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成文坐在省公安厅的特别谈话室。

    不是在审讯室。

    苏希坐在他的对面，旁边没有任何民警，就是两个人单独会面。

    秦成文戴着手铐脚铐，他已经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他并不配合民警的工作，一直拒不交代。

    直到他被带到这里，坐到苏希面前。

    他看到苏希的时候，显得非常惊讶，他调整了一会儿，才适应下来。

    落座之后，等工作人员离开，他询问苏希：“苏市长，这是你的行动？”

    苏希看着秦成文，说：“你主要的问题是涉黑涉恶，以及严重经济犯罪。抓你，是省里面的决定。我来这里，是希望你配合我们解决榆城市的问题。”

    秦成文摇了摇头，他看着苏希：“苏市长，我这么大的民营企业家，没有一点魄力的人是不敢抓我的…”

    苏希冷笑一声：“你有多大？你的大是因为给冯红旗家族送了七千多万？还是因为协助杨志奇的儿子儿媳妇开公司？又或者，是和刘正隆狼狈为奸，他当大哥，你当二哥？”

    苏希点燃一根烟，他以一种居高临下，完全没有将秦成文放在眼里的姿态，冷淡的说道：“像你这种级别，这种身家的老板，我见得多了。你去东明，去清河看一看，人家穿着人字拖的老头，都比你的钱多。你算什么？啊？”

    “我搞不懂你们榆城这帮人，从官员，到商人，一个个在心高气傲什么？你们很厉害吗？”

    “在我看来，你们都算不上什么。”

    苏希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瞧不上这帮人。

    他没觉得这些人厉害到哪里去。论黑恶性质，他们比不过粤东那一带，那边是正儿八经玩枪的，而且做到了以黑逼官的程度。当初，苏希去那边的时候，着实是废了一些周折。

    论官员的能力，那就更不要比了。

    甚至论贪腐程度，他们都比不上辽北那一块。

    但是，这里也有其特殊性，这里的人很排外，很抱团，有他们一套所谓的义气标准。

    而且莫名的自视甚高。

    秦成文没想到苏希上来就将他训了一顿，而且直接揭穿他的老底。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找我是为了水岸兰亭的事情？”

    苏希点头：“对。”

    秦成文又说：“我可以配合你，但是…”

    苏希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但是。我不是来和你谈买卖做交易的。你没有资格和我谈买卖做交易，我也没有权力和你进行所谓的交易。”

    苏希断然拒绝让秦成文的脸色有些僵硬，他明显感到不快。但动了动手脚，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

    随后说道：“苏市长，和我们恒升有利益往来的官员太多了。整个榆城，我数都数不过来。您现在是市长，总不能将这些人全抓了吧？全抓了，谁来干活呢？所以，你得给我一个方向。”

    苏希说：“秦成文，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问题。你在榆城最大的靠山是谁？抛开被抓的官员。”

    秦成文想了想，说：“那就应该是杨卫杨市长。”

    “怎么认识的？”

    “通过冯红旗的女婿认识的。杨卫很有能力，冯红旗当年就很重视他，审计，财政，发改委，他都待过。后面，几大融资平台，他也是主推者。可以说，在榆城做项目的人，没有人不去拜他的码头。他是个文人，但是很讲义气。我给他送过钱，他没有要。后来，我是在桌上连打了三圈，才被他接纳。不过吧，他依然没有收过我的钱，我只是和他弟弟合作做了几个项目。他弟弟主要是在锦江那边做生意。”

    “所以，你说，要我交代他的什么东西，我实在交代不出。但他确确实实帮过我很多，我们能拿到那块地，能那么顺利的拿到政府拨款，能融资贷款，他都帮忙打过招呼。可他没收过我的钱。他是纯粹热心帮忙，是希望一劳永逸的解决棚户区老百姓的问题。我觉得，他也算个好官。”

    秦成文说了一大通杨卫的好话。

    苏希并没有反驳。

    人都是有其复杂性的。

    杨卫肯定是个有能力的人，能做到他的位置，手里没有两把刷子不可能，做人没有人格魅力，也不可能。

    “杨卫之后呢？你这个项目给哪些官员送过钱？走过哪些特殊通道？”苏希继续问。

    秦成文说：“那就多了。现在的财政局局长就收过我的钱，光是这个项目，光是现金拿了我三百万。其他借着找我打牌，吃饭吃到一半叫我过去买单…那就太多了。秦志坚这个人，雁过拔毛。他是个财迷。你要抓他，材料多的是，当官的哪个不是怨声载道？他手里管着拨付大权，下面的区县找他要钱，那都是要给回扣的。”

    “顾明远，顾明远也收过我的钱。但是不多，100万，我是装在箱子里，扔到他车子后备箱的。当时我们要更改容积率，通过杨卫秘书找到了他，我请他吃饭。我在饭桌上提出这个问题，他当时没有答复。后面，我安排人往他车上放了钱，临走时对他说，放了点土特产，他没应声。再过了几天，我们递上去的方案就批准通过了。顾明远他收钱比较克制，办事很牢靠。听说，能力也很强，是个正儿八经的博士。”

    “还有廖凯，廖凯跟我是哥们。他喜欢玩女人，高振峰也是哥们一样……他们都拿过我的钱。苏市长，我说句实话，你们市政府的几个副秘书长，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南岸区的书记和区长也都收过我的钱，这年头，你不送钱，你不放心。都是我们企业的正常交际费用。没办法。”

    说到这儿，秦成文叹了口气，说：“你要说不收钱，颜宽恒的秘书徐明朗，他是真的不收钱。他那个人，吃吃喝喝可以，聊天喝茶没问题。一旦涉及金钱，女色，他就避之不及。所以，我说徐明朗是个好官，秘书不错，那颜宽恒肯定也不错。”

    “黄金水岸是个好项目。一旦搞成，我们榆城的城市面貌就有一个全面的提升。我看过规划，这里将来一定会变成我们榆城对外的城市名片。”

    “……”

    秦成文絮絮叨叨。

    他嘴里似乎就没有一个官员不是好官，各个都是能力很强。

    而且，他甚至没有将行贿受贿当成一个违法犯罪的事情。在他心里，这更像是官商融合的粘合剂。

    苏希听他讲了一遍，又就水岸兰亭开发周期的一些问题做了详细的提问，包括他们是如何闯关的，如何在不缴纳土地保证金的情况下，如何没有拿到五证一书的情况下提前预售的……。

    秦成文一一作答，整体是比较老实的，没有花言巧语。

    秦成文的谈话，让苏希对这个项目有了更深的了解。这比他去任何地方调研，开多少个会议都更有价值。

    苏希随后问道：“你认为如果有其他企业接手水岸兰亭，还有利润空间吗？”

    秦成文想了想，说：“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用再去打通各种关系，不用孝敬各路神仙。顺利拿到各种证件。在当前房价，并且预估房价还能上涨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情况下，是有赚头的。毕竟，房子还有接近五分之二没有卖出去，另外临街商铺、车位…这些都是很值钱的，还有一栋商业公寓完全没有卖。”

    “整体来说，这个项目不存在资不抵债。但是，我们恒升其他项目的资金崩了。是其它项目连累了它。”

    苏希点点头。

    秦成文肯定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他的说法和苏希通过数据分析出来的东西相差不大。

    但秦成文也没有完全说实话，那一栋商业公寓是完整抵押给了正隆集团。但现在正隆集团也已经被查封，一些复杂的三角债反而能够轻松化解。

    苏希不担心这点。

    不过，秦成文所说的另外一件事情，反而是阻碍苏希现在进行招商引资的绊脚石。那就是，谁能保证前来接手的投资人…不用去接受那些牛鬼蛇神的层层盘剥呢？

    营商环境没搞好，谁也不敢来沾边。

    尤其是这种烂尾项目。

    苏希站起身来，他对秦成文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提供的内容对我有很大帮助，如果后期我有什么疑问，会继续过来询问。”

    秦成文连忙点头，然后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苏市长，能给我一根烟吗？”

    苏希递给他一根烟，并且给他点燃，他用力的吸了一口，烟雾吸进去，好久好久才吐出来…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迟滞，仿佛喝醉了一样。

    然后，他露出一种轻松的笑脸：“苏市长，这烟真不错。很醇。”

    苏希笑了笑。

    “苏市长，其实我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我是真希望黄金水岸能搞成，也真心实意的希望榆城越来越好。但是，这些年榆城的进步确实有限。不是说我们不努力，而是钱不往我们这边来。”

    这是秦成文的真心话。

    苏希也对他说了真心话：“秦成文，你觉得你们榆城这种官商模式，人家外地商人敢把钱砸进来吗？像你、刘正隆这些本地巨头，不是涉黑就是涉恶，背后还都站着很有能量的官员。而且，你们还希望跟那些讲义气、有能力的官员交朋友。你们是交上朋友了，其他投资商没有这个人脉怎么办？就好比你这个水岸兰亭的项目，凭什么你们能以这么低的价格拿到地？你们想改容积率就改容积率，想不缴保证金就不缴保证金，想什么时候预售就什么时候预售…谁能和你们竞争呢？”

    “你们这么搞，永远是做存量市场。你们一堆人在里面抢的你死我活，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

    “徐天宏被抓了，刘正隆被抓了，西山帮被抓了，广汉集团也团灭了，你…现在不也进来了吗？”

    苏希看着他。

    秦成文又吸了口烟，这一次，烟没有进肺，却进了他的心。

    然后，他咬了咬牙，下定某种决心，说：“杨卫也收了我的钱。我给他养着私生子。”

    苏希说：“想明白了？不讲义气了？”

    秦成文说：“我说了，我和刘正隆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苏希点点头，他掏出纸和笔：“讲一讲细节。”

    于是，秦成文就开始讲他是如何知道杨卫和一个女大学生搞到一起的，又是如何帮助他解决掉这个‘麻烦’的。他将这个女大学生招到自家公司，给她开了50万一年的年薪，还赠送给了她一套市区的大平层。

    这才打开杨卫的关系，成为杨卫核心圈的人物。

    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

    苏希在纪委工作多年，官员们落马的方式有几个大分类，万变不离其宗。

    和秦成文交谈完。

    苏希没有立即走出这间房子，而是掏出手机和孙琛打了个电话，苏希和他就杨卫的问题进行交流。

    非常细致。

    聊完之后。

    苏希才挂了电话，挂了电话。

    苏希又递给秦成文一根烟，对他说：“这根烟是我额外给你，敬你的理想。你待会儿和办案人员说，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接下来，对你的审讯工作一定是熬鹰式的，熬不住的时候，抽两口。”

    苏希拍了拍秦成文的肩膀，就要往外走。

    秦成文接着烟，他咬了咬牙，然后又下定某种决心，说：“苏市长，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瞒着你。”

    苏希停下脚步。

    他看过来。

    秦成文接着说道：“那个…那个…徐明朗其实也有问题。他喜欢男人，我给他介绍过一个男明星。我还拍了点东西，那个…后来那个男明星就拍了一部大制作，我感觉应该是他推了一把。但是，他确实没有给我行过方便，我这个还是要有一说一。只是，他也没有为难过我。”

    额！！！

    苏希当时是震撼的。

    虽然苏希同志干过纪委，但…这确实是独一份的爆料。

    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