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楚的招呼，满院子很快便全是筷子碰碗的动静。

    三十多位大荒强者纷纷夹肉入口，然后一个接一个僵在椅子上、趴在桌上、靠着柱子闭上了眼。

    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咧嘴傻笑，有的手舞足蹈在半空比划。

    大多数强者都开始领悟了，整个宴会安静下来，三十多人东倒西歪，整个美食场，仿佛化作了一个终极造化地。

    张楚没动筷子，朝敛舒仙子那桌做了个请的动作，手掌摊开：“请。”

    离朱早等不及了，筷子一伸，夹起一片玉带穿云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噌地亮了。

    离朱扭头冲张楚竖起大拇指：“张楚，你这厨子好手艺！把它让给我吧。”

    张楚呵呵一笑：“你想多了。”

    离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十色玄翼抖得哗哗响：“那这菜再给我来三十盘！这一小盘，够谁吃？”

    不远处，翼火蛇大喊道：“诸位爷别急，这才第一道菜，后面多着呢，保管够吃！”

    温玉衡也浅浅尝了一口，那架势斯文得很，筷子夹着肉片细嚼慢咽，一派君子风度。

    可下一刻，他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筷子跟不听使唤似的，又伸出去夹了第二口，这回连嚼都顾不上嚼快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哪还有半分温润如玉的样子。

    鬼姬端起一盘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味道，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忽然凝住了，露出浓郁的惊讶之色。

    她拿手在盘子上方扇了扇热气，又凑近闻了好几下，眉头微微蹙起来，只是闻，始终不动筷子。

    郁仪尝了一口之后，身后太阳虚影噌地烧旺了三成，埋头大快朵颐，筷子舞得只剩残影。

    郁仪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嘟囔：“这玩意儿比我们仙池养的九色神凤还好吃。”

    旁边，石苏自己端了一小碟，吃得嘴角流油，腮帮子鼓鼓，异常的开心：“呜呜……太好了，又吃到大厨做的美味了，张楚，等我帮你把敛舒仙子拿下做媳妇，我就回来，天天吃好的。”

    倒是敛舒仙子没动筷子。

    张楚朝她那边努了努嘴：“尝尝吧。”

    敛舒仙子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碟，碟子里盛着些不知名的坚果，灰扑扑的壳子上带着细密的金纹。

    她捏起一颗浅浅尝了，目光越过满院子埋头顿悟的强者，落到张楚脸上：“张楚，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大荒？”

    张楚把茶盏放下：“来抓追随者？”

    敛舒仙子微笑：“也算是猜对了吧，但并不完全对。”

    张楚正了正身子：“洗耳恭听。”

    敛舒仙子把坚果壳搁在碟沿上：“仙庭成立，确实需要招兵买马。”

    “不久前，我们遇到了一位超级高手，他说他来自大荒，恰好，我们又感知到大荒可能有大乱，所以来大荒，寻找那人。”

    “来自大荒的超级高手？”张楚神色古怪起来，眉头拧了拧：“对方什么样子？”

    敛舒仙子很干脆：“没看清。”

    张楚更惊讶了：“没看清？没看清你怎么知道对方来自大荒？”

    敛舒仙子说：“因为那人亲口告诉我，他来自大荒，他说，他不想加入仙庭。”

    说完她素手轻轻一挥，身侧虚空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幅画面。

    苍茫大地之上，一个身板笔直的战将骑在骷髅马上，浑身罩在乌沉沉的厚甲里，连一丝皮肉都不露，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旋转着一团寒芒。

    那画面只有几息便散了，可张楚却立刻认了出来：“青山！”

    敛舒仙子眼睛一亮：“你认识他？”

    石苏嘴里还塞着肉，闻言猛地抬头，瞪圆了眼，含含糊糊地喊：

    “这是童青山啊！你要找他怎么不早说，那可是我们的好朋友！”

    敛舒仙子惊讶地回头看了石苏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张楚，片刻之后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他竟然说了实话。”

    紧接着，敛舒仙子解释道：“本来我们只是来碰碰运气，就算那人说的是假，我们也可以招一些战将去仙庭。”

    张楚语气笃定：“你带不走他。”

    敛舒仙子沉默了片刻，这才说：“你们一定要跟我走，否则，会很可惜。”

    “可惜？”张楚看着她。

    敛舒仙子没接话，忽然扭头看向远方。

    张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百里之外，有一条半干涸的河，河床露着大片龟裂的泥地，只剩中间一道细细的水线还在淌。

    河床上星罗棋布着一个个快要干涸的小水坑，许多小水坑的坑底，浅浅一汪浑水里，挤着些指头长的小鱼。

    有一些刚刚恢复部分寿元的孩子，光着脚在河床上跑，捧起水坑里的小鱼往中间那道水线里丢，丢一条喊一声“这条活了”。

    也有半老的农夫，提着木桶，弯腰在水坑里捞鱼，一捞就是半桶，桶里的鱼挤得啪啪甩尾巴。

    敛舒仙子指着那条河：“如今的大荒，就像是那一个个干涸的水坑，而你们，则是其中的鱼。”

    张楚也看着那条河，语气平淡：“大荒，没有那么小，也不可能是这般境地。”

    敛舒仙子微微一笑：“我没记错的话，大荒只允许一个生灵成帝？”

    张楚点头：“是有这个传说。”

    敛舒仙子反问：“那还不够小么？就像一个浅水坑，资源只够养出一条大鱼。”

    “你看那河中，虽然水流已经极小，可是有无数条这样的大鱼，无数条比这大鱼更凶猛的存在。”

    张楚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一步幽，那地方广袤到无边无际，跟大荒比起来，简直像海跟水洼的区别。

    敛舒仙子见他皱眉，说道：“看来，你不懂大荒。”

    张楚沉吟了一下，拱手道：“请赐教。”

    敛舒仙子站起身来，语气不急不缓：“混沌生两仪，两仪之初，便是阴阳两界。”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绪：“阴界，无数岁月过去，便是如今的一步幽，从来没发生过太大的动荡。”

    张楚点头说道：“略有了解。”

    敛舒仙子继续说道：“至于阳界，本来也是一片如一步幽那样的超级大世界，但后来发生了不可知的大战，阳界被打到分崩离析，碎裂成了三千世界。”

    她怕张楚听不懂，又解释了一句：“三千，不是数目，而是大千世界、中千世界、小千世界。”

    张楚接口道：“我倒是听说过，一千个小千世界组成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组成一个大千世界。”

    敛舒仙子点头：“你可以这样理解。”

    “反正，那不可知的一战过后，阳界彻底碎裂，化作了无数大荒这样的小世界。”

    “大荒的大地、无尽星空、禁区，都属于大荒这个小世界。”

    “如果没有特殊的手段和机缘，大荒几乎无法与其他小世界产生任何关联。”

    张楚再点头：“好吧，我承认，如果是这样的话，大荒在大千世界之中确实微不足道。”

    敛舒仙子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条河：“如今的大荒，便是那将要干涸的小水坑，而你们所有生灵，都是那小水坑中等死的鱼。”

    “你现在感知不到危险，是因为你们本就生活在这里，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你们没办法跳出大荒之外去看外面发生的一切。”

    “而我们，却能清楚地看到，大荒将要大变。”

    她抬手朝河床上那些孩子指了指：“看到那捧着小鱼往大河里丢的孩子了吗？你运气好，遇到了仙庭。”

    “我们仙庭，就是那些拯救小鱼的孩子。”

    然后，她又指向那个提着桶捞鱼的农夫，语气沉了下来：“若是你们运气不好，遇到的是渔夫，很快就会被吃掉。”

    张楚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渔夫是谁？”

    敛舒仙子反问：“你不知道？”

    张楚惊讶：“我该知道？”

    敛舒仙子盯着他看了两息，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不是知道九尺渊么？”

    张楚心里忍不住一缩，面上不动声色：“来自九尺渊么？”

    敛舒仙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九尺渊，还有界间盗。”

    “界间盗？”张楚眉头皱起来，这词还是头一回听，“那是什么？”

    敛舒仙子语气平淡得很：“反正是一类异常强大的修士，他们可以穿梭阳间各界，修为高深莫测，异常危险。”

    敛舒仙子显然不想说太多，张楚也只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急着接茬。

    这时候敛舒仙子语气认真起来：“跟我们走吧，若是留在大荒，会非常危险。”

    “大荒将要大乱，一旦乱起，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张楚想了想：“你们为何笃定，大荒要大乱？”

    敛舒仙子微微蹙眉：“难道你们不知道么？谛貘世界已经与你们大荒开始碰撞了。”

    “用不了多久，最多三五十年，你们两界就会有大战。”

    张楚笑了：“我们大荒，难道还怕谛貘世界？”

    敛舒仙子没笑，语气反而沉了几分：“不是怕谛貘世界，而是怕两个世界的战乱。”

    “一旦两界起了战乱，那异常的波动，就一定会引来更可怕的掠食者。”

    她抬起眼，直直盯着张楚，声音压低了些：

    “难道你不知道么？哪怕是低境界的战场，哪怕是毫无修为的普通生灵，只要短时间内死伤生灵多到一定的数量，那片战场就会产生一些你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话说得简单，语调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诡异和恐怖，张楚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微微发紧。

    敛舒仙子的语调，变得更加幽远：“若是两界之间，大战开启，到时候会有什么东西出现，那可就说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