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会这样？

    李昂紧握双拳，站在公会办事处的人潮中，无人注意这麽一个连冒险者都不算的人，哪怕他是在救赎身边的众生，却像是一个没有没有归宿的亡魂。

    内心的无力亦如现在轮回开端时屏弱的力量。

    重复循环，总要走同样的路，但却有什麽在悄然改变。

    自己的努力，似乎比不过改变的速度。

    李昂在轮回之初专门问过巴哈姆特，造物主回答，他并没有让轮回发生变化。

    但李昂却遇见了帝国的行动调整，以及如今这次这麽巨大的变化。

    之前虽有感觉，但是因为个人的能力有限，无法查探到整个纽比斯的情况，但此次算是彻底落实，而且是将李昂抛入非常被动位置的落实。

    本来如果能确保佐伊和她父母以及灵魂顶点的助力，至少能保证每次轮回都有大的递进。

    一定有某种力量，或者某个强大的敌方存在在阻挠我。李昂心中确信。

    综合原先的几次情况，李昂并不是没有见过因为轮回而变化的人，他们是祖尔汀泽里的大巫祭和黛奥，他们并非自己察觉到，而是依托「万灵」的力量。

    他们的情况证明了敌方也有这种人物，但李昂根本想不出来对方可能是什麽人。

    可能是恶魔，但还包括其他可能性。

    在和阿露露一起行动的第二次轮回，由於追查慈爱女神的下落，他们遭遇了有千万利齿之口的恶魔的阻挠，这个恶魔在先前的轮回里也遇到了，只是被拉穆鲁斯、莉莉与灵魂顶点合力之下击败。

    这个恶魔不仅在阻碍人们了解沃塔姆教的信仰对象的真相，还试图阻碍教团，证明它是在削弱或消灭凡人当中能够救世的团体。

    但这个恶魔遇到强大的友军依然能被消灭，所以李昂对它的怀疑也降低了不少。

    但若不是恶魔，那麽情况可能比是恶魔更恶劣，那个隐藏的存在绝对强大无比，而重点是，对方是否知道他可以轮回了？

    或许不知道，不然，能够具备这种力量的敌人应该会在李昂崛起之前就来抹消他。

    但对方显然是对世界被延续很不满，这次产生很大影响的救世主一家以及灵魂顶点都受到了影响。

    而能够让他们不知下落、团队解散，其时间节点更早於自己的轮回开始时刻。

    这简直是————

    李昂既愤怒又通体生寒，即便是想发泄也没有力气，只能扶着办事处的柜台一点点坐到地上。

    「您好？您需要帮助吗？没事吗？」办事员立即发现了他的异状。

    「我没事。」

    李昂脑内混沌，他暂时没有了决策的方向。

    但，实力提升也是要的。

    提起剑，他返身走进了荒野之中。

    一个月後，李昂一边完成委托提升战斗力，一边调查了许多人如今的状况。

    他找过法琳娜和阿露露，不过龙女巫的下落不容易找到，哪怕李昂知道代行者们的接头点，但他们每次的任务动辄两三月。

    而阿露露，她的家依然是被破坏的状态，她还是成为了野人，可却没有再在那个山洞了，李昂走遍教国，也没有任何类似是她出没或者被抓住的传闻，牛角少女就像是从教国这座岛屿消失了一般。

    希芙，她依然在千塔城求学，倒是让李昂松了一口气，但是少女显得比过去的轮回要更加的冰冷和难以接近，仿佛一块封冻的寒冰。

    维尔，他从空骑士的身份退休，在家乡工作，陪伴妻子。实力也比之前弱上很多，且妻子的举动不像是之前轮回听说的「支持丈夫的事业」那样。

    佐伊，依然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第二个月，李昂到达了伊格尼斯空域外的航道。

    他要前往「帝国」，初步打算是成为其中的一员。

    那个跨越轮回影响的对象，李昂称之为「幕後存在」。

    虽然不知道幕後存在的任何信息，但李昂觉得，它应该也是和灭世者站在一起的，而灭世者的先驱，就是这个神圣斯玻瑞尔帝国了。

    既然救世有那麽大的阻力，那麽，不如跟随这夥人的脚步，去理解敌人的构成。

    世界灭亡，巴哈姆特会再度现身，扫清一切，但在那之前，这些灭世者总该有打算，它们不像是只把世界摧毁就行的样子。

    明白它们的思考打算，或许能找到线索。

    然而，航道已经堵塞，有一支巨大的船队正从伊格尼斯空域中驶出，因为大型飞空艇接连通过，导致其他船只难以通行。

    「那到底是哪一方的船队？」「玛凯纳？除了他们没人拿的出那麽多魔导飞空艇了啊。」

    李昂听到同船其他旅客的讨论。

    玛凯纳？能够拿出那麽多魔导船舰的势力只有一个，它们也不是普通飞空艇，而是战舰。

    只不过帝国初期行动时较为隐秘，擅长伪装，所以这些魔导舰船也没有露馅罢了。

    但这麽大规模的活动肯定不简单，在之前的轮回，帝国也没在这个时间点进行过这麽大的动静。

    如果说自己的处境是一直被剥夺盟友，那麽，帝国好像一直在有人给他们信心，让他们越来越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反抗力量，当然，他们自己是不知道的。

    站在客船的扶手上看着巨大的魔导战舰接连驶过，李昂被移动的舰船阴影反覆笼罩，然後，终於阳光长久的重新落下，因为舰船已经通行完毕。

    脚下发力，风元素在周身折射视线，李昂原地纵身一跃，落到了帝国最後一艘战舰的末尾，又返回了芙洛斯空域。

    一进入花之空域，魔导战舰们开足动力，专属於魔导引擎的轰鸣推动战舰往前，但李昂感觉到舰船的能量管道透出的光芒异常深邃。

    通常来说，蓝、蓝紫、紫色是魔导驱动的能量光芒，但这些光芒紫中透着黑，简直快成为一种粘稠浓厚的实体了。

    李昂皱着眉往前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你是！入侵一」

    剑刃刺透帝国兵士的喉咙，将其的呼喊淹没在泪泪涌流的鲜血中。

    李昂继续前行，屠平甲板，再进入船舱，一路杀戮。

    将整艘船杀尽，纳入掌控後，他发现魔导驱动系统设定的目的地是芙洛斯空域的东南，将触及尽头的空域风墙的偏僻之地。

    帝国去哪里做什麽？

    不过，李昂暂时没有多想，帝国为了实现目的，在大规模起事之前都会有兵力出现在奇怪的地方。

    只需要跟着舰队到目的地就好。

    他找到一套清洁的帝国军铠甲和船上成员名册，选好了要顶替的对象。

    然而，身後，一股令人寒毛直竖的杀意突然升起。

    李昂迅速抽剑相格，一柄带着紫黑闪电劈来的巨剑已经压制着他的剑刃一直下沉，来袭者单手持剑，另一只戴着厚实带刺手甲的手则如握拳如锤砸向脑侧。

    船舱内部的隔离墙接连粉碎，李昂勉强避过对方的致死攻击，这才看清楚来袭者。

    体格巨大、身披黑甲、力量怪异，面板则写着这个单位名为「歼灭骑士」。

    歼灭骑士，歼灭者血肉，宛如量产之物，在进一步思索时，对方的攻势和杀意已经如狂风暴雨般压迫而来。

    按照经验，船上的所有帝国军应该都已经解决了，但这怪物，它却像是从一群死物当中突然「启动」的杀戮机器，从完全没有气息突然袭来。

    这怪物身上的力量，似乎也是魔导战舰管道里流淌的力量。

    对战几手，李昂运用恶魔力量後，对局当即逆转，黑甲骑士被按到在地。

    这种敌人————李昂认出来它身上的灵性操纵迹象，显然是来自於百眼恶魔和神之眼，但还依托了其他的力量。

    进一步解析前，飞空艇舰队已经接近了目的地。

    某种强烈且巨大的波动在外部的天空中震荡，形成的冲击波让飞空艇内部都能感受到震动。

    这种力量李昂认识，是属於星魂的。在和佐伊一起战斗的过往中，他知道少女能吸收和借用星魂们的力量，也帮她收服过许多星魂。

    但此刻的力量却属於李昂不认识的星魂，他正想甩开歼灭骑士出船舱，黑甲骑士却像是感知到什麽一样，甩下他撞开船体飞了出去。

    李昂跟着出去，看到在一座小型的岛屿之上，一条宛如山岳的金色巨蛇支起了身体，它周身闪烁着无穷的金色符文，巨蛇的气势也在当中节节攀升。

    但李昂却觉得很不舒服，异常的难受，它不仅来自这条金色巨蛇疯狂的异色宝石双瞳，还有某种莫名的感觉。

    帝国的魔导战舰在天空中排成阵列，舰炮架起，紫黑色的能量炮击接连轰向巨蛇。

    接触到能量炮弹，足以和超帷魔兽匹敌的巨蛇痛苦的嘶鸣，但这些能量却克制它，硬生生的撕开了其防护层。

    李昂倒吸一口气。

    在巨蛇昂起的身体大致胸腹处，栗发少女身缠金光，正和这条蛇融合在了一起。

    这种状态，是李昂听拉穆鲁斯和莉露莉丝说过的，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佐伊变成的状态。

    少女因为天生具备和星魂的联系，星魂也在渴望她的力量，但如果她自己不够强的话，便会被星魂吞噬。

    她————原来在这麽偏僻的小岛，然後这里恰好有着星魂————

    李昂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

    第五次轮回，佐伊一家和星魂顶点活动的过程中，她和希芙时常不对付。

    回到创世之楔之际，巴哈姆特亦揶揄李昂，让他想好如何处理当两个少女倾心自己时她们的关系。

    经历了这几次轮回，他其实不太希望有谁将一颗心放在自己身上，那真是太过於沉重了，这些爱，跨越命运亦难以回馈。

    佐伊的五官抽搐扭曲，李昂闭上了眼，不愿直视已经彻底兽化且融合的少女。

    凭藉这些次轮回的认知，他知道，佐伊已经死了，她神情的变化并非是痛苦，而是之前的痛苦当中肌肉骨骼已经被破坏，剩余的变化仅是能量掀动带起的起伏。

    在克制星魂的炮火中，巨蛇一点点委顿下去，几近崩溃。

    它开始了绝命一搏。

    疯狂的吸收融化状态下，只剩肉体活性的救世主少女身体里用出来的力量，巨蛇的金色鳞片寸寸撑开，金色能量从缝隙中喷涌，它在能量中飞升而起，在天空游弋，撞碎战舰。

    大半战舰被临界的星魂击毁，但这样下去，它就算全部击毁战舰，也会彻底爆散成灰，但散逸的能量必然引起魔灾。

    李昂跃出了战舰，如同一道流光。

    手中利刃刺穿了巨蛇的头颅，在其哭叫般的悲鸣中，栗发少女终於闭上了眼。

    李昂伸出手，无法握住她殒灭的飞灰。

    帝国战舰开足马力，接住从空中坠落的李昂。

    「百夫长！你立功了！将你的信息报给我！」

    兴奋的帝国指挥官走向李昂。

    帝国首都，立下赫赫战功，李昂已经是帝国内部无人不知的勇士。

    几个将领将一个半精灵少女带到李昂面前。

    「祝贺你荣升御剑军团长」，作为强大勇士，虽不领兵，但幕僚和後勤亦会为你配备。这位是多萝西·坎贝尔，来自巨人花园。你的书记官兼幕僚团负责人。」

    等将领们离开，沉默的李昂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半精灵，对方也在打量着他。

    「大英雄，帝国之剑，久仰大名了。」

    多萝西看上去文静温婉，但李昂过去也算对她熟悉，仿佛已经听见了她心里打量和腹诽别人的啧啧声。

    ——

    李昂抬起手来，多萝西一惊，下意识想躲，但李昂并未触碰她，而是把她推朝一边。

    「书记官，你自便，别妨碍我就行。」

    看着李昂离开的背影，半精灵眨了眨眼。

    帝国之剑名声愈盛，每次胜利归来巡游之际，身上都会落下无数鲜花。

    但平民们不知道，每场战役之後，帝国的勇士从不会参加晚宴和狂欢，只会默默离开中心，去向未知之处。

    现在，倒是多了一人知道。

    在高层们彼此默契的目光里，多萝西跟着帝国之剑一同离开。

    「喂，你其实知道的吧？他们让我到你身边，其实是因为，你是我父亲选中的，最适合当他女婿的人。」

    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後缓步走着，四下无人，除风外静谧无声。

    半精灵抿着嘴唇，神色变幻，娇羞和忐忑，胆怯和期盼反覆来回。

    「知道。」李昂点头。

    ——

    「那————」

    「我还是那句话，别妨碍我。」

    李昂推开半精灵，消失在黑暗中。

    怔住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许久，终於是哀凄的一笑。

    「果然，我这种人是不配拥有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