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十数日光阴。
要说许飞熊成为正式弟子之后,在待遇上有啥变化么?
还真有。
山腰的竹楼先前塌了,本来简单收拾一下,支个窝棚,还能当个难民营接着住下去。
可就在今早,水月放话了。
既然是正式弟子了,那自然一视同仁。
遂让他搬到山上来,和众弟子们一同起居。
这话一出,许飞熊还未见怎地,有人可乐坏了。
一个个的好似那见了荤腥的猫——
“小熊儿,大晚上一个人睡觉怕不怕啊?要不要姐姐过去陪你?”
“和姐姐一起睡吧,姐姐的被窝可香了,还能给你讲故事。”
“还是跟姐姐睡,姐姐精通医术,可以为你检查身体……”
……
当然,小竹峰家风甚严,倒也不是真要对他做什么羞羞的事儿。
不过是大家看他年幼,出言逗弄罢了。
但不得不说,水月想的实在周到。
小竹峰占地广大,偏偏弟子却没多少,房屋资源充足。
许飞熊分到了一个独门小院,位置就在静竹轩往南五十步的位置。
算是处在水月起居的眼皮子底下。
院后头挨着酒窖,已经废弃多年。
按说小竹峰上都是女子,咋会有酒窖呢?难不成都是一帮女酒包?
诶!
这事儿还真值得说道说道。
相传,小竹峰上代首座真雩大师在世时,峰上曾酿有一款特产酒浆,唤作——青竹。
乃是取自山上泪竹为原料,伴以各种珍贵药材,三蒸九酿而成的素酒,酒香恬淡,回味甘甜,号称青云一绝。
据说喝了之后,还能增进修为。
只是此酒虽好,却在百多年前,真雩大师死后就停产了。
后来水月继位,也没见复产,那酒窖也就渐渐废弃了。
可许飞熊禅定之时,五感敏锐。
却能嗅到一丝芬芳酒气,这说明,里头有藏酒跑了味儿。
这让他着实抓心挠肝了一番。
为了不使天物暴殄,
心里便惦记着,哪天想法儿搂它一坛子尝尝鲜。
……
这一日正午,天气炎热发闷。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嘿嘿!”
许飞熊一边哼着小曲儿,照例来到后山砍竹子。
自从正式入门后,水月给他定的功课量也增加了。
要求每日砍竹一百根,挑水一百桶。
美其名曰是为了让他打熬筋骨,强化根基。
然而事实上,
整个小竹峰每日用的柴火、饮食用水、就连众弟子们的洗脚水、洗澡水,基本全被他一人包了。
可把许飞熊累得够呛!
辛苦之余,他也不禁猜想——水月莫不是把他当个免费的长工,薅他的羊毛?
不过毕竟还是有好处的。
为了获得光粒,每日“哭竹”,本来也是他必须的功课。
这几日下来,光粒的产量还算稳定,修为自是稳步不辍。
如今中丹之炁上行补脑,以至七返九还。
他自身的念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增强。
这说明,玉清四重,业已在望。
又要突破了。
届时,他就能飞天御剑了。
就在欣喜期待的心情中,许飞熊顶着大太阳做完了今天的功课。
正要返回住处,
抬头一看,
一大片漆黑眼瞅着就从东边漫过来了。
那是黑压压的云翳,如低伏的猛兽,简直要舔上人的发梢。
不多时风声起了,周遭渐暗,鼓点一般的闷雷便响了起来。
许飞熊不想变落汤鸡,于是乎紧走了两步。
“咔嚓!”
一声炸雷好似凿穿了天池,瓢泼的雨水浇了下来。
大雨像篦子一样,到底将他冲了个透。
仓促之间,只好就近寻个遮挡,狼狈躲雨。
挨着后山的是一片广场,乃是山上弟子们相互演武较技的地方。
许飞熊隔着老远,瞅见一个人影就在场地中央,站不像站,坐不像坐。
大雨天整这一出……行为艺术?
“谁呀这是?”
他疑惑之余走近些许,虽说隔着雨幕,但好歹能看清了。
只见一白衣人盘膝而坐,这本没什么。
可稀奇的是,竟悬浮在离地一尺的半空中。
周身笼罩着一层气场,时不时绽起玄清色的光晕,将周围的雨点尽数弹开。
纵使雨水再大,也不使衣衫濡湿半分。
这得是极高的太极玄清道修为!
许飞熊扪心自问,哪怕他眼下突破了四重,也绝对做不到这点。
那这人是……
光线黯淡,他又往前凑了两步。
“陆雪琪?”许飞熊细看了看,果真。“她在这干甚?”
正在他疑惑不解之际,忽听“咔嚓”一声响雷!
天地为之一闪,好似瞬息之间,晦暗夜空成了朗朗白昼。
响雷的同时,那陆雪琪的身子似乎跟着抖动了一下,连防护罩都有了些许摇晃。
她眉头皱紧,却又放开,像在忍受着什么,或者说对抗着什么。
瞅了瞅天上,许飞熊眉头一皱。
“怕打雷?”
果然,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两秒之后,雷声又响。
陆雪琪的身子跟着又是为之一抖。
许飞熊看明白了,她这是在修行。
既然恐惧雷声,偏偏就在雷雨天打坐,以此对抗心魔。
“有点意思。”
许飞熊也不着急躲雨了,从旁折下一段叶儿密的树杈,挡住雨势,就在原地望起西洋景儿来。
每次落雷,陆雪琪的身子就像应激似的随之一颤。
她紧咬牙关,紧闭双目,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较力,死死扛着。
按说照这个法子循序渐进,倒也慢慢能克服。
可老天爷偏偏像是和她作对,
忽喇喇一连串的响雷凿了下来!
便在她身上激起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雷声放个不停,甚至越来越响,直至震耳欲聋。
她的颤抖愈发止不住,护罩也愈发不稳。
“轰隆!”
终于,一声雷响仿佛要凿穿天穹!
护罩终于破碎。
破功的陆雪琪整个人跌落在地上。
倾盆大雨,顷刻间淋透了她的衣裳。
柔弱的双臂撑起身子,仰头望天,
或许失落,或许沮丧,她的眼眸中透着彷徨。
怀抱双臂,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哆嗦着。
像被落雷惊吓的幼鸟,魂无所依。
许飞熊看得摇了摇头。
毕竟才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
有些天生“大心脏”的人,或者说神经大条的人,
纵使眼前惊涛骇浪,地裂天塌,内心仍然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哪怕明天上刑场砍头了,今天晚上那也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屁事儿不耽误。
这种特质,一般被人叫作“心宽”,当然,你愿意叫“光棍儿”也行。
殊不知,此乃修心的极高境界。
这样的人,有些是天生带来的性子,有些则是后天修的。
许飞熊自认就多少沾点这种天赋,而陆雪琪则恰恰与之相反。
结合脑中的记忆,对此人的性子,许飞熊大致知晓几分。
简单来说,
她太聪明,也太敏感。
古人说慧极必伤,
凡事想得越多,烦恼必然更多。
你看她若非是心里有点儿毛病,犯得上在这大雷雨天这般折腾自己?
闲的么不是……
“唉。”
他叹了口气,上前。
察觉到头顶的雨势消了,陆雪琪本能的抬头,却看到了一个令她意外的面孔。
许飞熊架着手里的树杈,连同自己的半个身子,为她挡住了大半雨水。
“陆师姐,怕打雷啊?”
“……”
陆雪琪冻得发白的双唇抖了抖,却没回答。
许飞熊亮出满口齐整的大白牙,朝她咧出一个“光棍儿”的笑容。
“怕甚?它打它的雷,反正又劈不到你头上。”
“再说了,它要真劈你你也躲不了,那就更犯不着怕了。”
“你……”
陆雪琪口张了张,似有些发讷。
许飞熊想着就当天她救自己的事儿再好好谢谢,却不料雨势骤然停了。
云翳裂开一线,阳光直直的打了下来。
恰好落在二人中间,光暗分隔,他们各自落在在各自的视角下,皆是遍体生辉。
二人同时怔住了一瞬。
等回过神来,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一袭白影便转身去了。
“啧啧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飞熊唏嘘不已。
简直比林清霞还靓啊!
眼瞅那背影渐行渐远,许飞熊眼巴巴的盼着。
直到从她身上,冒出十来点光粒……
舒服了。
………………
静竹轩,
水月专心侍弄着随身的仙剑。
拇指抵住剑锷,“锵啷”一声铮鸣,秋水般的剑刃暴露在空气中。
湛蓝色的微光缠绕着剑锋,祥瑞气息扑面而来。
她以绢布细细擦拭剑身,
每拭一遍,那股祥瑞之息便好似淬炼了一般,愈发浓厚。
此乃青云门内久负盛名的绝代神兵——天琊。
虽是仙家宝剑,却更显娇贵,须得时常保养。
一共拭了三遍,她还剑入鞘,放在剑架上。
剑架后摆着一尊香炉,三柱清香,卷起袅袅轻烟绕梁。
香炉祭奠的,乃是一幅等人高的画像。
画着的是一个持天琊而立的青袍老妇。
那老妇身材高大,估计得有一米八。
凤眉入鬓,雪染白头,五官凌厉刻薄。
不得不说,画这幅图的人手艺不凡。
将画中人的形象气质刻画得极其传神,那股精神矍铄的韵味,跃然与画布之上。
尤其那双冷眸,简直如剑锋般锐利,细看之下,给人一种仿佛被揪住心肝的紧张感。
画中人,正是小竹峰的第六代首座,水月的恩师——真雩。
水月后退两步,而后对着恩师画像抱拳,深深一拜。
“恩师在上,弟子接掌天琊至今已有百年,深感资质浅薄,辜负神兵,遂有心将天琊传于后辈。”
“可天琊剑性孤傲,资质平庸者,岂堪匹配神兵?”
“如今,在您的后辈徒孙之中,称得上天资纵横的,唯有二人。”
“我决定,让她(他)们俩来一场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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