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阳做了简单的交谈之后，看了一眼时间，就让张阳将今天预约会面的审计局方明山请进来，同时，苏希对张阳说：“张阳同志，辛苦你在旁边做一下相关记录。”

    张阳一听苏希这话，顿时感受到沉甸甸的信任。

    众所周知，这是苏希第一次找重要部门的一把手谈话。

    很多人都在等…通常来说，新市长上任第一个会见的下属，第一场饭局…那都是有讲究的，能看到市长的情感倾向，和未来施政的方向。

    现在，苏希却让自己全程在场，说是记录，实际上是表态，我没有将你当外人。虽然，你过去是范正明的秘书长，但在我这儿，依然受到重用，甚至比之前还要受到重用。

    张阳非常激动，他庄重的点点头。

    3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张阳领着方明山走了进来。

    方明山见到苏希，连忙说：“苏市长好。”

    苏希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然后对方明山说道：“明山同志，我们今天不是什么专业汇报。到沙发那里就坐。老张，辛苦你泡三杯茶，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

    苏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尽管苏希的年龄比方明山、张阳都小了一截。但是，他的气场完全笼罩住两人。甚至…张阳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苏希刚出来当官的时候，不少人觉得他年少轻狂，嘴上没毛。但现在，他依然是最年轻的领导干部之一，却没有几个人敢再用年龄来轻视他。大家都默认了苏希的水平。

    张阳赶紧去泡茶，苏希落座，并且邀请方明山落座。

    苏希拿起一叠材料，他翻看了几眼，对方明山说：“明山同志，这次请你到市政府来。确实是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商量。这段时间，我摸排调研了我们榆城当前财政方面的一些情况。可以说，榆城在财政、平台公司方面存在很大的风险。对照这些年外地暴露出来的融资平台乱象，这边的隐患是非常突出的。”

    听到苏希这话，方明山立即明白苏希关注点在哪儿。

    作为财政出身的官员，方明山业务能力非常强。可以说，苏希指出的这个问题恰恰证明了苏希抓住了榆城的重点。榆城这些年大干快上，搞了很多项目。但是，钱却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通过所谓七大平台公司融资出来的。

    这些钱是要还的。

    虽然基础建设很重要，但每年的利息、以及不断增加的本金也是让人头疼的。

    虽然这个七大融资平台也是为了化解债务弄出来的，可之前的债务是通过新的债务来化解的。

    苏希看着方明山的表情，他微微向前坐直身子，鼓励的说道：“你放开讲，将风险点、现实阻力全部摆出来。也让我有更深的了解。”

    这时，张阳端茶过来，苏希接过茶，先递给方明山，然后又让张阳落座。

    方明山连说谢谢，然后定了定神，说：“市长，我来的匆忙，没有带具体数据。但我就这么多年的工作观察，讲几点内心的真实感受。”

    苏希点头。

    “首先，我们城投几大平台债务规模极高，而且高度依赖土地收益偿还债务。”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城投集团承担大量城市建设、片区改造、保障性项目，对外拆借、垫资规模巨大。”

    “现在的情况是不少项目融资，靠土地抵押获取银行贷款，还款来源高度绑定土地出让。一旦土地市场遇冷，偿债压力会瞬间放大。部分公益性项目，没有稳定现金流，只能借新还旧，债务滚动累积。”

    “另外，就跟您在前天的常务会议上所讲的那样。有相当一部分资金拨付，审批流程不全，部分大额拆借缺少完整抵押担保，合同要素残缺。像黄金水岸项目，城投累计垫付拆借十几亿，多笔资金流向民营关联企业，只记项目周转借款，没有明确还款计划，风险敞口很大。”

    苏希闻言，点点头。方明山没有打马虎眼，他说的都是实情。

    “另外一个突出问题是，专项资金管理漏洞突出。您上次常务会所提到关于重新调整十一亿结转结余资金，我认为非常有必要。过去几年，部分资金存在重拨付、轻绩效，钱拨下去，项目进度滞后，绩效评价流于形式。个别项目存在超概算、招投标程序不严谨的问题。甚至，有一些资金被挪作其他用途，没有严格按照申报用途使用。财政部门的日常监管缺位，很多问题平时没有被揪出来。”

    方明山这话说的隐晦，但是苏希已经能感受到这位审计局长对财政部门，甚至是市政府层面分管领导的不满。

    苏希点头，旁边的张阳继续记录。

    方明山喝了一口茶，他索性敞开了说。“市长，我还要讲的一点是。我们的城投档案管理混乱，取证阻力不小。甚至可以说，非常大。我们之前进驻城投开展专项审计，但是城投内部档案分散。不少合同、转账凭证、会议纪要保管混乱。部分涉及大额往来的资料，以‘正在归档复核’为由拖延提供。最后每次审计，都是不了了之。这点，我向范市长汇报过，范市长说知道了。然后……”

    方明山摊开手。

    很显然，这是受到了明确的阻力。

    苏希听了很生气。他说：“明山同志，这个问题我关注到了。我这两天去一趟城投公司，我相信这个局面会有清晰的改变。”

    方明山点点头。又说：“市长，我不是说告黑状。但这个现实情况我必须反应。我们都知道，您是搞城投公司的专家，我们国内最好最强的两个城投公司都是您亲手建立的。他们是国内的淡马锡，最好的投资公司。但是，榆城的城投或者说国内其他城投公司已经脱离了投资的本质。”

    “我们这里的城投和不少本地企业、开发商深度捆绑，内部盘根错节。再加上，我们审计局内部一部分干部，和城投、财政系统的老同事人情牵绊很深，抽调人员参与专项审计，不少人找借口推脱，怕得罪本土利益圈层。”

    方明山这是将底都掀开了。

    不仅控诉城投，财政系统，还将审计部门的情况都反映了出来。

    这是他的无奈。

    也是苏希格外生气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方，你继续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录在案了。”

    苏希称谓的改变，意味着距离的拉近。

    方明山也敞开了说：“市长，还有一个重点领域。我们榆城的国有资产监管存在严重短板。部分平台公司存在虚增资产、注入公益性资产充当资本金的情况。部分项目工程变更随意，结算多计工程款，基建领域的廉政风险非常高。”

    当官的，是要克制表达欲。通常情况下，对方明山这种技术官僚来说，完全不需要站队。但他现在的做法，是完完全全的倾向了苏希这边。

    张阳在旁边都有些吃惊。

    直到方明山最后说：“市长，我今天的话有些多。但这些事情压在我心里很久很久了。我还记得，我从西南财经大学刚毕业，到榆城财政局工作的时候，我的老领导周宗明同志对我的讲的话。他说，我们不仅要算好国家的账，管好老百姓的钱袋子，也要算好自己的良心账。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我还记得，以前的榆城和现在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同事关系简单，领导们也只是想将西河发展好。从当年的陈老书记，再到下面的谢书记，唐书记，周市长…都这样。”

    张阳停下笔，但是他脑袋里还是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今天方明山要这么掏心掏肺。据他所知，方明山能当审计局局长，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出色，熟悉财务。本来是想让他当财政局局长，但被人从中作梗，到了审计局。他这个人平日里从不拉帮结派，可今天怎么？

    张阳不懂。

    苏希却清楚。

    他今天没有戴陈老送给他的那块表。

    但是，却碰到了陈老的门生。

    方明山是值得信任的。

    他自报了家门。

    苏希拍拍他的肩膀，说：“老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还要更加辛苦你。”

    苏希和方明山之间的情感瞬间拉近。

    “审计是守住财政底线的第一道关口。要一定坚定坚持审计机关依法独立履职。审计取证，是法定职权，不受其他部门干预。张阳，你今天中午就正式发函给城投集团，限期完整提供全部合同、银行流水、审批文件。如果继续推诿阻碍取证，书面记录情况，同步报送市政府、市纪委。如果市纪委工作不力，可以请上级纪委部门协查。”

    苏希这句话讲的非常强硬。

    大家都知道苏希的纪委背景，这句话放出去，必然是猛烈杀伤。更何况，省纪委的调查已经在如火如荼的进行。这个问题，只要方明山坚定立场，就一定能够解决。

    方明山立即坚决表态，一定全力以赴。

    苏希随后对他做了具体要求，所有调取的原始证据，实行一式两份，一套原件复印件审计局、市政府锁档保存。另一套副本对外报送。原件绝不轻易交出，防止证据被截留、篡改。

    另外，就是规范审计工作的要点，只做业务核查：把资金流向、审批瑕疵、违规疑点分门别类梳理清楚。哪些属于程序不规范，哪些属于重大违规，哪些涉嫌利益输送，做好分类。发现违纪违法线索，不做定性，整理归档后按程序移交纪委监委。

    第三，人员安排上，优先选用业务过硬、人情纠葛少的中青年骨干。不愿参与的绝不勉强，防止内部通风报信。

    苏希提供的都是实际操作。

    这就是从一线上来的干部，和那些坐办公室的，完全不一样。

    讲到最后，苏希提了个要求：最后，要同步开展专项资金绩效审计。针对那十一亿结转结余资金，以及过去三年的资金使用情况，逐条核查资金去向，查清有没有低效使用、挪用。把财政资金的规矩，从纸面落到实际监督。这一点至关重要！

    “也是你的立威之战！”

    苏希目光灼灼的看着方明山。

    方明山瞬间读懂了苏希的意思。

    哪怕是旁边的张阳，也听明白了。

    这是要重用方明山的信号。

    只要有空缺，只要查出上面的贪腐分子，方明山一定是第一个补位。

    方明山无比郑重的说道：“市长，请您放心，我一定坚决执行您的命令。不破楼兰誓不还！！”

    苏希点头，他举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预祝你旗开得胜。”

    两人碰杯，默契已经形成，攻守早就同盟！

    两人聊了30分钟，苏希亲自将方明山送到门口。再由张阳送到电梯口。

    张阳回来之后，对苏希说：“教育局长也到了。”

    苏希看了一眼时间，说：“行，请他进来。你也多喝一杯茶。”

    张阳立即会意，出门去喊市教育局局长刘国良进来，又延续了之前的流程。

    三人到一侧落座。

    但是，刘国良显然没有像方明山那样和盘突出，苏希询问他，他大多说的是教育领域的不容易，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以及希望市政府加大教育方面的投入。

    苏希听后，放下茶杯。

    然后，打开自己的小本本。

    “刘局长，我这段时间到处调研，也经常上网收取网民的意见。我现在和你对照一下，我所发现的问题。”

    苏希语气冷淡，没有丝毫感情色彩。

    “第一，义务教育择校乱象，公办学校变相办‘校中校’。虽然政策明令禁止择校收费，但城区几所老牌名校，变相择校依然存在。部分公办学校，打着和民办合作办学的旗号，公办牌子、民办收费。更突出的潜规则：家长缴纳择校赞助费，如果最后没能入学，学校还要扣一笔所谓‘退款手续费’，比例最高达到百分之十七，没有任何物价部门审批依据，家长投诉非常多。同时名校大班额严重，部分班级严重超员。而农村学校恰恰相反，生源萎缩，校舍维修改造资金缺口大，音体美教师结构性缺编，很多村小、教学点包班教学，城乡教育差距越拉越大。”

    苏希这话一出，刘国良的额头顿时就流下来冷汗，背后的衣服也在快速的打湿。

    旁边的张阳默默做记录，但他已经感受到这股肃杀的空气。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是刘国良，能承受住苏市长的问责吗？苏市长的气场太强了。没有拍桌子骂人，但是冷淡的语气，冰冷的事实，已经如刀子般刺向对方的心脏。

    苏市长不是来弄虚作假的。他是真正懂行的人，他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

    能糊弄到他？

    “苏市长，我我……”

    刘国良支支吾吾。

    苏希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用回答。低着脑袋记录。”

    刘国良赶紧应诺，大汗淋漓的开始记录。

    苏希继续说：“第二点，教育基建、物资采购、食堂承包存在廉政窝案风险。近几年中小学改扩建、校舍维修项目不少。过去几年发生过多起校长、校领导在工程发包、食堂经营权、教辅资料采购环节收受好处的案件。还有中高职学校的助学金问题。部分中职院校，虚报在读学籍，套取国家助学金补助，本该发放给学生的补贴被截留挪用，这是高发风险点。”

    刘国良赶紧记录，字迹都有些潦草，心乱如麻，豆大的汗珠往本子上滴。

    苏希维持自己的节奏，以冷淡的语气继续说话：“第三点，随迁子女入学存在隐形门槛。大量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进城读书，政策明确就近入学，但部分学校学位紧张，入学材料层层加码，部分小区因为开发商和教育部门配套费纠纷，直接导致业主子女无法就近入学，群众矛盾突出。”

    “第四点，师德师风治理难。在职公办教师私下校外有偿补课屡禁不止。部分民办幼儿园小学化，提前教授文化课，部分教师无证上岗。部分学校变相设立重点班，把优质师资集中少数班级，制造校内不公。”

    刘国良快速记录。

    这时，苏希略作停顿，随后声音又冷厉了几分。

    “最后，有人向我反映。教育系统内部人情网络复杂，不少系统内官员和本地开发商、城投集团往来密切。学校改扩建项目，牵扯地方利益。部分名校在开分校、择址、建设等各个环节存在着吃回扣行为，甚至是明显的贪腐。”

    刘国良心里一紧。

    苏希说：“这几个问题，一周内给我答复。好了，我还要去开市委常委会议，就到这，请回吧。”

    苏希冷漠的起身。

    送客！

    俨然是冰火两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