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上前施了一礼,卢象升身躯微微一动,他没有回转身来,仍是静静地看着湖面。
良久,他幽幽地道:“月初时,卢某到了京师,统率数万勤王大军,当真是意气风发,只想与虏贼决一死战,让他们不敢小瞧我大明上下。”
“未想形势急转直下,皇上言不可浪战,当以持重为上,朝臣也事事制掣,卢某欲战不能。此时高公公却言卢某拥兵避战,皇上也怪我畏怯,严旨切责,战与不战,当是如何?”
卢象升惨笑起来,笑声沉郁,似是满腔的愤懑,寒风中,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战栗。
王斗上前一步,低声道:“督臣……”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卢象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似乎看着王斗,似乎又没有。
他在低叹:“如今皇上又分了我的兵,我部下兵马,只余万人,想要有所作为,就更难了。”
他忽然长笑:“也罢,身为大明臣子,至多战死沙场,以死报国罢了。”
他笑声爽朗,但语气中的悲愤之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卢象升向王斗吐露自己的心声,可见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王斗心中一酸,随后又是一热,他大声道:“督臣万不可存此身死魂灭之念,我大明上下,可不能没有你。”
他略一沉吟,说出自己内心隐秘的话:“末将决意誓死追随督臣,或许不久后,末将便可重归督臣麾下,鞍前马后,随督臣杀贼报国。”
卢象升先是一怔,随后他目光锐利起来,紧盯着王斗:“王将军,你要干什么?身为大明臣子,当服从朝廷调派。你若是乱来,本督便是没有尚方宝剑。也要将你斩于剑下!”
他神情非常严厉,怒瞪了王斗良久,才放缓语气,温言道:“王斗。你便是随在陈督麾下,也未必不能杀贼,倒不一定要跟随本督。”
他殷切嘱咐:“最要紧的,是常怀忠义之心。此次你立下大功,本督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你的功劳呈于圣上案前。”
……
拜别卢象升出来,王斗还没上马,又被召到新任宣大总督陈新甲的营帐去。
在王斗还没来临时,相貌文雅的陈新甲正在自己帐内踌躇满志,从宣府镇巡抚到宣大总督之位,可说一步高升。他能得到这个位子,却是礼部尚书,大学士杨嗣昌的推荐,言他知晓边事,是总督的适当人选。
如今陈新甲擢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宣大,自然对杨嗣昌感恩戴德,唯他马首是瞻。昨日他到达京师后,当晚便入杨府拜见,二人好一阵密谈,主要便是谈分兵之事。
当晚在杨嗣昌的书房内,他还神秘地拿出一份奏疏,却是卢象升报捷的手抄副本,当时杨嗣昌指着上首一个人,言道要陈新甲密切关注。最好能拉拢过来。
陈新甲看后,暗暗吃了一惊,奏疏上卢象升为宣府镇官军报捷,还着重为一人请功。便是现任的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此次他领军入援,才到东郊不久,就击溃了大股来犯的清军,并斩首奴级二百二十四颗。
私下里,杨嗣昌与陈新甲对卢象升的人品都表示钦佩,他们当然知道卢象升不可能说谎。奏疏言二百二十四颗首级。颗颗都经他亲手检验,确定奴贼真级,那就不会错了。
陈新甲忆起自己初见王斗时,那时他只是区区一个守备,虽屯田有方,初时也听闻他斩首过奴级八十余颗,当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看到卢象升面子上温言抚慰一二。没想到这王斗一鸣惊人,此次又立下了如此大功。
杨嗣昌当时意味深长地道:“陈公,这王斗是个可造之材,如此猛将,如能归你麾下,定是如虎添翼。”
正因为如此,在今日陈新甲来到卢象升营中后,对王斗此人二人也是经过一番争夺,陈新甲背后有杨嗣昌撑腰,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分兵计议定后,陈新甲就迫不及待宣王斗来见自己。
在王斗没来临时,他还在帐内踱步,盘算等那王斗到来后,自己如何示以恩威,让那王斗死心塌地跟随自己。
其实他以前在宣府镇,也听闻卢象升对王斗颇为器重,王斗与卢象升关系颇为紧密。不过这又如何,一个总督高官赏识一个职下,任谁都要感恩戴德,现在卢象升失势,自己成为宣大的总督,王斗不抱自己大腿抱谁的?
自己只需温言抚慰几句,答应为他上报军功,那王斗定然感激涕零。等日后王斗在自己指挥下再打几仗,在这次清兵入寇中再立一些功劳,朝中上有杨嗣昌的支持,下有军功,或许将来自己登阁拜相,也无不可。
想到这里,陈新甲抚须连连微笑。
……
很快的,脚步声响起,护卫来报,宣府镇游击将军王斗,己在帐外等候。
陈新甲威严地道:“让王将军进来。”
片刻后,红缨凤翅,身着银白铁甲,身后系着大红披风的王斗大步进来,推金山倒玉柱,向陈新甲大声叩拜:“末将宣府镇保安州游击将军王斗,见过督臣陈大人。”
陈新甲浓厚的川音响起,他温和道:“王将军请起。”
铁甲锵锵,王斗站了起来。
看着这高大魁伟的年轻游击,陈新甲暗暗点头,他温言道:“王将军,坐。”
王斗大声谢了声,在下首一张椅子上稳稳坐了下来。
他看向陈新甲,暗暗猜测他宣自己前来的用意。在自己记忆中,以前的陈新甲身为宣府镇巡抚时,可没对自己这么客气过,想必他从某个渠道中,得到了自己斩首二百多级的消息,想要拉拢自己吧。大明军中便是如此,有了实力与能力,才有资格让人另眼相看,看帐中除了自己外,便没有别的将官,更确定了王斗内心的猜测。
陈新甲穿着正三品的兵部右侍郎大红官服,他虽是为父守孝,却没有如卢象升那样麻衣孝服,他看着王斗微笑道:“本督一到军中,便听闻王将军斩首两百余级的消息,如此大捷,圣上听闻后,定会龙颜大悦。”
他拱了拱手:“本督一定向圣上奏捷,告知王将军这个喜讯,让京畿上下将士,都奉王将军为楷模榜样。”
王斗站起身来,恭敬地道:“多谢督臣厚爱,末将感激涕零。”
陈新甲道:“王将军,坐坐坐。”
在王斗坐下后,他微笑道:“这都是王将军应得的,斩首两百余级,大涨我大明军心士气。此战后,依你的军功,本督至少保举你为参将,实镇宣镇一路之地!”
大明的总兵,副总兵任职,需要朝中廷推,王斗毕竟资历浅薄,难以上位。不过以陈新甲的宣大总督之身,朝中又有杨嗣昌的支持,保举王斗为一路参将,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斗看他神采飞扬,言语中充满自信,当然知道他说的可能性。依照历史,至少这几年中,陈新甲都官运亨通。保举王斗为一路参将,对他来说确实不是难事。
陈新甲诱饵己经抛出来了,这几年中,他是宣大总督,朝中也是杨嗣昌当位,自己又该如何?
王斗再次拜谢:“督臣厚爱,末将实是感激。”
见他恭敬的样子,陈新甲也是满意,他温言道:“王将军,首辅刘公己经自请督察,刘公的意思是,我们这只大军,伴在他老人家左右。或许几日后,我们就要另择营地,离开此处了。”
他连这等机要之事都与王斗言明,可见他对王斗的推心置腹之意,王斗面上是非常恭敬地听着。
陈新甲与王斗说了几句,忽然又看了他一眼:“听闻王将军营中缺乏粮草?唉,将士奋勇杀贼,为国立功,本督又岂能忍心让将士遭受饥寒?将军放心,本督己在竭力筹措粮草,至多几日,就可为王将军帐下,提供足够的粮草。”
……
王斗回到村堡,将宣大官兵再次分兵的事情说了,登时屋内如炸开锅一般。
赵瑄道:“怎么又分兵了,还要不要打仗?”
温方亮皱起了眉头,钟调阳沉声道:“兵分则弱,如此下去……”
他摇了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
韩仲暴跳起来:“奸臣杨嗣昌蒙蔽圣上,还有高起潜这个阉奴,老子去砍了他。”
王斗厉声喝道:“韩千总,慎言!”
韩仲的话非同小可,如果传扬出去,被有心人听到,连王斗也保不住韩仲,说不定他王斗也要遭殃。
韩仲刚跳起便蔫了,对他来说,杨嗣昌与高起潜是谁,根本没有概念,大明上下,他只怕王斗。
他坐于自己位上,不敢再高声说话,只是口中嘟噜什么。
屋内同时陷入一片寂静,良久,钟调阳说道:“将军,陈督臣接见了您,他可有提粮草之事,现在我们营内所积的粮草,可食用不了几天了。”
王斗捧着一杯热茶,淡淡道:“他语中颇有亲热之意,不过至少也要在几日后供给粮草。”
钟调阳沉重地叹了口气:“只恐将来又生波折,如到了那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语中的担忧之意,任谁都听得出。
王斗凝视了茶杯上升腾的热气良久,他猛地将茶杯放到桌旁,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们不求人,自己出去干一票,搞足我们营内所需的粮草再说!”
※※※
老白牛:
昨晚酒喝多了,头有些重,晚上还有一章。
第218章出兵抢粮
温达兴前几天领着一队夜不收在通州附近传了几圈,大致绘制了一些当地的地形地图。捉来的清兵俘虏中,也交待了张家湾等地的守军情况。
这几天中,清兵大举南下,哨探传闻,通州附近留的清兵己经走了很大部分。他们劫来的物资,除大部随军外,还有一部分积存在通州附近,以张家湾等地为多,留守了一部分人看护。
王斗摊开夜不收测绘的张家湾地图,沉声道:“张家湾于通州城南十二里,距京师六十里,为白河、富河、浑河、里河四河交汇之地,西面数里为高丽庄。张家湾城周九百余丈,有五门,水闸三座,此时为奴所据。此城依河负险,极为难攻,我们没有重炮,也没有攻城器械,暂时不要去管他。”
“好在城西之地,便是码头,向多仓房库所,更有通济仓在此。往日沿通惠河所运漕粮,可达通州之地,更可直达京师。现在这些仓房,都为奴兵所据,正好取来为我所用。”
“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攻击张家湾城外各仓房,二是攻击高丽庄之地,庄内庄外倒有一些仓房,还有奴贼所掠来的粮草辎重。奴贼兵力,张家湾一带约有数千,不过连上通州等地,仍有两万余人。”
王斗说完后,在场各人一片沉思。
听说通州一带还有两万多的清兵,连好战的韩仲都是谨慎,温方亮道:“将军,如果只是张家湾的几千鞑子兵,我保安大军倒不畏惧。不过鞑子贯于野战,又哨骑四出,我们这几千军马前往通州,肯定瞒不过他们。”
“末将担忧我们走到半路,通州的鞑子援兵己至,想必在野外,就会有一场恶战。两万个鞑子。估计内有披甲战兵七、八千,我们有战车火炮,虽有自保能力,恐再无力抢掠。达不成我们的目的,更可忧的是,南下的鞑子会不会回援。”
“末将认为,此时出战,还不合适。或许可以再等两日。”
韩仲道:“怎么等?如果通州的鞑子不南下,我们就一直等到粮绝么?”
温方亮道:“老韩啊,我也是为我们这些保安子弟考虑,我们本钱不多,只有几千人,事事都需谨慎再谨慎。”
韩仲虽认为温方亮所言有理,还是嘀咕一句:“不痛快。”
钟调阳道:“末将认为温千总言之有理,末将也认为再缓两日为好。”
屋中各人大多赞同温方亮的意见,认为现在还不到硬拼的时候,持重为上。
王斗起身在屋内走了两圈。断然道:“好,就再等两日,两日后,无论通州附近奴骑多少,我们都出兵抢掠。”
……
当日议事后,王斗又再派出夜不收密切关注通州一带的敌情,两日中,通州的清兵仍不时拔营起寨,滚滚南下。第二日的下午,军中还俘获了一个清兵分得拨什库。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整个通州地界,余下的清兵己经不到一万,大部分前往了良乡。
王斗沉思。依历史,清兵大部汇集良乡后,很快攻克涿州,然后分三路深入,一路由涞水出易州,一路由新城出雄县。一路由定兴出安肃,围攻保定。之后他们又兵分八路南下,一路顺太行山,一路沿运河,中间各路布于太行山与黄河之间。
从十一月初至十二月初,清军连续攻陷定州、高阳、衡水、武邑、枣强、鸡泽、文安、霸州、阜城、威县、平乡、南和、沙河、元氏、赞皇、临城、高邑、献县等城。
这是大明又一场灾难的开始,不过南下的清兵暂时不会回来,通州地界这不到一万兵,披甲战兵不到三千人,自己保安军不怕。
得到这份情报,王斗心下暗喜,他高兴地道:“好,看来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
看着屋内喜形于色的众将,他大声道:“全军今晚做好准备,明日一天,我们就出发,抢他娘的去。”
众人都笑起来,再过几日军中就没粮了,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自己是光脚的,鞑子兵是穿鞋的,不抢他们抢谁的?
……
一夜无话,第二天,也就是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一早,数千舜乡军己是汇集到堡外右边的广阔麦田中。
该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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