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没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去城郊。
有曲父的支持和林副校长的人脉,晨光小学不缺老师也不缺学习用具。
学费暂时没收。
因为学生里有一半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还有一小部分是身有残疾的弃儿,剩下的才是附近佃户的孩子。
最后这小撮人反而最难招。
穷人孩子早当家,会走路就得下地干活,大点的还得去打零工,要不是事前谈好不收学费包吃包穿,他们根本不会把家里的劳动力送来。
这些学生经常留一半食物带回家。
懂事又可怜。
曲冰时常对着越明珠叹气,说她不怕辛苦,就是受不了这些孩子省吃省喝,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拼命灌水喝。
当了这么久的甩手掌柜,越明珠对好友心生恻隐,只能隔三岔五过来送物资。
可以说,她是这个学校第二受欢迎的人,她一来,孩子们有新衣服新鞋子穿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每次见到她都欢天喜地。
第一受欢迎的是曲校长,当之无愧。
办公室几位老师聊天的时候同她讲起一件怪事,附近佃户上山砍柴,发现有人死在山里。
死个人不奇怪,但是那人死时身上套了层纸人。
佃户起初以为是谁家给祖宗烧纸,上回来一看纸人还在,凑近一看,骇了一跳,纸人内赫然藏着一具尸体。
一共死了三个人,都死在纸人里。
怪事传开,有人说是冤魂索命,有人说是精怪害人,越传越诡异。
老师们认定这是有人行凶,事后用纸裹尸,利用神神鬼鬼来掩盖真相借机逃脱法网。
不少纸扎店的老板都被传唤了,凶手暂时还没找到。
听完悬疑故事,越明珠太阳下山前启程回家。
金大腿只是不给畅通无阻的小旗子,又没说不让出城,最近见不到他人,越明珠也没想在外留宿,就算黑背老六还是看门大爷,金大腿也不会允许。
之前在南纸店挑了不少笺纸。
婉莹想要,越明珠也不能怎么买回来就怎么寄出去,太没诚意了。
到家一看时间还早,
去书房用专用册页把笺纸分类逐页贴好,贴完最后一张,又提笔在封面留下南纸店斋号。
这样第一家店的笺纸册就做好了。
隔天,越明珠上街找另一家南纸店,车到门口,说什么来什么,斜对面的巷子旁就是一家纸扎店。
店门两侧除了纸人还摆放着一辆纸糊车马,马车上还有一个纸扎的车夫。
司机安安静静。
小姐不下车自有她的道理,休息也好看风景也罢,不该他管的就别多嘴。
光线折射和角度的缘故,那个不能点睛的纸扎人从越明珠这个位置看去,眼眶内像描画出了眼仁,模样逼真又透着点非人的惊悚。
她和老师们的看法一致。
纸人裹尸的凶案,一定是活人犯下的恶行。
但是,真见到纸人又觉得它确实很怪。
尤其是盯久了,
那张带笑的纸人脸多了几分哀怨,不知道是想象的,还是真有什么。
纸人像在给谁哭坟吊丧。
表情凄厉,看久了好像真能听见有人喁喁切切,声音忽远忽近。
......这是什么技巧,有点意思。
越明珠来了好奇心。
眼底没有害怕只有对艺术的追求,她非常想知道这种技巧能不能用到自己的画作里。
带着几分期待,她冲哭丧着脸的纸人,故意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有本事再吓人点!
“......”
一动不动的纸扎人倏地飘起。
它摇摇摆摆,在越明珠的眼皮底下飞下马车,像是被激怒,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这个方向移动。
真过来了?
越明珠试探性把手伸到窗外,起风了。
风往哪儿吹不好说,反正纸扎人越飘越近,表情也越来越恶毒。
微妙的是,天空恰好乌云飘过。
纸人从最开始的僵硬微笑变为凄厉哀怨,此刻乌云投下,又添了一丝狰狞的恨意。
纸人向来不点睛。
果然是她看差了,纸人眼里的是孔洞不是眼仁,那孔洞不似针扎,像是被人用手指抠出来的。
还好没涂红脸蛋,她想,不然就更渗人了。
纸人还在继续靠近。
“装神弄鬼。”
视线中突然闯入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人,他背对越明珠,上前几步扯掉纸人头,揉成纸团随手一抛。
他准头很好,把纸糊的马车都砸歪了。
年轻人叫张海楼。
昨天他就见过这辆车,时间紧迫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可他昨天捡到车上人的半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
张海楼必须不承认,有的人就是天生好运气。
他拍拍灰尘,叹气回头:
“你们这些富家小姐能不能少点好奇心,这个世界很危险,不是每一次都能遇见小爷这样的......”
恰逢乌云破日。
先前隐隐绰绰显出轮廓的姑娘向外探身趴在车窗,不饰珠玉,一双眼睛亮得人炫目。
张海楼话音顿住。
越明珠好奇:“你这样的什么?”
没什么。
张海楼诡异地沉默了一瞬,确实没什么,第一次见着大海他也这样没出息过,看久了他就明白了,其实就那样。
更多的是技痒。
以前在档案馆做过人皮面具的培训,他易容喜欢扮女人,眼前这张脸捏起来......难度颇高。
十几层楼那么高。
张海楼两手插兜慢悠悠笑:“小爷这样的人中龙凤。”他叩响司机车窗,拇指比了比地上倒着的无头纸人,“哥们儿,下次再遇见这种东西,记得躲着点儿。”
司机余光瞥他,冷冷移开视线。
真没礼貌。
张海楼舌头舔了下嘴里藏着的刀片,搁以前,他早tUi碎玻璃把人拖出来了,算这小子运气,他和干娘是走投无路来长沙。
初来乍到还是保持低调。
他拍拍车顶,准备走人,车里的小姐忽然开口:“谢谢。”
他好笑回头:“知道我干了什么吗,你就谢谢?”
南部档案馆的成员专查南洋诡事,这些年他们碰见的诡事大多是人为造成的,一个破纸人而已,撕吧两下就没了,都不值得他写进档案。
“不知道。”她天真一笑,“但是感觉你做了一件好事,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的。”
张海楼明白这是个能沟通的人。
他退回一步,胳膊压上车顶,上下打量几眼:“我看你这身不像普通人,家境...应该还不错?本地人吧?”
越明珠没有敷衍:“我家境还不错,算半个本地人。”
“半个?”
“我前些年来长沙投奔亲戚,不出意外大概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算半个本地人吧。”她好心情道:“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人情薄似秋云的民国,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能不问缘由出手相助,挺难得的。
她正好无聊,能力范围内给对方提供一点小帮助不算什么。
巧了,张海楼也是来长沙投奔亲戚。
干娘还说他们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上门攀关系的穷亲戚,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九门张大佛爷是长沙布防官,你见过他吗?”
“见过啊!”
越明珠眼睛一亮,“张大佛爷很亲民,街头小贩时常能见到他,隔壁街卖牛肉馓子的小姑娘过年那会儿还跟他说过话!”
后来买了碗牛肉馓子,让张日山端回来给她当宵夜了。
“见张大佛爷这么容易吗?”张海楼有点怀疑人生,怎么他和干娘想见人家一面难于登天。
她遗憾叹气:“那倒不是,年后我还没见过他几面。”
张海楼也没抱什么希望,这样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他给了个解释,“我外地来的,听说过九门张大佛爷的威名,有点好奇。”
“看得出你刚来长沙不久。”越明珠笑眯眯的,长沙城里穿西装的人比穿中山装的人还少。
就那么几个她都认得,突然冒出一个生面孔只能是异乡人了。
“是吗?”张海楼随口回了一句,心不在焉:“那你看我像哪儿的人?”
他决定先打道回府找干娘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见张启山一面。
越明珠认真思考,“你给我感觉,像来自沿海的城市。”
张海楼愣了一下。
对方还是那张过分多情的脸,眼睛也没有变化,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笑容消失,“怎么说?”
“嗯......一种感觉。”越明珠微微蹙眉,边分析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边解释:“大概是风吧,从你身上吹过来的风,像涨潮的海水。”
诶,这么一说好像在嫌弃人家有体味。
她抬头笑笑,不好意思道:“不是汗味,我是说...一种类似海盐的味道。”
张海楼脸冷了下来。
霹雳州的人念“楼”的字音是“盐”,他外派的那几年就叫——张海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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