兵担当吗?”
王朴心中恼怒,妈的马科,昨日跟自己喝酒时,称兄道弟的,转眼间就变脸了,小人!
面上王朴也是笑嘻嘻的,他取下自己的头盔,弹了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一下将掉落前面的几根发丝甩到脑后去,慢条斯理又戴上头盔,说道:“马总兵这话就不得体了,本职也是考虑到大军的安危。怎的莫须有的罪名就堆到我王朴头上了?这里可没有秦桧!”
马科猛地站起,森然道:“王朴,你在说我是秦桧?”
王朴仗着自己与王斗等人交好,并不畏惧,他对马科斜眼相睨:“我可没这么说,某人心中有鬼就难说了。”
马科大怒。这时符应崇说道:“哟,大伙都消消气,王总兵也是为大家伙考虑,没了粮草,大伙都要吃西北风呢。”
堂内众将也是劝说,密云总兵唐通更过来圆场,最后马科气乎乎的坐下,不过望着王朴的眼神,还是凶光闪闪的。
对武人间的纷斗,各文官都是视若无睹,事实上,他们也乐于见到,监军张若麒这时道:“方才王朴将军点出粮草后路之事,不知洪督可有相关布置安排?”
洪承畴拈须微笑:“自然,本督之议,可令署前锋右营参将钱有禄,总巡立功参将窦承烈,杏山路副将郑一麟,随同松杏防营副参游各将,如夏承德、池凤高、佟翰邦、王家楫、余应选诸人,督以辽东总兵刘肇基,驻于杏山各堡,定可防护后路,阻奴贼之部从杏山西北旷野袭来。”
众人沉思,王斗摇了摇头,兵太少了,这些营伍多是一、二千人,将官虽多,军士总数却不到三万,也不够强,都是当地守兵,一部分营兵。历史上洪承畴也是这样安排,不过在皇太极领军狂攻之下,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松山与杏山等地的联系立时中断。
张若麒也看出这一点,皱了皱眉,说道:“入援的大将,不安排几个?”
当日王斗与皇上对谈,他也是在旁听着,记忆犹新,感觉防护后路的兵力太少了。
他虽然催促进军,但对后路粮道问题,同样关心。本兵陈新甲的意思,是让自己好好配合忠勇伯。王斗关心后路,希望留下重兵守护,自己当然要关注这一点,毕竟他想胜,但更不想败!
洪承畴不悦,他久处督师之位,对自己谋略非常有信心,几次率兵救援,大多安然无事,更增强自己信心。在他看来,杏山等处这样安排,己经足够了,张若麒还在众人面前质疑自己?
不过面上洪承畴温和如初,耐心解说道:“锦守颇坚,未易撼动,今奴贼更为势大,当聚兵一处,守而兼战,然后可以成其守。杏山守兵足矣,松杏相距不远,若虏人乘虚而入,回军往救,当也容易。若分兵处处,岂不闻萨尔浒之变乎?”
张若麒一时哑然,他对军事了解不多,对辽东地势战局更不了解,哪说得过洪承畴?自己催促进军目的己经达到,洪承畴也确实在杏山等处安排了大量守军,不过……他不由看了王斗一眼。
这时兵备道张斗犹豫道:“督臣,是否在杏山等处多安排些守军,职下以为,杏山城堡内外,兵力还是薄弱了点。”
洪承畴忽然声色俱厉,冲他喝道:“我十二年老督师,兵力是否薄弱不知道?你书生一个,又懂什么,要你来教本督?”
他虽然不敢对张若麒发火,但内中的积火,一下子发泄到职下官员头上,他在辽东威望极重,平时也待人温和,此时突发脾气,立时将张斗惊得面无人色,他结结巴巴道:“督臣息怒……职下,职下……”
洪承畴继续对他喝道:“清谈空言,不通实务,本督要你何用?出去!”
张斗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身跪在地上,他连连叩头,啌啌有声,额上鲜血淋漓,让人见之心惊。
堂内各人,一下子被吓住了,连王朴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张若麒脸色难看,洪承畴这是杀鸡儆猴啊,明着对张斗,暗里对自己,他骂张斗是书生,何尝不是骂自己?
王斗咳嗽一声,说道:“洪督,张兵宪也是无心之失,就不要苛求太过了。”
洪承畴哼了一声,对张斗道:“即是忠勇伯求情,便饶了你,当谨记慎言。”
张斗爬起来,连连道:“是是,职下记住了。”
他抺了一把额头,满手的血,看他如此,堂内各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只有王承恩继续端坐,似乎没看到眼前一幕一样。
第436章议定、惨烈车营(上)
王斗微笑道:“方才诸位提到后路问题,本伯认为,也当谨慎,杏山等处的守军,确是薄弱了点。”
堂内所有人精神一振,方才洪督师杀鸡儆猴,制住各人非议,不过忠勇伯什么人?洪督岂可对其无礼?看援兵到后,洪督情形不妙啊,先有张监军,又有张兵备质疑,再更有忠勇伯,这督师的威望似乎……
洪承畴眼中冒着烈火,面上却又是儒雅温和的样了,他呵呵笑道:“忠勇伯治军打仗不用说,不知有何可以教导本督的?”
王斗微笑道:“教导不敢当,一些些微浅见,还请洪督与诸位指正。”
他说道:“方才有情报提到奴贼增兵,现在我等还不知奴贼总数有多少。不知他们是援兵五万,十万?又或倾国而来,兵员总数与我师相当?”
众人都是神情一凛,若王斗说的奴军倾国而来,那情形就不容乐观了。
王斗继续道:“以最坏的打算,奴倾国而来,我大军云集松山,奴定会在杏山大做文章。若他们在松山与我军激战,缠斗我军,另遣大军自女儿河过来,派兵三万,或是五万,甚至十万攻打杏山,并立时在杏山堡前挖掘数道长壕,洪督以为如何?”
堂内各人都是心一寒,若是如此,那粮道十有八九就被截断了,这样看来,杏山的守军确是太少了。
洪承畴也立时陷入沉思。
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又是山海关总兵马科,他笑嘻嘻地道:“忠勇伯耸人听闻了,奴贼会倾国而来吗?”
王斗说道:“治军打仗,任何可能都要考虑到。”
马科道:“这样说,如方才王总兵说的一样,大军到了杏山要分兵了。忠勇伯,兵分则弱啊,萨尔浒之败,不可不防。”
王斗笑道:“粮道被截。一样会败。”
马科笑嘻嘻地道:“我觉得忠勇伯言说的可能性很少,末将支持洪督臣之议。”
蓟镇总兵白广恩大大咧咧道:“现贼多少都没搞清,忠勇伯就说贼会十万攻打杏山……嘿嘿,确实耸人听闻了。到时贼没来,兵分了出去,这不是给鞑子们送菜么?”
他粗旷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这个魁伟的大汉随后更是狂笑:“娘的,笑死某家了。”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啪啪声响,举止之粗俗,看得一干文官皱眉不己。
王斗只是微笑,不与这匹无一般见识。
王朴大哼一声,对马科与白广恩极为不满,也是在向王斗表忠,他高声叫道:“我觉得忠勇伯说得很有道理,杏山等堡,必须多派大将守护。”
神机营前营副将符应崇立时说道:“啊哟,后路确实重要。末将附忠勇伯之意。”
静坐的杨国柱,曹变蛟,王廷臣三人,也出声支持王斗之议,认为未雨绸缪,后路确实要留重兵,多派大将守护。
密云总兵唐通支持马科,援剿总兵左光先是当年跟随洪承畴出关的秦人,虽然看王斗顺眼,还是支持洪承畴。
辽东总兵刘肇基当然站在洪承畴这边。山西总兵李辅明有些犹豫,他现在算宣大一系,不过洪督器重,本身也是辽人。左右为难下,暂不表态。
眼见堂内大将一下分裂,洪承畴不由皱眉,深深地看了王斗一眼。
这王斗好本事,只言片语,一下拉了几员大将。七万人马过去,连监军张若麒都是他那一面,他这是何意,要架空自己?不由心中怒火上来。
不过他城府极深,心中越怒,面上反而越加平静。
这种局面,也不是王斗愿意看到的,他哈哈一笑,说道:“都是为了辽东战局,无所谓支持谁,本伯只是为洪督拾遗补缺罢了。”
他这表态,让洪承畴略缓,心想:“忠勇伯素来忠义,非争权夺利之人,本督倒是错怪他了。”
张若麒也怕大军分裂,误了本兵及皇上的重托,拈着长须呵呵而笑,说道:“忠勇伯之言甚合吾心,确实,大家都是为了辽东战局,非是针对某人,拾遗补缺,才好顶定胜局不是?”
他意味深长地道:“当日皇上赐宴,召下官与忠勇伯等御花园议事,忠勇伯言起此议,圣上也是赞赏不己。”
王朴叫道:“不错不错,当日圣上,也对大军后路粮道,极为关注。”
堂内各人一怔,如密云总兵唐通等人,立时倾向王斗这边。
一时间,堂内分派大将,留守后路的声音又大起来,连山海关总兵马科,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都不语了。
洪承畴也是一凛,又再思索王斗之言,仔细算了又算,情报分析,现松锦之奴越来越多,他们确是增兵了,王斗说的可能性大,也不可不防。
一直不出声的吴三桂突然道:“若是分兵,要守的地方就太多了,比如杏山,塔山,高桥等处,都是贼奴可能攻打之处。处处分兵,主力大军,兵力就薄弱了,而且,让谁守这些地方呢?”
洪承畴也看向众人,却见马科等人,鼻观口,口观心,不发一言。
众人知道,大军集于一处,就胆壮心齐,而且攻打松锦,军功众多。若分守地方,本能的感觉不安全。而且守护后路,军功太少,事关自己安危功绩,他们皆如老佛入定一般。
王朴等人也犹豫,他们也不想分守后路。
王斗道:“这样吧,就让我靖边军留守后路各堡,为大军护卫粮秣。”
“不可!”
堂内各人,不约而同叫出声。
山海关总兵马科义正辞严道:“忠勇伯靖边军,天下闻名,可谓我十余万入援大军之胆魄!如此强军,岂可安置后方?枉为大军战力极大浪费,当集于主力中,为王师再立新功!”
连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都是附合,虽然对王斗嫉妒。但各人对靖边军战力还是信服的。
而且王斗素来慷慨,对友军亲善,当年的杨国柱,虎大威。曹变蛟,王廷臣等人,都与王斗并肩杀敌中获得不少好处,他们当然不愿王斗守在后方了。
连洪承畴,张若麒都是劝说。王斗只好作罢。
想了想,王斗道:“方才吴将军言大军需要分守多处,其实本伯觉得,只需守住数处要点便可,并不需多少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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