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掌风与断肠指撞在一处。罡风四射,卷得四周岁木片乱飞。李响身子一晃,再晃,猛地向后倒飞而起。
万人狂笑道:“和朕斗!”笑声未歇,却只见李响单掌一撑,“托”的一个筋斗站稳,道:“又怎样?”竟然是混若无事。
万人敌怪叫道:“怎么可能?”
忽然场中红云翻滚,叶杏已站起身来,伸手扯下身上破碎的嫁衣,只着中衣,嘶声道:“万……万人敌……咱俩完了!”口中说着,眼中泪珠儿扑簌簌的落下来。
她一心以为嫁给万人敌这样强势无敌的人物,哪成想竟成了如今这般不可收拾。想到自己左选右选,万中挑一,却只是挑来一个疯子;又想到那样完美安适的生活,竟不过是渐行渐远的镜花水月,不由悲从中来,骂道:“我恨你一辈子!”
李响正要与万人敌放对,忽听叶杏这样说话,不由心花怒放,叫道:“叶杏!”一口气竟自泄了。回头来望着叶杏,笑逐颜开,哪里还有一点点催发反骨指的戾气?给万人敌一掌拍来,顿时打在背上,扎手扎脚的飞起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叶杏脚下,爬起来道:“你决定不嫁给他了?”
叶杏却不能反应,只呆呆落泪。常自在踢他一脚,道:“你死不死?”
等闲人直接挨了万人敌一掌,脊背怕不给打成十几块?却见李响精神抖擞的爬起来,虽然又磕破了鼻子,直挂下两道鼻血来,可是似乎比刚才还神采奕奕了些。
两人都感意外,一起来看万人敌。却见万人敌垂手站在那里,半边脸上是叶杏一棒捎中耳朵流出的血;右臂下垂,乃是被常自在一棍打断;胸口上一片黑红,乃是他先前自戕时的旧伤。
而尤为醒目的,却是在他肩窝处几道钉伤上,兀自吱吱喷起的小血花。
李响常自在大眼瞪小眼,虽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但看到万人敌肩上探头探脑的血喷泉还是忍俊不禁,憋了好久,忽然一起开口大笑。
万人敌悲愤交加,仰天怒吼道:“你们还有脸笑!”
原来自反骨指创出以来,李响一战而杀河南官军龙先锋,二战而击杀金龙帮狄天惊,每出必中,全靠他此前的心绪沉浮,大悲大喜。到这一回叶杏大婚,李响在义贞村中遥遥相望,一味自我折磨。数日之间辗转酝酿的戾气,虽不及击杀狄天惊那一下,可是却也蔚为可观。
方才他终于一招发出,心既定,指便狠,那指力顿时尖锐如有形有质,磅礴如无穷无尽,万人敌一时大意,硬吃他这呕心沥血的一招,顿时给他破了浑元先天气,右臂被折断之余,连内伤也被激发了。
万人敌功力过人,一身护体神功来去自如,先前时任李响、常自在持械双殴,兀自不伤毫发。岂料吃下那记詈天指后,神功既破,身上的伤处一起又破开。他左肩上被叶杏楔进钉子,几个深达三寸的窟窿,不运劲还好,像他这般催动劈空掌力,气血汹涌,顿时纷纷从那几个小孔泄出。
也因此,他的劈空掌第一下还能维持威力,和断肠指撞了个声势惊人,到第二下打中李响时,却已是强弩之末,竟不能伤害他分毫了。
李响见他虚弱,可也不敢冒然来攻。发声喊,拉了常自在、叶杏向船头跑去。可是待要跳水逃走时,不由只叫得一声苦。只见天海茫茫,原来他们的大船已不知什么时候,漂出了码头,漂进了深海,远远一望,海波万顷,哪里有个岸?
第二章 风暴
狂风呼啸,那在不知不觉间将金都号送出港口、送进深海的海风,越吹越急,越刮越猛,渐渐地,已经形成一场风暴。
天空荫翳,铅云低垂,大海黑沉沉的,如遭墨染。海面不安地起伏着,像是一只正要猛醒的巨兽。
“叶杏……你负了朕……李响……你骗了朕!”
万人敌怒气冲冲的咆哮,在轰鸣的风声浪声中,仍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轰隆”、“轰隆”,他找不到人,又在砸船了。
李响三人小心翼翼地自万人敌上方的船楼上跑过,避开了他这一轮的搜寻。
他们在船上已经近三个时辰了,第一个时辰的真火迸溅之后,万人敌伤重,李响一行得以喘息,索性和他玩起了躲猫猫。这金都号本就庞大,又被万人敌砸了个肠穿肚烂,现在哪儿和哪儿都通着,李响、叶杏、常自在本都擅长轻身功夫,一俟给他们机会脱离了视线,潜行秘伏,万人敌再想找着他们,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常自在不满道:“怎么光找你们两个啊!”
李响嘻嘻一笑,道:“人在江湖,名声累人。低调、低调。”
叶杏却咬着牙,一直都不说话。她一颗心煎熬反复,于暗中看着仍穿着喜服的万人敌,爱与恨、悔与怨、羞与怒,纠葛缠绊,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从发出那一声尖叫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全是李响在拉着她东奔西走。
海风更急,而天色更暗。金都号虽然早被万人敌敲断了主桅副桅,仍被海浪涌动,颠簸摇晃,“嘎嘎”作响。常自在仰面望天,只见头顶铅云翻翻滚滚,闪电霹雳狰狞凶恶。不由一愣,道:“要下雨!”
那雨来得好快!常自在这边才一转头,瓢泼大雨就已经“哗哗”浇下。海中暴雨又与陆上不同,每个雨点落下来,都有铜钱大小,砸得船体嗵嗵作响。
那响声初时还是又亮又急,在海浪声里也仍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这破船化身成一面大鼓,而雨点便成为天地间数不清敲下的鼓槌,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声。可是后来,那落雨声越来越急,直如倾盆一般,不停介浇在船上,鼓声连成一片,反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甲板上的木板木屑给雨水冲刷,有的被从船舷破洞冲了下去,有的被扫到了船上角角落落。雨水淋在光溜溜的船板上,反激出一尺来高淡蓝色的水雾,在暗青色的天光中,直似给金都号罩上了一层壳子。
在这样的大雨中,船上四人哪里还能相斗?大船被砸塌了一大半,也还剩了些楼壳子支着。这时四人上下易位,万人敌在在船楼的三层里大骂避雨,李响三人则在一层忍着。大家在义贞镇上时,早听说过海上风暴的厉害,这时身陷在汪洋之中,心中惴惴,不觉都将恩怨都暂抛在了脑后。
上边是暴雨,中间是狂风,下边是巨浪。天色越来越暗,虽是黄昏,却早与深夜相差仿佛。铁青色的重云,吞噬天地一般压到海上,大海泛出令人作呕的腥气臭气,黑色的水面像是一幅抖动的巨毯,下边挣扎着不知名的饥饿巨兽。
浪越来越大,海水像是用有无限弹力,一时向天上拉长,一时向海底压扁。一艘大船如同簸箕中的一粒豆子,刚刚飞上半天,转而便跌入谷底。李响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一堵透明水墙高高攀起,越升越高,高到仰着脖子都看不到顶,不由脚下一软,坐了个屁蹲。
他们在武林中,都算得上是二流往上一流擦边的高手,站桩稳健,讲究的是落地生根。可是现在,他们在船板上落地生根了,船身自己却颤若漂萍。李响几个在船仓里,一时被高高抛起,一时又仿佛脚不沾地的向下坠去。
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从他们的脚跟上蹿起,又在他们心口汇聚,又紧张,又受到莫名的兴奋鞭策。心脏好像随时都会跳出喉咙,他们眼睛瞪到最大,脑海中一片空白,肚子里倒海翻江,吐了个干净。
正闹腾着,忽然他们藏身的船楼猛地一歪,半边板从甲板上齐根断裂,向左侧翻去,外边的雨水海水,顿时泼泼洒洒的灌了进来。
原来这金都号一下午给万人敌砸了七进七出,这甲板之上的三层船楼,一大半早被毁成碎片,剩下的一小半只剩个五痨七伤的外壳,还能给他们遮风挡雨。可是这一次的风浪实在太强,终于承受不住,李响等人才听到“咔咔嚓”一连串的折裂之声之际,那三层残存的船楼就已从根上断掉,望海中栽去。
李响三人几乎被从头上掠过的断壁刮着,三人一下子暴露在风雨中,没了遮蔽,呼吸几乎在一顺间就被风堵住,雨糊住。连忙俯身掩头,这才倒过这一口气,回头一看,只见那船楼已栽进海中,在乌沉沉的海里,激起小小的一朵白花。
在那白花里,却有一个黑影猛地蹿了出来。船楼吃水,栽浮载沉向远处漂去,那人影来到船楼边际,猛地立足停下,团团乱转。
李响一愣,道:“万人敌?”原来那正是此前在三层上骂阵的魔教教主。他方才在楼上又怒又累,靠在里边调息,岂料船楼骤然断折,他还来不及出来,就已经也掉进海里。
他武功非凡,一感受到落水,立刻破壁而出。可是船楼从高处落下,一到海里就已离船数丈,再给浪一推,离得更远了。万人敌便是功夫再高,在这样的风雨里也没有逆风一跃,跳回大船的三成把握。
他一世英雄,这时困在这方寸之地,却也无计可施,稍一犹豫,船楼已近沉没,而离金都号越远。这边船上,叶杏给风雨一淋,清醒了些,一眼看着,已是惊叫一声。
万人敌虽与她反目,但毕竟有过婚姻之约,再怎么见死不救,也是狠不下心来的。四下一望,不远处断桅上还缠着一盘缆绳,连忙抢过去拾起,看准万人敌“嗖”的一声将绳头甩了过去。
这时那船楼露出海面的面积,还不过数步,那缆绳浸了水,又沉又韧,顺风一飘,正落在海中万人敌七步开外的水里。万人敌何等样人,探身一爪急招,那缆绳如给无形的手抓着,猛地从水里跳起,钻入万人敌手里。
常自在赞道:“控鹤手!”
那正是比劈空掌更厉害的隔空取物功夫。叶杏回臂一拉,万人敌已纵身而起。
叶杏又救万人敌,李响大为不满。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可是这边万人敌才一腾空,却把右臂猛地一拉——他的力量好不霸道,叶杏顿时站立不稳,向前一撞,撞破了本已岌岌可危的一截船舷,一头向海下栽去。
这边万人敌在人在半空,已把绳索脱手扔开。他自己的纵跃之力本就只是差之毫厘即可上船,这时候经叶杏一拉,自己再一扯,三力合一,顿时绰绰有余,“噔”的一声跳上船来。
叶杏撞弦坠海,李响立刻听见,回头一看,刚好是她两脚在船边一闪而逝!
李响吓得大叫一声,转身也跟着扑了下去,后边常自在也反应过来,抖手甩出长鞭,将李响双足缠上。
合当二人不死,当此坠海之时,刚好是大船从一道巨浪上直滑而下。只见海水上升,大船下降,粘稠的大海扑面而来。李响瞪眼来寻,叶杏落下海来,竟然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正怕得心也不跳了,忽然眼前蛇影一闪,原来是方才万人敌弃之的那根缆绳漂来——连忙一把抓住。
他才一抓住缆绳,“扑”的一声,自己上半身也已扎进海里。蓦然间双足上的长鞭拉紧,传来常自在拉扯的大力,李响从海中倒飞而出,眼前景物一花,已倒撞回船。
他双足被长鞭缠绕,落回甲板上“扑通”跌倒,可是他在甲板上只一滚,已将捞起的缆绳搭在肩上,用力一抽,双臂骤然伸展,肌肉剧痛,缆绳上传来滞重的拖拉之力,叶杏从船舷边巨大的水墙里破海而出,好像被钓上来的一尾人鱼,跌落在船上。
大船兀自颠簸,可是却让人踏实放心。方才兔起鹰落,虽只发生在眨眼间,可是李响叶杏却已在鬼门关里转了一遭,只要三人配合稍不默契,就难免葬身海底的结局。心有余悸之下,李响仰天喘了喘,坐起身来道:“大常……”
却见风雨之中,常自在的身形晃了一晃,已是一头栽倒在地。在他身后现出长发红袍的万人敌,狞笑道:“李响!叶杏!”
李响大吃一惊,叫道:“大常!”一骨碌爬起来,正待前冲。却见万人敌抬腿一踏,已踩在常自在背上,喝道:“站住!”
李响腿一软,勉强站住,咽口唾沫,道:“你把大常怎么了?你他妈的到底想怎样?”“哗”的一声,一道浪头爬上船来,漫过他们的小腿,迅速从另一侧下去了。
万人敌狞笑道:“朕想怎样?朕不想怎样,朕只想告诉你们,敢骗朕负朕的人,朕一定就要他们付出代价!”
在这么喧闹的雨声中,李响都能听到自己的太阳穴气得嘣嘣直跳。他再也不能冷静,再也不能畏惧,怒吼道:“我们他妈的怎么就对不起你了!你杀费画舌、杀云申对得起谁?你杀船员,毁大船对得起谁?刚才是谁豁出命来救你的?你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脑袋让驴踢了?”
万人敌怒道:“那并不能抵过你们对朕的伤害!一条两条的性命算什么,你们伤了朕的心!”口中愤怒,脚下不由加力,常自在被他方才偷袭击晕,这时从昏迷中醒来,呕一口血,给他踏得手脚乱刨乱蹬,却挣扎不起,
叶杏满心绝望,再也无法忍耐,走到前面来,双膝一软,跪倒道:“万人敌!你饶了他们,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跟七杀无关,何必拿他们撒气?你放了常自在……我求你放了常自在!”
万人敌抹一把脸上雨水,冷笑道:“与他们无关?李响勾引你,就该杀!他们不阻止李响,就该杀!常自在打断朕的手臂,怎么不该杀?”
叶杏磕头如捣蒜,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就当开恩,放了他。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我跟你走,只要你能出了这口恶气,你让我死我这就去死!”抬起头来,额头都磕破了,只是血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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