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留给你……”
  “紫萱……”
  “明天，也许明天，园子里的萱草就会开花了，皇上，你见过紫色的萱草花吗？”
  “没有，萱草花不是只有红、黄、桔色的吗？” 
  “《述异志》里说萱草又名紫萱，爹抱我去庵堂寄养的时候，见过紫色的萱草花，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像萱草一样坚强的活下去，能像萱草一样忘忧，可惜我种了这么多年的萱草，从来没有种出过紫色的花。” 
  “天下间一草一木都是朕的，朕一定能为你找到的。” 
  “孟郊说‘萱草女儿花，不解壮士忧’，皇上也喜欢萱草吗？” 
  “喜欢，朕很喜欢，那是愚夫不懂欣赏。朕喜欢她孤秀自拔，喜欢她亭亭乱叶，喜欢她花如芳心，最爱她能让朕一见就忘记所有的忧愁。” 
  “都说萱草忘忧，其实，萱草很胆小。她不敢在春天开花，因为她比不过牡丹、芍药艳丽，她也不敢在秋冬开花，因为她没有菊花、梅花坚强。她只敢在夏秋之交少有花开的时节开花，也许正是这样，她才得到人们的青睐，可以从山野植入庭院。” 
  “那不是胆小，是有自知之明，是懂得平淡。不与春日百花争艳是不虚荣，不敢在秋冬迎霜傲雪是不虚伪。这个世间能有多少人能看得到牡丹、芍药的华贵，又有多少人能明白菊梅的清高。还不是都是如萱草一样，平平凡凡，实实在在，春食叶，夏食花就是能在这实在的平凡中，找到一份忘忧的乐趣，才是萱草最美丽之处。朕就算贵为天子，也不过是个喜欢平凡的人。”
“原来萱草也可以这么美丽！” 
  “芳草比君子，诗人情有由。只应怜雅态，未必解忘忧。积雨莎庭小，微风藓砌幽。莫言开太晚，犹胜菊花秋……”
  听他轻轻吟起萱草诗，我慢慢闭上了眼睛，觉得清晨的阳光射进镂花的木窗，仿佛看见我的园中有一朵刚刚开放的紫色萱草花正迎着朝阳。
  很温暖，是他的怀抱，还是清晨的阳光……
第 6 章
  紫色萱草花之玄烨篇
  我的花园中有天下最美的奇花异草，她们都千娇百媚，能让世人倾倒。  若不是有她，也许我就不会发现，在角落里悄悄开放的萱草，有种不张扬的美丽，让人忘记忧愁。
  若不是那个夏日的午后，我与她匆匆相遇，她可能会像萱草一样寂寞的开放。
  她的名字就是萱草，就是一株从不张扬美丽，只盛开一日便凋谢的紫色萱草花。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泡子，在夏日的清风中淡紫色的流苏轻轻飘动。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悦，眼神里流露着清澈，她的发间没有任何耀眼的发饰，只在鬓边插了一朵小小的桔色萱草花。
  我与她相处会很轻松，她是个有灵气的女子。长年独居养病的生活，让她身上少了几分尘世的俗气，她虽然体弱多病却从不都不多愁善感，反而一直用很乐观的态度面对生活。一见到她，我就自然而然的放松绷紧的神经，讲起做皇帝以外的事，数术、星相、医药……总之，我觉得与她一起，我会感到一份天子难得的平凡的快乐。我最喜欢看她认真听我说话的表情，眼睛里藏着透明的惊喜。
  做为天子，我的后宫有很多女人。
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应该算是乌能伊，我与她相处八年，她是个几乎完美的女人，是我最好的皇后，我能与她齐眉举案。后宫中最出众的女子是和卓，她有美貌有才华，她是我最好的知己，我能与她无所不谈。
  但是，与她们相处的感觉，我总在夫妻君臣之间很难平衡。而一见到紫萱，我的心中就会充满怜爱，会让我忘记诸如夫妻君臣这般复杂的问题。
  乌能伊与和卓都早早离开了我，对她们我心中有遗憾，但这些遗憾我可以在太子的身上补救，也可以在和卓的家族那里得到补偿。对于紫萱，我却总觉得欠她太多，又不知从何补偿。我因为“佟半朝”三个字，不能立她为后，却安慰自己说皇后是个不祥的宝座；我知道皇祖母不喜欢她，连她生下唯一的女儿经历生死边缘时，我也不在她身边。我只能傻到，明知有些事不能执着，才在她离开之时匆匆立她为后。
  我不会忘记，她与我告别的那一夜，我只觉往日漫漫的长夜今日如此短暂。
  清晨的阳光射进镂花的木窗，我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也划过晶莹的泪痕。我知道她走得坦然，因为她从来都懂得满足，她也走得伤怀，因为她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却心中还有牵挂。
  我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我推开向阳的花窗，惊异的发现，紫萱的花园里，那一丛一从的乱叶中，抽出一根细弱的长茎，上面有朵紫色的小花正迎着朝阳。
  紫色萱草花，真的很美丽，她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的抖动显得那么孱弱，却始终向阳，沐浴着生命的美好。
  紫萱说过单朵的萱草花，只开一日就会凋谢，或许这朵紫色的小花也知道自己生命太短暂，美丽也只是一瞬，就算她没有牡丹芍药艳丽，也没有菊花梅花坚强，只要生命存在，就要展示生命的意义。
深夜，我独自坐在空空的景仁宫里，窗外清冷的月光照着那朵已经凋谢的紫色小花，昏黄的烛影摇晃，我写道：
  时属新秋，候当阑暑，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沈。物在人亡，睹遗褂而雪涕；庭虚昼永，经垂幕以怆怀。悲从中来，不能自己，握管言情，聊抒痛悼。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泪添雨点千行下，情割秋光百虑随。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交颐泪洒夕阳红，徒把愁眉向镜中。
  露冷瑶阶曾寂寞，烟塞碧树恨西东。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生来枉照空。
  弯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
淅沥动秋声，中心郁不平。
  离愁逢叶落，别恨怨蛩鸣。
  寂寂瑶斋隔，沉沉碧海横。
  玉琴哀响辍，宵殿痛惨更。
音容悲渐远，涕泪为谁流。
  女德光千禩，坤贞应九州。
  凉风销夜烛，人影散琼楼。
  叹此平生苦，频经无限愁。
  多年以后，那株开过紫色小花的萱草已被我移植在乾清宫的窗前。
我原以为，紫萱虽然离开了我，她留下的萱草会如同从前一样让我忘忧，而这些年来，每当夏秋之交我见到萱草花盛开，却总觉愁结涌起，因为花开之后，又是夏去秋来，秋天是让人愁郁满怀的季节。
  或许，我还是在等待，等待那碧绿的乱叶中再开出紫色的花朵，只有她能让我忘记忧愁。
  年复一年，我始终没有等到……
  紫色萱草花，只在短暂的时光中，有奇迹般的美丽，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看到，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赏，庆幸，我看到了也看懂了——却是只道忘忧也未忘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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