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天宫，晚风浸凉。喧嚣盛大的宴席彻底落幕，百官尽散，仙乐停歇，往来仙卿皆返程归府，整座景和宫褪去白日的欢庆热闹，重归万古沉寂的肃穆。

    唯独主殿之内，灯火孤明。

    这殿本来就宽敞空旷，一旦没人或者少人，它就幽静得可怕。连片玉柱冷白肃穆，穹顶高悬的琉璃夜灯散落清冷冷光，铺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上，映照出空荡荡的殿影，愈发显得寥落孤寂。殿外无风无响，殿内寂静无声，连落针之音都清晰可闻，极致的安宁里裹挟着沉沉威压，压得人呼吸发紧，心神紧绷，每一寸空气都透着不容僭越的天家森严。

    高位龙椅之上，天帝端坐。此刻已经他褪去白日温和亲切的模样，神色淡漠，眉眼沉静如水，周身收敛所有暖意，只剩三界至尊的冷冽威仪，不怒自威。而大殿正中，罗德双膝跪地，脊背紧绷，姿态恭谨到极致，不敢有半分懈怠。

    很明显，这是一场君臣的奏对。白日里人多眼杂，天帝又忙着应付客人，现在好不容易空闲下来，自然得留下罗德问话。毕竟后者在神界那么多年，干了些什么，天帝得知道。

    “陛下，自当年微臣奉陛下之命……”

    罗德将去神界后的所有始末、沿途遭遇、大小事宜，一一条理分明地据实汇报。从神界局势，数次纷争，包括少主到凌霄城之后的种种，尽数道出。虽然他早有准备，措辞都提前在心里琢磨过无数遍了，可面对帝威，他还是忍不住紧张。

    天帝就静静听着，全程神色未有半分起伏，偶尔点点头，却始终一言不发，不置一词褒贬，喜怒全然不形于色。

    罗德愈发发慌，背脊微微发寒，心中反复揣测。他也拿捏不准自己的行事分寸，各种安排是否合帝王心意，不知自己究竟是功是过。越往下说，他越是忐忑不安，周身的压抑如同潮水般层层裹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无奈之下，他只能抬头看向天帝。

    “陛下，微臣……”

    “你继续说！”天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罗德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直到他将所有事宜尽数汇报完毕，天帝依旧默然端坐，闭口不语，眼神深邃慑人，无人能窥见其心底所思。

    真是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啊……

    罗德深吸一口气，补了一句：“以上微臣所说，句句属实！”

    “嗯。”

    天帝简单应了一声之后，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光阴流转，压抑的氛围无限发酵，沉沉覆压整座大殿。

    完了，多半是不满意……

    罗德心神彻底紧绷，不敢抬头，整个人完全匍匐在地，额间紧贴冰冷玉砖，已然做好承接帝王雷霆怒火的准备，只待对方一声斥责降罪。

    不知沉寂了多久，久到罗德后背早已沁出细密冷汗，天帝低沉平缓的嗓音才缓缓落下，打破满殿死寂。

    “你此番在神界，倒是将昭明教训得够呛。他归来之后，整日无精打采，心绪郁结不散，这都是你的功劳！”

    “陛下冤枉！”罗德肝胆欲碎，连忙伏地叩首，急切辩解：“臣一切皆是遵陛下密旨行事，磨砺少主，半分不敢擅专……”

    “寡人知晓你奉旨行事。”天帝冷冷开口，径直打断他的辩解，话锋微转，直指关键：“可事发之后，昭明上门寻你之时，你为何闭门隐匿，拒不露面？若非那年轻人误打误撞，你是不是打算从头到尾，避而不见？”

    罗德身躯一震，慌忙沉声回道：“臣不敢！臣只是谨遵陛下圣谕，不敢轻易……”

    “罢了！”天帝未曾继续追问追责，明显早已洞悉一切内情，轻声转问：“那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历？”

    罗德不敢隐瞒，即刻据实回禀：“回陛下，此子出自原诸神之梦神律院，本是个鲁莽之人，只是因缘际会寻回遗失的天机图，方才被少主破格青睐带在身边，一路随行归来。”

    “哦，原来是他找回的……”天帝眸中微光微动，沉思片刻，低声轻喃一句：“行吧！”

    “陛下！”罗德察言观色之后，谨慎进言：“此子终究出身神界，根骨来历皆非我仙界正统，未必可靠。可少主对其极为信任，此番归来更是将他送入天元剑宗修习正统剑道，破格栽培，臣只怕……”

    “此事无需你费心多虑。”天帝再度开口打断，语气笃定从容：“老华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

    “是！”

    罗德立刻闭口噤声，不敢再多言半句。

    夜色愈发深沉，殿外星河低垂，万籁俱寂。天帝缓缓抬手，声线慵懒平和，带着一丝落幕的倦意：“时辰不早，今夜到此为止，你退下吧！”

    “臣谢陛下宽宥！”

    罗德如蒙大赦，连忙重重叩首谢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他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殿外退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堪堪脱离这片压抑气场的刹那，天帝的声音骤然再度轻飘飘落来，精准扣在他心弦上。

    “罗德。”

    罗德脚步顿住，心头骤然一悬，身躯瞬间僵立，正欲回身请示，耳畔却传来帝王温和的赞许。

    “这次，你做得不错。”

    短短一句夸赞，落定所有尘埃。

    罗德高悬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出一口浊气，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直到彻底踏出主殿迈入夜风之中，他才骤然察觉，后背已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贴身寒凉，穿着很不舒服。

    漫天星河寥落，天宫夜色深沉。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今夜君臣一问一答、一斥一赞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布局。

    罗德仰望夜空，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什么他妈的诸神之梦、同舟会、复神会，更不用说凌霄城那帮蠢猪，甚至整个神界众生，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陛下拿来让少主练手的玩具！他罗德起早贪黑拼死拼活，得到不过是一句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