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空,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破天际。
几个呼吸间,两人最终在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山之间停下了脚步。
此地名为落雁原,方圆数百里皆是荒山野岭,寸草不生。
苏小小落在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转身看向紧随而至的玉漾。
玉漾身形飘逸,落地时衣袂不惊,连脚下的碎石都没有移动分毫。
他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个好地方。荒无人烟,正适合让我教教你什么是战斗。”
“谁教谁,还不一定呢。”苏小小没有任何废话,说话之际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性子这么急吗?”看苏小小如此,玉漾也不再寒暄:“那便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吧。”
话落,玉漾抬手间一柄折扇已然展开。
那折扇通体莹白,扇面上绘着山河社稷图,每一笔勾勒都流转着淡淡的神光。
他手腕一抖,扇面山河图中的一座山峰竟凭空具现,化作一座真正的山岳朝着苏小小当头压下。
苏小小目光一凝,不退反进。
她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道惊鸿冲天而起,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撩斩,一道璀璨的剑光撕裂长空。
“破!”
伴随着她一声清叱,那座压下的山岳被一剑斩成两半。
碎裂的山石尚未落地便化作光点消散,重新回到了玉漾手中的折扇之上。
“好剑法。”玉漾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笑容更冷:“可惜,还不够。”
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如同鬼魅般欺近苏小小,折扇合拢化为一柄短刺,直取苏小小咽喉。
这一击快若闪电,角度刁钻至极,分明是奔着致命要害去的。
苏小小瞳孔微缩,脚下步伐连转,身形在毫厘之间侧开。
那短刺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青丝。
她顺势回剑横扫,剑锋裹挟着凌厉的剑气斩向玉漾腰腹。
玉漾折扇一张,扇面山河图中的一条江河化作真实的水龙咆哮而出,与剑光撞在一处。
水花四溅,剑气纵横,两人各自后退数步。
“尊者修为,却能与我战至这般地步……”玉漾站稳身形,眼中多了一丝阴沉:“天剑禁地之主教出来的徒弟,果然有些门道。”
要知道,玉漾自己可是圣人初期。
虽是圣人,可作为禁地之主的弟子。
他却是有于极圣战斗的资本。
但现在,他却是迟迟拿不下一个尊者境的苏小小,这让他震惊的同时又有些嫉妒。
“就你,还不配提我师父。”苏小小剑指玉漾,语气冰冷。
“呵呵,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高看你师父了。”玉漾冷笑一声,折扇再度展开,这一次,扇面上的山河社稷图竟整个亮了起来。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尽数从他手中飞出,化作一方真实的天地将苏小小笼罩其中。
这是他的领域。
在这方领域之内,他就是主宰。
苏小小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有万钧重担压在了肩头。
她抬头看去,只见头顶是玉漾演化出的是日月同辉,脚下是翻涌的江河,四周是连绵的群山。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在散发着压制之力,让她的行动变得迟缓。
“在我的山河社稷图里,你的实力会被压制三成。”玉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说不尽的得意:“这场比试,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胜算。”
“是吗?”苏小小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闭上眼睛,识海深处,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开始苏醒。
那是苏命传授她的剑瞳,世间万物,皆有本源。
山河也好,日月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以法力演化出的虚妄之物。只要找到本源所在,便可一剑破之。
苏小小猛然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山河虚影,穿透了那轮刺目的太阳,最终落在了玉漾手中那柄折扇之上。
就是那里。
她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无视了周身所有的压制,笔直地冲向玉漾。
剑尖之上,凝聚着她全部修为的一剑悍然刺出。
这一剑,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玉漾脸色一变,他万万没想到苏小小居然能在他的领域中找到破绽。
仓促之间,他折扇一合,以扇骨硬撼剑尖。
“轰!”
一声巨响,山河社稷图的领域轰然破碎。
玉漾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折扇上竟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他抬起头,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消失了。
“你……居然能破开我的山河扇?”
苏小小没有回答,只是拄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剑虽然破了领域,却也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的灵力。尊者和圣人之间的差距,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可她没有退路。
“再来。”苏小小站直身体,剑尖再度指向玉漾。
玉漾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一抹阴冷的笑意。
“好,好得很。”他将折扇收回袖中,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动用些真正的手段了。”
同为禁地弟子,况且自己的修为还比苏小小高。与他而言,便是不惜一切,这一战他也必须要取胜。
说话间,他周身的气息中陡然多了一丝诡异的力量。
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弥漫而出,与自身灵气融合,最终化作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铺天盖地地朝着苏小小涌去。
苏小小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挥剑斩去。
剑光过处,大片黑色丝线被斩断消散。
可那些丝线实在太多了,斩断一批又来一批,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那些丝线根本不需要直接接触她的身体。
它们只是在她周围飘荡,从她的每一次呼吸中渗透进去,从她体表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进去。
等到苏小小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麻痹感已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是……”她脸色一变,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凝固。原本如同江河般奔涌的灵力,此刻像被冻住了一般,运转得越来越慢。
“幽魂散。”玉漾慢悠悠地开口,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从容的笑意:“此毒无味无形,专门侵蚀修道之人的灵脉。越是运转灵力抵抗,毒性发作得就越快。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你……你居然用毒?”苏小小万万没想到,玉漾居然如此下作。
可回过神的她也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催动体内的灵力想要将毒素逼出。
但正如玉漾所说,她越是动用灵力,那股麻痹感就越是强烈。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她的四肢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长剑从她手中滑落,插入地面。
玉漾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的苏小小,不由得冷哼一声。
“呵呵!看来,天剑禁地的传人,也不过如此啊。”
“你……”苏小小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无耻!”
“无耻?”玉漾嗤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愈发肆无忌惮:“姑娘,你未免也太天真了。这是战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招一式地对拼,打个三百回合分出胜负?呵,战斗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他缓步走到苏小小面前,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一战,我赢了,这才是事实。”
苏小小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那是毒素进一步扩散的征兆。
可是比身体的痛楚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心头那股屈辱。
她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这个世间的规则,从来不是谁善良谁就能活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听懂了。
可直到此刻,当她亲身品尝了这种被算计、被欺辱的滋味时,她才真正明白了师父话中的深意。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苏小小心头翻涌。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被彻底打碎了,而在那碎片的缝隙中,一种新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她挣扎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重新握紧。
“哦?”玉漾挑眉看着她:“还能站起来?倒是有几分骨气。”
苏小小抬起头,眼中虽然布满了因中毒而产生的血丝,可那双眸子的深处,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是我输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但你等着,一个月后,我自会将这份屈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可看着苏小小的背影,玉漾却是猛然叫住了前者:“我让你走了吗?”
苏小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还想做什么?”
“你可能不知道……”玉漾缓步绕到苏小小面前,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我们渊古禁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是比试输者,都必须向胜者跪下,磕三个响头。”
两人四目相对,玉漾脸色阴冷。
这个规矩,自然是他临时想到的。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在苏小小身上,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危机感。
他不敢让后者继续成长,更害怕自己真的败在苏小小手中。
为此,他就是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摧毁苏小小的道心。
“你……”回过神的苏小小猛地抬头:“你……别太过分!”
“过分?”玉漾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规矩就是规矩。怎么,难道你们天剑禁地的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苏小小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这一生,除了自己师父从未跪过别人。
她又如何会去跪一个玉漾?
“如果我不呢?”苏小小冷冷回应。
“不跪?”听到这话的玉漾冷笑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或许也就只能亲手帮你跪了。”
说话间,他朝着苏小小一步步走去。
面对着步步紧逼的玉漾,苏小小握紧长剑,疯狂尝试运转体内残余的剑意。
哪怕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不是玉漾的对手,可对于她而言,便是宁死也不愿受此屈辱。
甚至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就是引爆体内所有剑意,也要在玉漾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漾儿!”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天空中响起:“差不多就收手吧。”
听到这声音玉漾脚步一顿,顿时有些愕然地看向天际的方向。
“师父……”
“可是我……”
“按我说的做。”还不待玉漾说完,那声音再度传来。
听到自家师尊语气中的坚决,玉漾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他淡淡看了苏小小一眼:“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而直到玉漾的身影彻底消失,苏小小紧绷的身体也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
剑雨阁,桃花树下。
苏命斜卧在草地之上,面前的水镜如实映照着苏小小倒地昏迷的画面。
但尽管如此,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她可是你徒弟。”
下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虚空微微扭曲,守墓人佝偻的身影凭空浮现。
浑浊的双眼同样望着镜中的苏小小,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你就这么看着?”
“我为她遮蔽的风雨够多了。”苏命放下酒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接下来的路,我打算让她自己走。而那渊古禁地,便是她的第一重考验。”
“这样吗?”守墓人转头看向苏命,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可那渊古禁地里盘踞着什么样的存在,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让她一个才尊者修为的小丫头去面对一整个禁地,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前辈。”苏命忽然笑了,他抬起眼看向守墓人,目光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您当初为了让这世间有自己面对风险的能力,可是无视了那无尽的波澜。多少人在您眼皮子底下死去,您连眼睛都没眨过。现在,怎么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守墓人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可我不也因此被那钓鱼佬冠以了无情的定义吗?我还以为,你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呢。”
“不一样?”苏命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在镜中的苏小小身上:“小小未来要做的事情,别说是她,便是我想想都觉得艰难。她要背负这样的使命,自然也该有自己面对一切的能力才对。今日我帮她解了围,明日呢?后日呢?我总不能护她一辈子。”
守墓人看着苏命的侧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懂你意思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前辈请讲。”
“我能感应到……”守墓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这世间,又要发生大变了。在这之前,你可要做好准备啊。”
苏命沉默了一瞬:“是有关牧者的吗?”
守墓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如果只是它,那倒是简单了。”
……
渊古禁地。
玉漾落在禁地深处的白骨大殿前,对着那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身影躬身行礼,但声音里却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
“师尊,弟子分明已经取胜了,您为何要拦着我?”
座位上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玉漾。你真以为为师不知道你的想法吗?”
“是那苏小小,也让你感受到压力了吧?”
玉漾沉默不语。
那身影继续开口:“她不过尊者修为,便能与你战到那种程度。若非你用毒取巧,你觉得你能赢她吗?”
玉漾低下头,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甘:“可是弟子终究是赢了。战斗本就是各凭手段,用毒也是本事的一部分。”
“赢了?”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失望:“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如果不是那苏小小缺少战斗经验上了你的套,你真能赢她吗?”
“更别说,她现在的修为还比你低一个大境界。”
玉漾闻言顿时露出不满之色:“所以师尊,您是觉得我不如那苏小小吗?”
“哎……”听到这话的身影叹了口气:“玉漾,看起来,你这些年在禁地里是在待得太安逸,连最基本的自知之明都快丢光了。”
“可是师尊……”
“没什么可是的。”身影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不想丢人,就滚回去好好修炼。免得一个月后,道心破碎的是你自己。”
玉漾咬了咬牙,最终躬身道:“是,弟子遵命。”
直到玉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座位上的身影才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望向殿顶那片被凿穿的穹顶,目光穿透层层山体,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剑雨阁所在。
他陡然想起了那一日与那个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的那一瞬。
那一眼,他没能探出那个人的深浅。
可那一眼之后,他的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一种深植于本能的恐惧,一种仿佛猎物被天敌盯上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到了他这个境界,他知道这种感觉绝不会凭空产生。
这也就证明,那个天剑禁地之主,或许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也因为如此,他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喝止了玉漾。
在搞清楚天剑禁地之主实力之前,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回过神的他喃喃自语。
“只愿……”
“是我错觉吧。”
……
与此同时,未知之地,云台之上。
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高台悬浮于重重云海之间,台上仙雾缭绕,瑞气蒸腾。
一个身穿祥瑞长袍的老者正盘膝端坐于云台正中,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息。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乍一看去当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惊疑。
“嗯?那片世界……居然有人破了我的分神?”
他手指连动,一道道玄妙的印诀在指尖流转。
他在推演,试图找出破他分神之人的身份。
可推演了半天,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有意思。”
老者站起身,拂袖一挥,身形便从云台上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宫阙前。
宫阙通体暗沉,仿佛由某种不知名的黑石铸就,与周围洁白的云海形成鲜明对比。
老者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宫阙深处。
在宫阙最深处的殿宇中,他停下了脚步。
殿宇内空无一物,只有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身影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给人一种面对深渊般的压迫感。
老者躬身行礼,将自己感受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大人,情况便是如此。那片世界的气运已被属下尽数破去,按理说不该再有这样的力量才对。可偏偏出现了变数,属下有些拿不准,所以特来请教大人。”
那道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里……的确不该再发生那样的事才对。不过既然出现了……那唯一的情况,就只有可能是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老者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哼。”然而对于老者的疑惑,背影却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道:“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本座的局很快就要完善了。届时,我自会亲自走一遭。”
“您亲自去?”听到这话的老者猛地抬头,脸上的震惊之色再也掩饰不住:“那地方……值得您屈尊吗?”
他实在想不通,那种不入流的地方,凭什么值得自家大人走一遭。
“虽然那地方的确是没什么价值。”面对老者的不解,背影缓缓轻笑了一声:“但你别忘了,既然那么多人都愿意自斩修为、舍弃一切进入里面,那地方就肯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况且,我说的那个人身上,也的确有我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至少在他可能挣脱那里之前,我必须将他拥有的一切,全部攥在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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