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西禅堂。”怀能将桌上的药罐提起。他是少林“怀”字辈里,最受器重的弟子之一,踏实刻苦,心地善良。此次受慧方禅师委派,专门照顾吠可那伤后的起居。刚才也正是他去后边给吠可那取今天煎好的药,这才碰上罗八公送鸟还巢的事。
救下那雏鹊,使得它们一家三口团聚,怀能的心里,其实舒服多了。
“西禅堂,在哪里?”吠可那生涩的声音,宛如钢锯断木一般。
怀能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吠可那为人古板,来少林寺之后,深居简出。偶然走出这间禅房时,不是去方丈室论法,就是在藏经阁苦读,因此竟是住了近一个月,也没弄清寺内的全局位置。
“咱们现在呆的地方,是东禅院。东禅院入口处的那个大殿,便是东禅堂。”怀能笑道,“从东禅堂正门笔直向前,对面就是西禅堂了……西禅堂后面又是西禅院。”
“很近。”
“是啊。”怀能笑着将药汁倒入碗中,双手捧了,端给吠可那,“大师,吃药了。”
吠可那直挺挺的躺着,并没有动。怀能视线扫过,却看到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一个蓝色的瓷瓶。
“大师,这是什么?”
吠可那无知无觉一般。白布上两团血渍,像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瞪着房顶。
怀能好奇起来,伸手轻轻去碰那小瓶,“唰”的一声,却是吠可那触电一般的,将握瓶的左手收到了胸前。
怀能吓了一跳,稍觉尴尬,道:“挺好看的……小瓶子。”
吠可那如同石刻一般的脸上,忽然裂开一个深深的笑容,道:“大真佛给我的……他给我的伤药。”
怀能又惊又喜,道:“他来看你了?”
吠可那紧紧攥着那瓷瓶,道:“不。”
怀能却已经整个儿的高兴起来:“阿弥陀佛,吠可那大师,其实我真的觉得,大真佛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虽非真正的禅宗弟子,但境界高深,委实名不虚传。想那五祖曾经教诲我们,‘用心读经,开卷即可见佛陀’,诚哉斯言。”
几天来,他一直想说的话,终于借着这个契机,说了出来:“他此行少林,踢山辩法,虽然狂妄,但却也光明磊落。他的弟子九十九人,全都是谦卑有礼,笑面待人——其实真的我觉得,一旦我们摒弃门户之见,放下胜负之心,我们和大真佛,尽可以化敌为友,互通有无。”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畅快淋漓。几天来,大真佛连败四大上师的风采,早就令他暗暗心折。但他是少林弟子,他是必须要支持禅宗,反对大真佛的。这种错位,早就令他痛苦不堪了。
直到此时,直到他看到因大真佛而废了双目的吠可那,竟也接受了大真佛的好意,他这才放下心来,一吐心声:“我刚才在外面,还帮着大真佛的大弟子罗八公,送一只喜鹊的雏鸟还巢。大师,出家人慈悲为怀,大真佛的徒弟,如此珍惜鸟雀生命,那大真佛本人,又岂能以邪魔外道一言以敝?”
吠可那微微笑着,握着瓷瓶的左拳,轻轻放在胸口。
这时,在前面大雄宝殿处,罗八公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个梯子,正往那喜鹊筑巢的银杏树上爬。他的两个师弟,一左一右地在下边帮他扶着。
“师兄,小心些。”
“师弟,你们放心。”
大真佛的弟子,彼此之间和睦关爱,一向亲如兄弟。
罗八公颤巍巍的爬上鸟巢所在的树杈,一眼便看到,那雏鹊歪卧在巢中,一条包扎过的小细腿伸得直直的。两只老鹊一左一右偎在它的身边,正以体温帮它取暖。
他爬梯子时,摇动树杈,喜鹊的一家三口有了察觉,都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巢外。看见他冒头,这才放下心来,喳喳叫着,向这刚刚才帮过它们的人致谢。
罗八公“嘿嘿”笑着,轻轻抓起那雏鹊来,道:“师父说过,无论什么罪孽,死过一次之后,就全洗清了。而信奉师父的人,也是能够起死回生的。”
雏鹊在它的手中不安地扭动,两只老鹊见他抓走孩子,都紧张起来,纷纷去啄他的手指。
罗八公笑道:“我是不会说瞎话的。我就死过啊。那一次,我上吊自杀,在树上挂了三四个时辰,数九寒天,尸身都硬成啥了,大真佛不是也让我活过来了?只要相信他,我们的罪,就都能洗清,只要相信他,我们就都能起死回生。”
他的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雏鹊的小头,笑道:“这事也怪我了,为什么就要偷那个懒,不去找梯子,而让那少林寺的和尚蠢货送你回家呢?他不拜真佛,沉溺于‘虚妄大恶’,他的脏手碰过了你,你岂不是要被他连累了?唉,都怪我,都怪我。不过,幸好我反应得早,还能尽快弥补。”
他把雏鹊拿到嘴边,亲了一亲。雏鹊毛茸茸的脑瓜,像小娃娃的眼睫毛,在他的嘴唇上刷过。
,然后罗八公才用力一握——那鸟儿发出“叽”的一声促叫,已经是骨骼寸断,肚肠都从口肛中挤了出来。
两只老鹊同时悲鸣,绕着罗八公激飞不停。
罗八公毫不理会,把那扭曲成一团的血肉翎爪轻轻放回原处,笑道:“快点复活吧。”
言罢最后一眼看了看那鸟尸,方才心满意足的爬下梯去。
第二章 走火入魔
西禅堂,进深十一丈,宽二十五丈,顶高三丈六尺。原本是少林寺最大的功课房,可是从三天前起,却只归于一个人使用。
这个人,当然就是大真佛。
堂内,九九八十一根白蜡,将地面照得一片白亮。雪白的布幔从房梁上垂下,将自地面三尺以上的空间,层层隔开,将明亮的烛光,切割成一片片斑驳明暗。
铮铮淙淙的琴声在布幔后响起,像高山上的冰雪融化,冷冷的冰水一点一滴,落入寒潭。
堂外,一片漆黑,一片安静,似乎整个少林,都已沉睡了。
“咯”的一声,禅堂厚重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烛影一摇,已有一人走了进来。
烛光照在这个人的脚上,半旧的洒鞋,洗成灰白的布袜,这一双脚用一种极致稳当而随意的姿势站在门口,却给了人一种“无法动摇”的感觉。
功夫练到元央这个地步,一站一行,都有境界。这时他站在西禅堂里,他的双脚仿佛并不只是支撑他站着,而是化成了一段奇妙的过渡,将元央的身体与大地毫无窒碍的连接到了一起,以致元央便完全拥有了大地的无穷力量。
元央双手提刀,左手刀刀长二尺七寸,右手刀长四尺一寸。双刀垂在他的膝侧,他沉声问道:“大真佛?”
“铮”的一声,禅堂深处一声琴响,做了回应。
元央缓缓向向前,右手长刀挑起层层布幔,左手短刀护于腰间,道:“我来杀你了。”
布幔晃动,光怪陆离。
突然,大真佛已出现在他眼前!
元央热血上涌,双刀一剪,猛向大真佛削去。
大真佛旋身让过,问道:“汝为什么杀吾?”
“我早就该杀你!”
“那汝为什么不早点来杀吾?”
元央一愣,三天前刀试大真佛时,大真佛那一双从容、慈悲的眼睛,一下子闪过他的眼前。他不由自主,又往大真佛的眼上看去。
只见大真佛那双眼睛,金光一闪,有如夕阳下磨得铮亮的两面铜镜。
“汝杀不了吾的。”大真佛微笑道,“汝一心向佛,全心全意想要达成正果。吾既是大真佛,汝又怎么可能对吾下手。”
“大言不惭!”元央的长刀如河,短刀如鱼,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静一动,双刀在他手中,竟如活了一般,向大真佛招呼过去,“佛祖的大神通,大智慧,岂是你这卑鄙小人,冒充得了的!”
大真佛在布幔间旋身躲避,衣袂带起的风,又卷起了层层布幔。
光影摇动,有如风雪。
“吾让海棠引诱妙罗,妙罗若是真有定力,他就不该分心;正如那时,汝用刀来吓吾,吾却仍能心无旁骛一样。”
元央恨不能堵上耳朵。
“一切外相皆是虚妄,剖开虚妄,这几日的论法,吾是否已赢得你心服口服?”
元央不说话,咬紧牙关,双刀又快了三分。
“汝的刀,是用来降魔的。吾是大真佛,汝的刀,能奈吾何?”
大真佛于闪躲之际,突然止步。元央收刀不及,“叮叮”两声,双刀已砍上了大真佛的肩,腰!
——可是双刀落处,却不见血光,而只见火星!
元央吃了一惊,双刀一收,只见大真佛凛然站在他的面前,微笑道:“汝既见真佛,缘何不拜?”
他僧袍的肩膀位置上,已被元央方才的一刀划出了一条口子。这时元央往那裂口中望去,只见金光灿灿,那僧袍包裹的,竟不似肉身。
“你是假的!”元央又怒又怕,把刀在手中一紧,喝道:“装神弄鬼!”双刀又再龙卷风般砍来。
大真佛不闪不避,以身想迎,头面颈肩手、膝腰腹胸肘,刀来肉搪,毫无惧色。
只听“叮叮”之声不绝,元央这趟一百单八路的鸳鸯刀刀法,施展开来,一路三式,三式化九招,连绵不绝,雪崩般裹住大真佛的身体。他这一刀刀尽都倾尽全力,全无留手,大真佛身上的僧袍,竟给他砍成了千片万片,簌簌离体而去。
可是,那碎布下露出的大真佛的身体,竟然毫发无损。金色的皮肤,金色的肌肉,陆续呈现在元央眼前,给烛光一晃,光芒万丈,简直令人无法逼视。元央那卷刃崩口的双刀,狂风暴雨一般倾泻其上,刀锋与皮肉摩擦,拉出的火光,像是从太阳里喷出的火焰。
“汝早已信了吾是真佛,对不对?”
元央额角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出手时,越来越是无力。长刀短刀,根本不似合重一十七斤的合铁刀,倒像是两根从小猫小狗身上,拔下的绒毛一般,落在大真佛身上时,大真佛竟连晃都不晃一下,而他身上那金光闪闪的皮肉,更是连个划痕都没有。
大真佛笑道:“汝还不知悟么?”
元央定定站着,面上神情,阴晴不定。他的两把刀,一时重若千钧,一时轻如秋毫,一时电光闪动,一时消弭于无形。许久许久,才终于清晰地向一个方向,变化起来。
长刀渐渐变长,长至九尺三分,黑身雪刃,开山斩马;短刀裂成三十三条铁线,铁线垂下,长不知几丈,其细如发,闪烁寒光。
“如来佛、,弥勒佛、,药师佛,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元央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大,“神佛那么多,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大真佛!”
他持刀狂叫,周身杀气炸开,直令烛阵崩摧,布幔张扬如翼:“佛在我心,你休想骗我!”
他猛地挥出左手的铁线刀。十三条铁线,如同十三道锋利的刀刃,割破空气,切断布幔,搅碎琴音,一瞬间,就切到了大真佛的身上。
“嘶”的一声,铁线回旋,将大真佛牢牢捆住。元央提手一拉,道道铁线同时收缩,“哔哔剥剥”的一阵碎响,铁线切入大真佛的金身,那金光灿灿表皮颜色一黯,已然龟裂出道道花纹。
元央左臂高举,右手的巨刃搭在绷得紧紧的的铁线上。他的额上、颈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一双眼睛,更是亮得如同燃烧一般:“斩破虚妄,还我清净。污魔邪秽,不堪一击!”
他左臂猛地拉回,右臂猛地推出。大真佛像一只陀螺一般,被他抽得旋转着撞来。而他的巨刃,却以铁线为轨道,带着火、带着电,猛地迎向大真佛的腰侧。
狂风呼啸,这一刀带起的罡气,已于瞬间切断西禅堂半面的房柱并一面南墙。灰蝶飞舞,元央挥刀的右手,衣袖都被他的杀气炸成了碎片。
“轰轰”的一声,巨刃正中大真佛的腰身已将大真佛一刀两断!
簌簌沙沙,乃是遭受重创的西禅堂房顶上的泥沙落下。被斩断的布幔流水一般从天而降,委顿于地。元央筋疲力尽,呼呼喘息。
却听大真佛笑道:“佛真的在汝心中?则断于汝刀下的,又是谁呢?吾不是虚妄。”
只见他周身金光灿烂,头颅不变,身子却比方才大了两圈。
元央吓了一跳,仔细看时,越发魂飞魄散。原来竟是大真佛的身外,不知何时,竟罩了一座如来佛像。
那佛像罩住大真佛,随大真佛举手投足,宛如给他“穿”在身上的一套铠甲。元央那巨刃一切,正斩在佛像的腰上,虽有雷霆之力,却连漆皮也没有刮掉一分。
“我是大真佛。”大真佛笑道,“我也是如来佛、弥勒佛、药师佛,观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
元央魂飞魄散,想要跳开,脚却在地上生了根,想要弃刀,双刀却死死的咬住了他的手。
“汝这冒犯佛祖弑佛之人,还不跪下谢罪想不认么?”
元央咬紧牙关,却觉两肩、头顶,宛如大山压下,终令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矮了下去。
吠可那摸到西禅堂的大门,轻轻一按,便发现那木门竟是虚掩着的。他慢慢推开门,抬脚迈入堂中,脚尖触地后,向前向外一推,站稳了才抬起另一只脚。
现在,他已经在努力适应瞎子的走法了。
他回手关上门。站在门后,把身子挺直。他看不见,便只听到禅堂深处传来的叮咚琴声,风吹过布幔时的布料摩擦声,蜡烛爆开一个烛花的“劈啪”声。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以及……血腥气。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13页 当前第
92页
目录 上一页 ← 92/11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