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走进去，于淑兰坐在藤椅上，腿上放着一本相册。

    带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开。

    见她进来，于淑兰朝她招手，浑浊的眸底含着一抹悲伤。

    “你过来看。”

    姜野走过去，在她身侧凳子上坐下。

    于淑兰满是皱纹的手指指着一张颜色陈旧的照片。

    男孩和女孩都穿着干净的校服，脸上笑容洋溢。

    坐在前边的中年夫妻嘴角含笑。

    是一张全家福。

    外婆外公，舅舅和姜云依。

    “这是她要上高三的时候照的全家福。”

    这张全家福是相册的第一页。

    于淑兰翻开后边，基本上都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小女孩。

    从被抱在襁褓里到牙牙学语，再到亭亭玉立。

    是姜野。

    其中还夹杂着几张男孩子的照片。

    张扬不羁打篮球的是姜泽。

    乖巧捧着书坐在院子里的是姜寻。

    于淑兰慢慢翻着，姜野静静看着。

    相册最后是姜野穿着粉色长裙，身后是绚烂清冷的杜鹃花。

    “这是三年前拍的，她说她妈妈穿的就是长裙，她也要穿。”

    于淑兰笑着，眼角噙着泪，“是我陪她一起去买的，拍了照片的第二天，她妈妈就把她接走了。”

    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并不是期待已久的母爱。

    而是深渊。

    深不见底的深渊。

    把她命都葬送的深渊。

    姜野浑身一颤，清冷眸子染上几分震惊。

    随即，归于平静。

    是啊，从小养在身边的人，忽然有一天性情大变。

    怎么会不让人怀疑。

    姜野嗓音微微嘶哑，“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见过阳光的人，可以承受黑暗，习惯黑暗。

    可一旦感受过，就会让人变得贪心。

    想留下。

    紧紧握在掌心。

    有些东西就像是沙子，握得越紧，流失的越快。

    姜野忽然轻笑。

    神色是于淑兰从未见过的阴鸷。

    漂亮的女生勾着唇角，弧度冰冷。

    “来到这里并非我所愿，姜野的身躯也并非我强行占有。”

    清瘦的身形站起来，笔直挺立。

    周身气场萦绕浅淡肃杀。

    煞气凛然。

    她垂眸，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不见光亮，一片死寂。

    “若有机会，我会把身躯还给你。”

    于淑兰亲耳听到她否认自己是姜野，震惊片刻，眼眶发红。

    老泪纵横。

    原来都是真的。

    当年那个算命的没说谎。

    于淑兰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你是我的小野，一直都是，从来没变过。”

    姜野冷寂的眸子微闪，“什么意思？”

    “你从小性子就冷，刚过三岁，就被你外公带出去看诊。”

    于淑兰抬手在膝盖上方比划了一下，“你就这么大点，有人说你外公就是个土大夫骗子，你就冲上去，一脚踢在那人小腿上。”

    于淑兰想到当年老头子回来给她说的情景，忍不住笑道，“你知道吗，你才三岁，就把人踢骨折了。”

    “医药费花了你外公几乎一个月的诊金，偏偏你外公还不在意，笑呵呵护着你，说女孩子就要厉害点，长大不吃亏。”

    说到这，于淑兰语气微顿，神色复杂。

    “可在你五岁时，有一次你发烧醒过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乖巧听话，却又小心翼翼。”

    于淑兰回想多年前，“后来我带着你去摆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疯疯癫癫说你不是你，但有一天会变成你。”

    她当时就以为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看他一身破烂，算命旗破的就剩一个命字。

    手里的破碗水都存不住。

    她有点心软，给了他五块钱。

    那可是她当时小半天的收入。

    那人走的时候回送给她一块玉佩，一定要小野戴在身上。

    她本来不相信，也又觉得玄乎。

    拿着玉佩去寺庙里找大师开了光，这才让小野戴在身上。

    一戴就是十三年。

    姜野彻底愣住，声音微微发涩，“青龙玉佩？”

    于淑兰点头。

    姜野从口袋摸出那块玉佩。

    边缘乳白色，中间泛青，上边纹路就是一条青龙的状态。

    这块玉佩在前世，好像是她捡的，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所以我，就是姜野？”

    于淑兰含泪看着她，“是，你就是，姜野就是你。”

    从那天小野给她送饭，她看到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神不会骗人。

    性子懦弱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忽然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

    姜野见过稀奇古怪的事不少。

    但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还真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

    第二天一大早，于淑兰带着姜野和姜寻去墓地。

    看到院子里站得陆骁，于淑兰看了他几眼。

    “小陆也一起去吧。”

    陆骁闻言，点头。

    人走了之后，江淮嘟囔，“怎么就让骁哥一个人去？”

    林樾问他，“你是姜家什么人？”

    江淮贼心不死，“外婆是我给我爸找的妈。”

    林樾：“......”

    脑子有病！

    ......

    江淮正靠在院子躺椅上和林樾打游戏，手机响了，他爸的电话。

    接通就听到他爸狼嚎似的哭声。

    “江淮，你妈出车祸了！”

    江淮脸色猛地一变，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爸，你在说什么？”

    “颅内大出血，全身都是伤口，玻璃片插在心脏边上，没人敢做手术，医院库存血不足，我联系了其他医院，可刚好都没有。”

    江父哭的泣不成声，“儿子，三少身边不是有个医生，你能不能和三少说一声？”

    江淮浑身僵硬，语不成调，“我，我......”

    林樾就在他身边，见他反应都慢了下来。

    一把夺过手机，沉声，“江叔叔，我是林樾，我们现在就带芮恒回去，血源的事您放心，我来找。”

    挂了电话，江淮才回过神。

    桃花眼红了一圈，泛着水光。

    紧紧咬牙，“老林，让人找熊猫血的人，要快！”

    说完，猛地转身朝外跑。

    林樾忽然想起来江淮妈妈是熊猫血。

    颅内大出血，全身都是伤口，还有心脏边上的玻璃片......

    林樾不敢想。

    连忙给陆骁打电话。

    陆骁和姜野正在回来路上。

    姜野见他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侧眸看过去。

    于淑兰和姜寻也发现了。

    “小陆，出什么事了？”

    陆骁微微拧眉，“江淮妈妈出了车祸，颅内大出血，玻璃片刚好在心脏边上。”

    “京城没人敢做手术。”

    姜野微敛的眸子眸色深了几分，“芮恒能做？”

    陆骁摇头，“他没把握，江夫人是熊猫血。”

    “刚好各大医院的血源都没了。”

    车祸是有预谋的。

    陆骁周身气息骤然冷凝。

    苏鸿和境外诈骗集团的案子，情报资料对外是江淮提供的。

    这个对外也只是在他们内部极少数人中间。

    这是警告，也是报复。

    如果姜野暴露......

    姜野的眼睛一眯，也猜想到了一些。

    转头看向于淑兰。

    于淑兰拉着她的手，“去吧，你外公也会高兴的。”

    救死扶伤，是学医人的使命。

    “但要量力而为。”

    姜野点头，她知道外婆的意思。

    她也是熊猫血。

    救人可以，不能把自己陷入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