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军门不必担忧,寨内粮草足够全军月余之食。涿州颇近,明日我大军出发,军中随车携带十日之粮便可。料想不需十日,我军便可攻破涿州奴军营寨,十日之粮,己是宽裕。”
其实宣大军一万两千人所需粮草不少,还要加上诸多马匹吃喝,便是十日之粮,就需随军载运粮草两千余石。以一辆马车载运六石粮草计,共需要马车三百多辆。还需要载运各样火药,辎重,帐篷等物,需要的车辆高达五、六百辆。
好在王斗军中原有三百八十辆各样马车,独轮车。在王斗打下通州的高丽庄时,还夺取了近四百辆各样车马,原来用缴获的四百匹清军战马拖拉。这当然暴殄天物,与卢象升汇合后,他慷慨地从各营抽调了四百匹骡马给王斗,那些被用来拖车的战马,则汇合到王斗的骑兵总内,让李光衡管理。
如此算来,光王斗军中就有近八百辆车马,加上杨国柱与虎大威军中也有一批车辆。这些车马虽在巨鹿之战折损一些,不过大部仍在,足供全军使用。
杨国柱点头,兵力充足,粮草无忧,这一仗是稳操胜券了。
他看着地图道:“眼下寒冬时节,各处河面结冰,我军过了涞水后,踱过拒马河容易。不过卢沟河,琉璃河同样结冰可行,要防止通州之奴过卢沟河,从琉璃河各处来援,从我军侧翼或是后部发动攻击。”
王斗与虎大威都是沉吟,拒马河。卢沟河,琉璃河大多河面不宽,常年的干旱下,更是河水干枯。眼下又是寒冬时节。各条河流结冰,不需要考虑各个渡口就可通行。确实要防止通州清兵渡过结冰的河流,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向宣大军发动攻击。
不过王斗也从杨国柱的言外中听出他不愿与清兵正面对决,硬战血拼,想要保存实力的信息。
他笑了笑。说道:“两位军门,若我大军逼近涿州,涿州之奴定然惊醒,有可能会派出骑卒骚扰,我大军行进安危,便要仰仗两位军门了。不论是野战对决还是攻打营寨,末将义不容辞。待奴败退后,追击残敌,同样要仰仗两位军门。”
说到这里,王斗心下叹了口气。自己麾下骑兵还是太少,要扩大战果,只能依仗友军了。
事情便这样决定,此战宣大各营安排,王斗舜乡军主战,督标营、杨国柱,虎大威营内骑兵护卫及追击,至于许月娥的马贼兵,当然也是用在骚扰与追击上。
当晚几人还确定了,若通州的清兵来援。以督标营骑兵,虎大威与许月娥的骑兵趁机袭取通州的清军大营。
……
在与杨国柱与虎大威确定方略后,王斗又连夜召集部下各千总议事,安排军务后。各将离去。王斗看其中韩朝双目通红,平静中却难掩神情的悲痛。王斗己经知道,在今日虎大威到达后,随军带来他弟弟韩仲的棺木时,韩朝人前平静,却静寻无人处痛哭。悲伤不可自抑。
看他离去的悲戚身影,王斗长长叹了口气。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十日,上午,流井堡。
流井堡原是一座民堡,离流井寨约有五里,座落在一片平川之地,堡的北面有一座河流,堡的南面空旷,聚集数万人没有问题。历经多次兵燹,原本富足的流井堡早己残破废弃,仅被流井寨当作一个前沿据点。
出征便订于今日,临行前,王斗在流井堡前举行舜乡军阅兵仪式,一为检阅整编成果,二为出征壮威,增强友军信心。在堡墙上,杨国柱,还有他的中军亲将郭英贤及营中几个千总。虎大威与营中各将,督标营千总杨国栋,杀奴军许月娥等人陪同检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寒风中静静肃立堡外的一个个整齐方阵,王斗军中八个千总,除了温达兴,李光衡,赵瑄几人外,余下的五个千总六千多人,全部参加检阅。
他们组成的一个个方阵似乎铺满大地,这种酷寒的天气,那阵列却始终保持整齐,无人稍动一下。这种强军姿态,杨国柱身旁的中军亲将郭英贤等人早己啧啧称羡,交头接耳。
杨国柱与虎大威神情复杂,不时低声议论几句。二人身旁的督标营千总杨国栋脸上满是欢喜之色,王斗展现的军力,震慑了各人,也证明了督标营兄弟投靠不虚。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加入如此强军中去,杨国栋就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王斗还看了许月娥一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堡外,看着王斗的大军,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斗身旁的温达兴,赵瑄等人无不是眉欢眼笑,只有镇抚迟大成与李光衡几人会正经些。
王斗对杨虎道:“开始吧。”
杨虎抱拳领命,喝道:“阅兵开始!”
他身旁一个旗手舞动大旗,如同活物一般,堡外那些静静肃立的方阵开始移动。从堡上看下去,那些方阵一个个整齐行进,密密麻麻的都是火铳长枪,充满力量的美感。
堡上各人看得长吁短叹,听那“万胜”声铺天盖地,王斗静静立着,良久,他对身旁的杨国柱与虎大威道:“两位军门,我们这就下去吧。”
他们出了堡门,外面黑压压的人海,两边尽是舜乡军战士,一个接一个方阵人墙似乎看不到边。王斗几人策马在人墙通道中穿行,身后是诸多的各营将官。
两面军士皆投来崇敬目光,看王斗静静穿过。不知什么时候,人群中蓦然爆出一个声音:“万岁……”
这声音立时汇合成一片。
“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杨国柱脸上变色:“其势己成,天下何人可制?”
王斗心潮心伏……这就是自己的军队。
他纵马奔驰,在奔到人墙尽头时,他猛地勒住马头,回首看去,朝阳正在高升,河山壮美。
第275章王斗的兵不是死光了吗?
队伍行进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无数的脚步马蹄踏在路面,激起漫天的尘土。宣大军队一万多人,有一半是骑兵,此外还有近千辆的车马,载着火炮,粮草,辎重等物,浩浩荡荡似乎连绵看不到边。
王斗回头看去,军中尽是红色的海洋,杨国柱与虎大威的骑兵尽着红色盔甲,王斗的舜乡军外穿红棉翻羊毛大衣,或披红棉翻羊毛大氅,也是一片醒目的红色。夜不收不时来回奔驰,随时传递前面的敌情与路况,为大军指引正确的行军路线。
“军门,前方己是拒马河,过了河,到涿州不过四十余里,午后我大军就可到达奴营之外。”
此次出征,杨国柱亲令麾下一千总为前军,率骑兵一千人先行。余下他领宣府镇正兵营两千骑兵,加上王斗的舜乡军六千人为中军,大批车辆辎重随在中军之内。最后虎大威,许月娥,督标营千总杨国栋三千人为后军。
三军相隔不到半里,正午,宣大军己过涞水县城,从北面直逼拒马河,浩浩荡荡将要踏上涿州的土地。
大军经过涞水县城时,城上守兵又惊又惧,不过看城外旗号却是明军,略略放心,当地守备派人前来询问,城外官兵是哪一部的。杨国柱等人懒得理睬,直接从城下扬长而过。
看着身后如云的军马,杨国柱心中荡漾不休的豪情,听王斗这样说,他微笑道:“不错,过了拒马河,我大军今日便可到达奴营之外。”
他道:“不过大军过了河,我军行踪更明,奴贼有所防备,这数十里之路,我军需要谨慎了。”
宣大军出征后,声势喧然,不再遮掩。陆陆续续的,便在涞水境内遇到一些清军正红旗的哨探。
他们立时遭到散布大军周边的宣大军夜不收们围攻。这些哨骑大部分被擒获。或许有一些漏网之鱼,不过涿州清兵只能知道有一大股明军向他们逼来,具体情况不是那么容易弄明白的。
王斗道:“前军哨骑过了拒马河后。与奴哨探接战越来越多,内中更有奴巴牙喇兵,看来奴贼己有所醒觉。”
前军许多骑兵是杨国柱的家丁,内有一队夜不收。王斗军中夜不收更出名的彪悍,在杨国柱要求下。王斗同样派出一队夜不收协助前军哨探,军中己经陆续抓获好几个正红旗侦哨。
杨国柱语气中满是豪迈:“晚了,他们来不及了。”
他与王斗相顾大笑,杨国柱传令:“大军加快步伐,待过了拒马河,我军略为休整,然后全军直逼涿州。”
军队潮水般行进,看那浩瀚旗海,漫无边际的兵马,王斗同样豪情充溢胸腹。他仰天长呼了口气,心底高声呐喊:“自巨鹿之战后,我王斗又回来了,回来了……”
……
涿州。
琉璃河西岸,沿着当地高村堡四边,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八旗满洲正红旗清军营帐。
营帐上飘扬的皆是纯红旗号,上布张牙舞爪的火焰飞龙。不时有一些黑盔红缨,身披红色棉甲的清军快马从营内奔出,或是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大明女子,被强迫押入营地各地。供内中扎营的清兵发泄兽欲。
在清军正红旗主力营帐往下,顺着琉璃河下游,又布满了密集的破旧窝棚。窝棚遍布周边十几里之内,有如平地起了一个城市般。清军掳获畿南各地。抢掠来的人口财帛就集中在涿州与通州,其中以涿州为多。
这里聚集了掳来的十几万人口,数十万石粮米,几十万头牛马猪羊,还有无数的黄金白银,珍宝缎匹。周边十几个村落民堡。堆满了清兵掳获的畜牧财帛。那些押来的百姓,则全部露宿野外。
寒冬腊月,酷寒天气,又缺衣少食,无数的人冻死饿死。能撘个容身的破旧窝棚己是奢望,便是住于窝棚内的民众,也是个个形容枯槁,每个人眼神绝望。前途未知,他们只是麻木地活下去。
掳来的百姓每数万人聚于一处,在他们营地周边,挖了数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外面,一些看押的清军布下营帐,不时在周边巡逻。这些人暴虐无比,动不动进入聚集地施暴,凌辱打骂是家常便饭,女子命运更为悲惨,有姿色的人一个个被拉走,下落不明。
任何敢逃跑的人,抓回后都是活活折磨而死。
许多人忍受不了,便一家一家的自尽。
到处的尸体与垃圾,却无人收拾。
除了这些八旗旗丁的暴虐凌辱让人痛恨,那些随军杂役同样让被掳的百姓恨得牙痒痒。
那些杂役皆为八旗的阿哈奴隶,或为东北部落人,或为蒙古人,朝鲜人,汉人等。他们是八旗早几批掳获的各地百姓,出征也作为喂马造械,填取濠沟等炮灰役丁使用。
但这些人对掳来的百姓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跟在那些旗丁身后狐假虎威,暴虐凶残不输于那些八旗满洲人,特别那些朝鲜人更为凶残,操着一口难懂的高丽话到处呼喝。
还有一些杂役操着汉语,那些被掳百姓一率称他们为二鞑子。其实这些杂役外装与那些八旗旗人没什么区别,都是身着满服,头上留着金钱鼠尾辫。
崇祯九年黄太极称帝后,便下诏严令境内民众发式衣冠皆如满式,否则便要全家处斩。从那一年开始,清国境内,己经不见汉装汉服,所有人,与满洲人打扮没有任何区别。
看押百姓的清军,大部分是正红旗未披甲旗丁,这些人凶残不用说,那些随军杂役为虎作伥,同样让人痛恨。
离高村堡清军营帐不远一个叫中代屯的地方,这边圈聚着三万余各地被掳民众,与别的圈聚点一样,这里布满了胡乱撘建的窝棚。垃圾与死尸遍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令人作呕的臭味。无数被掳百姓躺在各窝棚之内,似乎只是绝望的等死。还有许多人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在圈聚点内走动,什么时候扑倒在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而这个地方,刚刚发生一次骚动。就在方才。一个正红旗旗丁率着二十余个蒙古人,朝鲜人阿哈奴隶,闯进几个窝棚之内,将几户人家的女子拖走。那些人家想要哀求劝阻,当即被刀背棍棒打得血流披注,一人甚至当场被砍死,身首异处。
血腥味仍在清冷的空气中蔓延,听着周边绝望凄凉的哭泣声传来。巫大本恨恨一拳擂在身下的土地上,相邻多日,那几户窝棚人家他大多认识,多是真定府一带的人。其中一个被抢走的女子他更熟知,就在昨日晚上,为了一个粗黑的馒头,那女子用贞节向他交换了这个食物用品。
外面的鞑子每日分发下来的食物稀少,为了活命,被掳来的百姓营中同样流传各样罪恶。巫大本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实汉子,满腮虬髯。相貌凶恶,颇通拳脚。暗地他还有一个身份,大明锦衣卫总旗,镇守真定府某地,清军攻陷那座城池后,他也随军被掳。凭着自己的身手,在营地内他可以抢到更多食物。
为了这一口食物,周边许多人围拢他的身边,希望求得他的庇护。不过方才的情形巫大本却无能为力。如果手上有武器,他或许可以在那些阿哈的围攻下脱身而去。但却逃不过外面那些鞑子哨骑的追杀。己经有多人用生命证实了这一点。
在巫大本一生中,他有过很多女子,但只有昨晚那个叫凝脂的女子在他心目中占据重要地位,虽昨晚二人只是交易。但巫大本心中己经忘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凝脂被一帮二鞑子拖走,巫大本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他心中气极,一口气闷在心里,却不知道如何发泄。
他往地上打了几拳,恨恨站起身来。呆呆看向身旁一个男子。
那男子对着壕沟那边静静眺望。天气极寒,一股寒风吹来,似要刺入骨内,巫大本不由全身瑟瑟发抖,他裹紧了自己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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